正当祖孙二人于院中静默之时,忽而听得有奴仆向卢夫人行礼。
“夫人,前厅已经收拾完毕,冯管事方才已经检查过了。”
周老太爷恍若惊醒,他急急上前一步,把住周访的小臂,压低着声音:“你莫不是在同祖父开玩笑?你父亲只你一个孩儿,这满汴京的贵女谁家的都行,怎偏瞧上一个、一个……”
以周老太爷的教养,难听话他说不出口。
他对和离过的女娘没甚意见,如苏娘子这般和离后还能把日子过得这般红火的,他见之还会夸赞一句坚韧。
但……长风如何能寻一个这样的女娘做妻子?
然周访眼中的坚定却叫周老太爷明白,他孙儿是认真的。
“祖父,您口中的贵女出身高贵,性情大抵也不会差,但孙儿不愿跟这样的人共度一生。”
“那你也不能选——”周老太爷无法接受二房的独苗寻妻子的眼光是这般,不由得便有些迁怒卢夫人,他看向角门处,怒而甩袖:“你便是这般做母亲的?”
自打卢夫人嫁进周家,便没在公婆那儿听过重话,今日还真是头一遭,不免呆愣。
周访皱了皱眉,用身体挡住周老太爷的视线,沉声道:“祖父无需如此。您若不应……倒也无妨,孙儿可以不娶。”
周老太爷嘴唇轻颤,指着周访的手也抖个不停,他这哪里是不娶苏娘子之意,分明是娶不到苏娘子便谁也不娶啊!
“你——”
周老太爷一瞧见周访那张脸,便舍不得对他说狠话,只得自个憋着,一边喊叫着身边伺候的老奴名字,一边夹着气往自个院里走去。
竟是避而不答了。
周访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跟过去,转而看向卢夫人所在的位置。
眼看老太爷从另一侧角门走了,卢夫人这才心有戚戚地快步走到周访身边:“你有甚事儿不能同你祖父好好说?瞧把他气得,连我都埋怨上了。”
周访抿了抿唇:“母亲,某也有话要对你说。”
她可算是等到大郎坦白心迹了!
卢夫人很想听一听儿子会如何介绍苏娘子,但她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笑,立即打断他:“母亲知晓你要说甚,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成家,我是不会挑剔苏娘子的出身跟经历的。”
周访闻言浑身一轻,感激地冲卢夫人拱手一礼:“谢母亲体恤。”
“婚前种种咱都不提了,只是这婚后,我手里头的……”
“母亲,家中事务恐怕得您多担待。”
周访仔细思量过了,苏娘子能有今日的名气实在不易,因而上回苏娘子提出的顾虑他亦能理解。
今日时机刚好,此事便与母亲提一提罢。
“苏娘子日后不会囿于后院,此事亦要请母亲应允。”
卢夫人面色一僵,看到儿子眼底的恳求,顿时理解了一刻钟前站在此地的老太爷的感受。
周访从小到大吃了太多的苦,作为母亲,在他的婚事上已经退了一大步,怎地还得一退再退了呢?
卢夫人深吸一口气,扭头喊道:“谢姑姑,谢姑姑!过来扶我回去!”
她实在不想再跟儿子说话了,越听越气人。
这天晚上,卢夫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周老太爷也睡不着。
子时过半,屋内伺候的老奴都已沉沉睡去,周老太爷一声叹息,披上衣裳推门而出,想在院子里吹吹风再琢磨琢磨长风的婚事。
然门才推开,便瞧见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了个人,月色下,那张宽阔的后背让周老太爷恍惚了下,还以为是二郎坐在那儿。
心陡然便软了。
老太爷紧皱的眉头不由松了松,悄然坐在了周访对面。
“你们两个,一个是开食肆的厨娘,一个是官家钦点的探花郎,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如何相配?长风啊,你若娶了苏娘子,往后当真不会后悔?”
“祖父,不是苏娘子,孙儿身边也不会有旁人了。”周访认真地看向周老太爷,“孙儿定不会后悔。”
周老太爷默了片刻,艰难地点了点头:“明日带祖父去苏氏食肆坐坐。”
周访颔首:“喏。”
……
参加周家宴席的人数不多,但各个皆是官员及其家眷,苏绯从冯管事那得到了真实反馈,便知这一波是稳了。
打从第二日起,苏氏食肆所用豚肉便全换成了自家食肆的,因是自己养自己杀的,养豚场甚至没加入肉行,自也无需另交免行钱。
不过养豚场的豚宰杀后运到食肆来倒也不是免费的,苏绯会超出市价两文一斤的价格结算,如此,养豚场总算开始挣钱了。
今日豚肉一换,之前吃过招牌红烧肉的老食客立马便尝出区别来。
丙字雅间,老食客尝过一块儿红烧肉,便遣身边的小厮下楼来问。
“王掌柜,今儿的红烧肉味道好似跟以往的不一样,可是换烧法了?”
王氏胸有成竹地笑问:“是更好吃了罢?”
