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人情
自从那天在小区中庭不欢而散后，赵熙南彻底消失在了姜芮的生活里。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这种表面的宁静让姜芮最初的几日过得提心吊胆。后来随着梁颖家事的爆发，一系列焦头烂额的现实问题挤占了她的全部生活，她不得不把赵熙南的事情暂时搁置一边。
直到此刻。
他再次出现，竟是在医院。
姜芮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赵熙南走到面前。
适才她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等到走近了才发现他身后不仅跟着赵廷森，还有一个穿着干练的短发女人。
女人冲姜芮微笑开口：“您好，请问这里是方惠女士的房间吗？”
“是的。”姜芮回过神，往门边靠了靠，让出一条通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赵熙南的脸。
他仍是那副万事不惊的寻常模样，眉眼间甚至带着一种公务造访的疏离。他可有可无地瞧了姜芮一眼，扔下一句：“放心，这次不找你。”径直跨入病房。
后头的赵廷森朝姜芮挤眉弄眼地笑了一下，跟着赵熙南进屋。
病房里，方惠正靠在沙发上休息，梁颖在收拾散乱的袋子。面对突然到访的三个陌生人，母女俩都有些惊讶——单看这几位的穿着气度，便知道不是寻常来客。
赵廷森笑眯眯开口：“怎么，不认识我了？几天前在恒天门口见过的。”
母女俩那天狼狈不堪，哪里还记得这路人马，此刻都一脸茫然。赵廷森张嘴还要说话，赵熙南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他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赵熙南向母女俩微微颔首，表明来意：“梁小姐，方女士，我是恒天的赵熙南，冒昧来访，打扰了。前些天在公司门口发生的事情，以及方女士受伤一事，我们已经了解。张钊的行为给公司带来了恶劣影响，也让家属受到了不应有的伤害，公司高层对此非常重视。我今天过来，一是代表恒天向两位表示慰问，二是有几件事情想当面说清楚。”
他说话客气，用词精简没有官腔。且不说具体是什么事情，单是那种不怒自威的从容，就能让人本能地感到可靠。
恭候在旁的短发女人适时把礼品放到茶几上，说：“这是我们赵总的一点心意，还有方女士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都由我司承担。”
梁颖和方惠连忙道谢。
短发女人接着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梁颖：“梁小姐好，我是恒天的人力总监孙露。关于张钊，公司对他的处理决定是即刻解除劳动合同，永不录用。”她停了一下，让梁颖有时间消化这些信息，“另外，考虑到方女士受伤的实际情况，公司决定将原本应结算给张钊的公积金以及部分离职补偿，以家属抚慰金的名义直接打入您的账户，具体金额我们后面会以书面形式向您确认。”
梁颖呆呆握着名片，有些发愣。
孙露放缓语气：“我们了解到梁小姐之前有很好的职场履历，恒天目前有一个岗位和您的背景比较契合，但可能需要从基础做起。如果您有意向，随时可以入职。”
一席话说完，病房里静了片刻。
梁颖和方惠都怔在原地，惊讶得说不出话。她们不约而同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门口的姜芮——她在海市打拼多年，现在又在恒天上班，这件事情她最有发言权。
姜芮没有立即表态。
她盯着赵熙南笔挺的背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拼合。
以他的位置、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亲自带人来处理一个普通员工的家务事？况且那天在公司门口的闹剧虽然有人发到网上，但很快就淹没在众多新闻之中，没有发酵起来，根本称不上恶劣影响。
赵熙南当然是冲着她来的——这个念头的产生变得理所应当。
可是。
即便如此，她又能怎么办呢？
不管赵熙南是出于什么目的，摆在面前的这些条件，对梁颖和方惠来说就是从天而降的转机。难道要为了她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顾虑，就把她们好不容易抓住的救命稻草拒之门外吗？
姜芮往前踱了两步，缓缓道：“恒天是一家很有社会责任感的公司，赵总是恒天的老板，他说的话都是能打包票的……能进入恒天工作，是个很好的机会。姐，你可以认真考虑。”
有了这句话，梁颖母女仿佛吃下了定心丸，眼眶几乎同时红了。方惠哽咽道：“太好了！赵总，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是我们家的贵人。”
“这是恒天应该做的。”赵熙南语气平淡，看了眼姜芮，“何况姜芮也在恒天工作，她的家人出了这样的事，我自然要多留意些。”
姜芮蓦地抬眼看他。他却已经移开了视线，表情毫无波澜，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无心之语。
梁颖母女听得有些懵，赵廷森见势赶紧接话，笑嘻嘻地说：“有句话说得好，公司是我家，所谓员工老板都是朋友，自己人嘛～”
