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静谧暗夜中, 房梁上独坐的黑衣人环抱手臂,如石雕一般沉思。

    二更天轮值换班,接替她的黑衣人来了, 见她这模样, 以气声不解问:“小满, 你发什么呆?”

    她们是密探,也是暗卫,为了保密自有一套交流的语言,再轻声细语, 深夜里像虫鸣一样不起眼。

    “芒种, 我有一事,不知该不该原封不动报给主子。”

    “必然得报啊,难不成你还想隐瞒?”

    “不不不!”芒种摇摇头,从房顶上轻盈跃下, 落在树干上, 隐入树冠中又消失在黑夜。

    不不不, 这事可不一样, 无关主子们的安危。

    少夫人说丞相对她情根深重,这事报上去会有什么后果?

    她们所有人都知道丞相对夫人没有情义,让她们保护她、探查她, 是为了排除身边的危险,也保护家人。

    少夫人那句话是跟自己祖母说的, 不算要紧,让她报这样隐私的话,恐怕会被迁怒。

    芒种想了一圈,最终决定不能隐瞒,无论什么话都报上去, 有什么问题也与她无关,丞相公私分明,不会迁怒。

    但要是不报,就是她的失职。

    第二日,等宋司廷醒了梳洗完毕后,屋中人退散,已换了婢女随从衣服的暗卫进入房中禀报情况。

    换到晏家来住算是陌生场合,事无巨细都有人探查清楚。

    芒种将昨日发生的事都说了:“主子,晏家没有任何异常,晏老爷和夫人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她将听来的话一一复述。

    宋司廷并不会将晏家人说什么放在心上,芒种接着禀报:“少夫人她说……”

    话到嘴边,实在做不到不停顿。

    宋司廷轻掀眼皮扫了她一眼,芒种站直身子,一字不落地重复:“少夫人对晏老夫人说,您对她,喜欢得很。”

    芒种说完,不敢去看宋司廷的脸色,谣传这样不符实际的话,宋司廷肯定不喜欢听。

    主子眼里揉不得沙子,不喜人说假话,不过对于这一句谬言没什么波澜。

    芒种安心了,发觉自己多余担心,这话又不是说给旁人听的,少夫人在房里说,不算什么。

    她禀报完之后就可以退下了,乔家二兄弟进来,看宋司廷似乎在想事情,没敢出声打扰。

    宋司廷知道晏棠的话是拿来哄她祖母的,在她心目中,他对她无情无义。

    不说一分,哪怕半分也没有。

    晏棠喜欢热情开朗温柔的,他所为,桩桩件件都与她喜欢的类型截然相反。

    正是因为晏棠确信他心里没有她,说出这样的话来才干脆果断。

    但凡他们二人中任意一人对对方有情,晏棠这句话都要扣上三分,说得委婉,也难为情。

    宋司廷见过晏棠喜欢他的模样,也就能够轻易看出现在的她对他毫无情义,毫无念想。

    并觉得他无情无义。

    重活一世归来,她那些一改上一世远离他的变化,并不源于她想喜欢他,而是另有目的。

    这应当是宋司廷想要的。

    想要他们二人绝无可能,毫无念想,明确地知道这些事对他而言有助于成事。

    宋司廷垂下眼眸,沉默良久,骤然皱了下眉头。

    他低头,指腹按在胸口间。

    心脏的刺痛只是一瞬息,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刚才那一下刺痛像被坚硬的针重重扎了一下痛楚。

    除了上一世死于突如其来的心脏重疾,宋司廷从未感受过身体有什么异样。

    这一下疼痛令他预感不妙。

    这是否是预兆?