小厮连连点头:“对。”
“用的豚肉不一样,味道自然也会有差别。”王氏趁机给苏立武宣传,“我家大姐儿为了能让大家伙儿吃到味道最好的豚肉,特意叫她阿爹自个去养了豚,今日已正式用咱自家的豚肉了。”
“咦,怪不得某今日吃这卤味也觉着味道有些差别,原来是换成你自家的豚了!”
王氏挑眉道:“我家的豚养得精细,若是对外卖且比市售价高些的,食肆虽换了更好的豚肉,但价也还是这个价,诸位只管放心吃。”
换肉不加价,还有这等美事?
“苏娘子仁义!”
“若是能尽快将红油凉皮挂回来,那便更好了!”
一日吃不着那股子辣味,想念啊!
王氏笑了笑没说甚,心里却在惦记今早前往杏花营村的苏三根,也不知他那辣椒种得顺不顺利……
第一批辣椒种子取下来后,苏三根便开始着手育苗,今早上去杏花营村是苏立芸送他去的,去时车上放满了叠放的辣椒苗。
天气炎热,辣椒苗难以成活,且得等到傍晚才好移栽。
苏绯给苏三根开了一个月十贯的工钱,比王氏的工钱还要高。为了心安理得拿下这老些钱,苏三根决定在杏花营村住一段时日,等辣椒苗都活了再回。
苏立芸跟去便是帮着租住处、收拾屋子的。
租的屋子也不是旁人家,正是姚二丫的娘家。
租地一事本便是姚二丫介绍的,如今苏三根要来杏花营村住,姚二丫前日便抽空回了趟娘家,这回不仅带了米面,还拎来两只鸭。
回娘家不为别的,只是来告知父母一声,让他们放心将她出嫁前住的那间屋子租给苏家人。
因此今天苏立芸收拾的屋子便是姚二丫原本住的那间,她还把她阿爹的铺盖卷也搬来了,衣物用临时买的竹箱笼装好,便到了午时。
姚二丫阿娘拘谨地站在屋门口道:“苏翁、苏娘子,若是不嫌弃,一块儿在家里用饭罢。”
苏立芸笑着唤了声婶子,便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贯钱,塞给姚二丫阿娘:“我阿爹且得住些时日,也不好叫他自个烧饭,您受受累,看着给他安排下一日三餐。”
苏家去岁时,餐标是一个人一日十文,姚家日子虽说也没难过到这个程度,但也绝不可能一个人每日能吃到三十文的。
因而这一贯钱,除了苏三根的伙食费,剩的便还有姚二丫阿娘的辛苦费。
但姚二丫阿娘却连连摆手:“这怎使得,多亏苏娘子照料我那女婿,怎能收苏翁的钱呢?”
苏三根好面,怎可能吃白食?他赶紧帮着闺女将钱塞给姚二丫阿娘:“要收的,快拿着,也没多少钱。”
好一阵撕扯,姚二丫阿娘不得不将这钱收下。
至此,苏氏食肆门口指挥驴车停放的老翁便只有一个戴翁了。
打从这日起,苏立武悠闲的两点一线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因着周家宴席上宾客夸赞苏家豚肉好食,再加上王氏当众所说的那番话,以至于各家食肆、酒楼亦想在找苏立武买豚。
苏绯支持苏立武将豚往外卖,但前提是得先保证自家食肆的供应,因而头一批指定是要留着给自家用的。
不过之后再养的豚,便可以卖于其他家。
只是如此一来,苏立武便得进肉行,受苏绯感染,如今的苏立武再也不是那个保守的阿爹了,他一咬牙,还真请朱大脚帮忙引荐了肉行行首。
而苏绯这边,她的日子如常过着,并不知晓周访已然跟家中摊牌,也想不到俩人真正谈情不过月余,周访竟然便想将她娶回家!
周老太爷跟着周访一连七日均在苏氏食肆用的午食,期间他还不死心地带了些其他食肆、吃食摊的吃食给周访,结果可想而言,一尝一个吐。
但苏氏食肆的菜便不会。
连苏娘子听闻周老太爷来了,每日多送来的清爽小菜,周访也能下咽。
接风宴上没吃着的烤鸭,周老太爷已经连吃两日了,再一次瞧见孙儿面对外头买的吃食露出厌恶的神色,想到二儿媳劝诫的那番话,他也只能平静地接受现状。
“罢了,看来真是你同苏娘子有缘,除了吃她做的,别的也吃不下。”
周老太爷悠哉地给自己卷了一块儿烤鸭,如今正是胡瓜丰产的季节,烤鸭终于等来了最适配的蔬菜。
胡瓜外皮简单削一下,不用削得干净,将最外层片下来切丝,如此既好看也能保证口感清爽。
周老太爷满足地吃下一口,又说:“某还是更乐意在江陵呆着,最多在汴京住一个月,之后便要启程回江陵。你同苏娘子的婚事,尽快定下来罢。”
甲字雅间门口,满脸震惊之色的苏青轻轻将房门推开一角,舌头打结地出声:“婚、婚事?”