这话说得稀里糊涂，梁颖似懂非懂。赵廷森的视线不经意在她脸上停留，她这会儿刚擦过泪，眼睛还是红的。不知怎么就想起那天在公司门口，她泪水涟涟却还要强撑着的样子。他一时心软，鬼使神差地说了句：“那天主要怪我没弄清楚状况，不然绝不会就那么算了，死活得把狗渣男扣下！”
梁颖被他的话逗笑，抿了抿嘴，认真道：“那天你能站出来仗义执言，已经非常感谢了。”
赵廷森摆摆手，难得没有露出吊儿郎当的模样，“你们好好的就行。”
梁颖和方惠再三道谢后，姜芮陪梁颖送客出门。
送到了电梯口，梁颖准备回病房，姜芮却站着没动，她对赵熙南说：“赵总，能否借一步说话？”
赵廷森和孙露对视一眼，随即做出一副你们随意的样子，梁颖见状也先走一步。
赵熙南跟着姜芮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也不说话，等她开口。
姜芮暗自给自己打气，斟酌着道：“非常感谢你对梁颖的帮助，但是我这个人，不太识抬举。如果你认为这样做就能让我欠一个你人情，恐怕要失望了……挟恩图报这招对我无效。”
赵熙南微微侧头瞧她：“我有说我要挟恩图报了么？”说罢哼了一声，“真要让你以身相许，你会答应？”
姜芮默了默，答：“威逼利诱对我都没用。”
“那不就得了？”他笑起来，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没再等她回应，转身就走。
姜芮回到病房，梁颖和方惠正说着话，见她回来，方惠连忙招手，主动问起：“芮芮你回来啦，听赵总刚才说话的意思，你俩认识吧？”
“嗯。”姜芮走到沙发坐下。
方惠感慨道：“之前都不知道你认识这样的人物，这次真是多亏了他。回头我们得请他吃顿饭备份礼，他平时喜欢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
梁颖看了姜芮一会儿，挪身坐到她身边，轻声问：“芮芮，是不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方惠听女儿这么说也跟着紧张起来，放下剥了一半的橘子，“芮芮，是不是这个恒天有什么猫腻啊？还是有什么为难你的地方？我就说天底下没这种好事，你有什么顾虑可一定要告诉我们啊！”
姜芮抬起头，对上两张忧心忡忡的脸，心里微微一动——表姐和姨妈都是如出一辙的良善，明明自己刚从泥地里爬出来，还要回过头来担心她。
“没有，恒天这公司挺好的，我只是有些意外他们公关处理得这么及时，这么周到。”姜芮说，“我是替你们高兴。”
方惠顿时松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要不是你认识那个赵总，我还以为是骗子呢！”
姜芮笑了笑，接过姨妈递来的橘子，剥了一瓣放进嘴里。
赵熙南这趟登门，彻底扭转了梁颖的劣势。
她正式入职恒天，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张钊那边则被开除，失业在家。再加上方惠被推倒受伤这件事，梁颖狠下心来，手里立刻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当律师把一桩桩一件件理清楚，白纸黑字地摆在张钊面前，那个精明利己的男人瞬间哑火。
两人协议离婚，正式进入为期一个月的冷静期。
事情落定，梁颖一家私下商量了好几回，该如何答谢赵熙南。人情往来，不外乎烟酒茶，但梁颖担心人家见多识广，这些东西未必放在眼里，因此特意去问姜芮。
姜芮说，茅台中华是硬通货，礼到了就是心意到了，不用想太多。
于是梁颖备好礼物，要来联系方式，准备找时间答谢。
这天恰好在公司茶水间遇上了赵廷森，他一眼认出梁颖，过来问了两句近况，在公司适应得如何。
梁颖见他年纪不大，却颇会为人处事，说起话来一副笑面孔，便顺口提了句谢礼的事，想听听他的意见。
赵廷森嘿嘿一笑，说：“礼倒是没错，就是太常规了，显得生分。”
“生分？”梁颖不太明白。
“你想啊，我哥跟你表妹认识，这次帮忙虽说是因为公事，但多少也看在朋友的情分上。你这一套礼送过去，这事就两清了，多生分？人情人情，得有来有往才叫人情。”赵廷森耐心提点，“我哥这种人呢，什么排场没见过，你送他什么他都不缺。倒不如把人请到家里，做几样家常小菜，聊聊天，说几句实在话，比送什么都强。”
“这样真的行吗？”梁颖有些拿不准，“赵总不会觉得我们太唐突？”
“怎么会？他肯定……”赵廷森及时收住，轻咳一声，又说，“甭管他来不来，你们起码得把这个态度表出来不是？”
梁颖将信将疑，回去跟父母一合计，却都觉得有道理。于是一个电话打过去，道谢变成了邀约，请赵熙南上家里吃顿便饭。
出乎梁颖的意料，那位日理万机的赵总竟然爽快地答应了。
当晚在食堂，梁颖把这消息告诉姜芮，声音里透着久违的轻快，还带着一丝底气不足的忐忑：“没想到他真答应来家里吃饭……不过我这心里直打鼓，也不知道要做点什么菜招待他。芮芮，你有时间过来帮我吗？”她说完赶紧补充，“你放心，我已经在找房子了，估计这个月就能搬出去，不会打扰你太久。”
“你说什么呢？”姜芮有些生气，“我都说了你们住多久都行，怎么还跟我客气？”
梁颖望着她，诚恳道：“我知道你的为人，好意都是实打实的。但我不能仗着你的好心真就一直住下去呀，何况现在还要借你的地方请人吃饭，已经非常不好意思了……谢谢你，芮芮。”
梁颖要在姜芮的房子里请客，请的人又是姜芮认识的，按理来说姜芮本该作陪，只是因为已经麻烦了她太多次，梁颖才这样卑微而小心翼翼地开口。
姜芮心中不忍，想好的推辞全咽了回去，笑着说：“姐，你不要再谢我啦！吃饭的事情你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