    这一世他依然死于自身的疾病。

    可前不久晏棠找的江湖郎中,以及太医院都看过,说他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重。

    待回府后,要再找大夫来看一看,如果还是查不出,心脏却还是有反常的刺痛,极有可能,这是宋司廷无法改变的既定结局,排除一切死因后,无论如何也无法逆转的结局。

    就算重活十几次、几十次、上百次,也改变不了。

    宋司廷坐在桌前,久久沉默静坐。

    有如一盏熄灭的灯,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生机。

    窗扉紧闭,屋内昏沉,乔宁想来开窗,宋司廷说:“出去。”

    “是”乔宁和乔安退下,安静到连脚步声也没有。

    两人走远了,乔宁示意乔安跟他来远处。

    “哥,主子怎么了,突然那般低沉,我看了都害怕。”

    乔安摇头:“不知。”

    这次乔安没有训斥他,因为乔安也感受到宋司廷身上有一种似乎心死一般的沉重,远非他们能理解。

    他久久没说话,不知是什么事,让宋司廷有这样从未有过的负面情绪。

    是芒种离开屋内后发生的变化,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吗?还是什么人不对劲。

    但最近都在晏家,这宅院里外一切安全,不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难道跟少夫人有关?

    也不大可能,少夫人清清白白,没什么问题。

    乔安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像教导乔宁那样,不再去想了,主子需要他们做什么自会差遣,不需要他们做的,他们也帮不上忙。

    在乔安眼中,宋司廷无所不能,他解决不了的事再没有人能解决。

    这一天晏棠醒得比前一天早,心里装着大事,已迫不及待。

    要不是回家是为了帮宋司廷避开人,她今天上午就想返回宋府,把祖母带走。

    清早起来梳洗完毕,晏棠没陪祖母用早饭。

    在晏家,柳容锦以众人饮食习惯不同为由,把一个小宅院的膳食分成人各吃各屋的。

    她和她的两个孩子并晏棠一起吃。

    平日里,祖母自己在屋子里吃的都是一些好克化的软粥绵糕,她们吃肉吃菜、包子肉汤。

    这样的餐食,祖母吃得身体虚浮,却没什么力气。

    从前小时候晏棠不懂这些,多活了一世才懂,前世在宋府学到,老人家牙口不好爱吃粥,但恰恰要少吃粥。

    哪怕把肉炖得软烂些也好。

    晏棠请了宋司廷和他一起去前院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想这些。

    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柳容锦,她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是她阴狠毒辣,暗中苛待祖母和她,把晏礼哄得团团转,觉得她贤良温柔。

    毕竟每日厨房都在专为祖母做适合老人吃的饭食,何曾有不上心呢?

    晏棠越想越是气愤。

    祖母为人和善,不像许多婆母那样为难儿媳,为什么继母不能与她好好相处?

    晏棠是个软弱的人,做不来报复的事,想出的办法只是带走祖母,远离他们。

    她气得胸口憋了一团气,转头一看,带走祖母这件事赖以依靠的人,才发觉宋司廷脸色也不好。

    他面色依然是平常那般冷淡平静,可乍一看能感觉到他眉宇之间笼罩着乌云,沉沉压低着情绪。

    毕竟是她和祖母的恩人,晏棠小声问:“夫君,你昨夜睡得不好吗?”

    现在才到辰时,他不高兴,多半是因为昨夜没睡好,或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跟在身后的乔家二兄弟纷纷屏息提气,预感不妙。

    宋司廷心情不好时,不喜有人与他说废话,轻则不理会,重则冷漠训斥。

    也并非训斥,会说闭嘴、安静之类,听着简单但由他说出来让人害怕的话。

    少夫人是个柔弱的姑娘家,要是被这么凶了,肯定很难过,一天…三天都不敢跟他说话了。

    尤其他们总感觉主子这事有几分可能与少夫人有关。

    两人没听到让人闭嘴的话,而是“无事”。

    乔家两兄弟长长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没对晏棠生气冷淡,就说明这事和少夫人没什么关系。

    他说没事,晏棠不再多问。

    既然没事那她就可以说她的事了。

    “夫君,你已经有办法让父亲同意我带祖母走了吗?”