跟大姐儿!?
这是甚时候的事儿啊!?
苏家人一直以为周访只是单纯欣赏大姐儿的厨艺,这才如此捧场,连俩人一同救助大黑的情谊也定性为朋友之间的正常往来。
结果……现在却说周家欲求娶大姐儿!?
东厢房屋檐下坐了一排的苏家人,神色具都恍恍惚惚,谁也不敢信这是真的。
倒是王氏没好气地摇着团扇说:“有甚不敢信的?县令家的小郎君都能看中大姐儿,周家怎就不行?”
“那可是探花郎啊……”陈氏喃喃道。
苏皓跟着说:“大伯考了二十多年也才堪堪考上啊……”
秦氏挠了挠头,嘶地一声:“我怎地没看出来周郎君心仪咱家大姐儿呢?”
目睹一切的彭巧兰默默举手:“我看出来了。”
苏立芸则是提醒大家:“周郎君的祖父在汴京不会久呆,他们家想将婚事定下来。”
噢对,这才是重点。
且说苏青午间因去给甲字雅间送茶水,意外听见周老太爷那番话后,这层窗户纸便彻底被捅破了。
将周访打发去上值后,老太爷便独自坐到了食肆即将关门,而后将王氏请上楼说话——他其实想找苏娘子的阿翁说话,但这几日也没见着过人,只得请了王氏。
俩人谈了甚,苏家人不知道,他们唯一清楚的便是这场谈话必定跟大姐儿的婚事有关。
陈氏实在不敢想自个会跟卢夫人那样的贵人成为亲家,她担忧地看向苏绯:“大姐儿,这周家的门可不好进,卢夫人……”
虽说卢夫人看着是个和气的,前些日子见面上也不曾发觉她看不起苏家,但陈氏心中很没底。
她怕大姐儿再次遇人不淑,这回这家,即便大姐儿被人欺负了,苏家人都没法像对王家似的,上门打人。
苏绯已经困了,往常这个点她都在睡午觉了,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有点快了罢。”
王氏在琢磨要给大姐儿备甚嫁妆,忽听见这话还愣了下:“快么?你同周郎君认识时间不短了。”
实际谈情的时候短呀!苏绯笑了笑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嫁呢。”
王氏本来是想着周家老太爷不日便要离开汴京了,因此也没觉着老太爷走之前将婚事定下有甚不妥,此时听见苏绯这么说,她顿时也反应了过来。
也是,倒也不必跟着周家的想法来,这种事情还是得看两个孩子的。
王氏忽而笑了起来,她赞同地说:“也是,咱们家不急。”
苏绯看向一排各有想法的家人们,弯唇笑道:“此事我自个同周郎君商量去,你们不必放在心上,如今咱家最要紧的是甚?”
还有这般谈婚论嫁的?苏家人面面相觑,嘴上却异口同声地回道:“挣钱!”
没错,挣钱!
陈氏要给苏皓、苏绯攒聘礼、嫁妆;苏立芸要给彭巧兰跟彭怀民攒钱;便连年轻一代的苏青也得给满姐儿攒嫁妆,给秦氏肚子里的孩儿攒银钱,更不用说苏皓……
苏皓看向宋喜乐,这个小富婆,他得做多少风扇才能将人娶回家啊?
还有苏绯自个,在五百贯外债还清之前,她是不考虑婚嫁之事的。
苏绯将自个的想法原原本本都跟周访说了,周访回去之后,稍作润色,于是原本还不情不愿的老太爷着急了。
“暂且不定亲是甚意思?苏娘子没瞧上你,还是没瞧上咱们周家?”
连卢夫人也急了:“是不是曹家那头已经遣媒妇上苏家门了?”
“曹家?”周访点茶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卢夫人,“您怎地知晓?”
周老太爷则是问道:“这里头怎还有曹家的事儿?哪个曹家?”
卢夫人当即倒豆子似的将四月时在苏氏食肆跟刘恭人的那番闲聊一五一十说了。
“不会真上门求娶了罢?”卢夫人问完,忽而觉得跟大郎说了也白说,便扭头对老太爷道:“您是不知,自打苏娘子的名声愈发响亮,惦记的人家多着呢!虽说曹家小郎君无论是学识还是样貌,样样皆不如大郎,但万一苏家就喜欢他那样的呢?”
说来还是他们家拖累了长风,长风没有父亲扶持,不像人家有个活着的县令阿爹。
自四月认命后,卢夫人便开始注意起各家婚事,官阶高的自然看不上苏绯,但那等九品、八品的人家……哎哟,谁不想要这么个能干的儿媳啊?
只是得亏王掌柜眼光高,迟迟未应允。
周访将点好的茶盏奉给卢夫人,他淡笑道:“母亲多虑了,苏娘子同某一样,她不点头,家人不敢擅自做主。”
卢夫人跟周老太爷面上俱是不相信。
周访不解释,只说:“待以后您同苏娘子熟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