    “他会同意的。”宋司廷的话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毫无温度,死气沉沉,听着像是说话时内心不畅,有烦心事。

    可是晏棠问什么他都跟她说了,又不像心情不好什么都不想搭理的状态。

    晏棠不明白。

    不过,以宋司廷当前这般沉闷的状态,使得他的话音因为太过平淡而显得胸有成竹,是运筹帷幄的淡然,显得更加可信。

    问了他的意思后,晏棠内心剩余的一点忐忑也烟消云散。

    到前面正屋时,晏礼和柳容锦及弟弟妹妹正在用早饭,油润咸香扑鼻,足以见得这顿早饭的丰富,还有些隐约的花菇香味。

    来人报后,晏棠她们还没进屋,柳容锦亲自出来迎接。

    “宋丞相,大娘子,今日早上有空,怎么不早些派人传一声?这里饭都摆了,真是失礼。厨房里给你们备的早膳也在热着,是端来和我们一起吃,还是送去你们屋里?”

    柳容锦微微弯着背,热情周到的姿态不像是宋司廷的岳母,殷勤得像是宋府哪个掌事妈妈。

    “不必。”

    宋司廷回绝后她不敢再劝。

    晏棠走上前来:“母亲,我们来是有话与你们说,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是什么事?”她把两人请进屋中。

    其他人已站在餐桌旁等候。

    宋司廷不给晏礼和柳容锦行礼问安,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只有妹妹和弟弟行礼问候。

    刚才还在想吃食的事,晏棠下意识扫了一眼饭桌,炙肉、胡饼、虾饺、羊汤面鱼汤面、新鲜的果子,花样多菜式多,都是好东西。

    晏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却也是个家境殷实的官宦之家,家中奴仆不算少,有良田、有祖产,却像寻常百姓家一样克扣老人的吃食。

    太荒唐了。

    晏棠面色紧绷,不想再维持表面和平,她无视柳容锦让她落座的请求,开门见山:“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这次从颜家回宋府,我要带上祖母一起。不是带她去小住、去宋府玩,是常住,是以后由我为祖母尽孝,不再回来了。”

    “什么!”晏礼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然怎么会有这么惊世骇俗的话。

    他看看晏棠,又看宋司廷。

    宋司廷不动声色站在她身侧,不像是不想插手,反而像来给她撑腰的。

    被晏礼盯着看,他也不开口,似乎在等晏棠自己说。

    宋司廷当然不会说话,晏棠心意已决,抱着必成的心态,坚定来和亲生父亲对峙,不管她是软弱也好,温吞也好,这件事她心意坚定勇往无前,他只需要配合她。

    另外,宋司廷也想听听,晏棠会怎么成处置这件事。

    每一世都有不同的情况,认识她这么多年,这是宋司廷第一次看到不一样的晏棠。

    宋司廷判断,这不是她第一次为自己的祖母争取,只是因为他死得早,没有机会看到不一样的她。

    晏棠昂首挺胸,掷地有声,没有因为晏礼质问而退缩、改口,或是减弱气势。

    “父亲,您肯定听清楚了,要我再说一遍也无妨。我要带祖母离开,以后你们一家四口过日子吧。”

    这句话不仅惹恼了晏礼也惹恼了柳容锦。

    她攥着帕子沉声道:“你父亲还健在,还有兄弟姐妹,何须你为祖母尽孝,这算什么规矩?让别人知道了怎么笑话老爷,怎么笑话咱们家,简直荒唐。你快莫要说了,小心把老爷气出病来。”

    她说着,还站到晏礼身边扶着他。

    他们站在一起,晏棠在对面,这般对峙之势,对晏棠这样柔软的性格来说有着极大压力。

    不管源于什么,错的都是对面这个胡乱说话不顾家不孝顺的长女,晏礼一只手撑着桌,一只手紧紧攥成拳,气得呼吸不畅,胸膛猛烈起伏。

    “晏棠,你再是和你祖母感情好,也不能做出这档陷父亲母亲晏家于水火的事。晏家没有宋家那般权势财富,但也不差。人人孝敬你祖母,厨房每日还给她单独做吃食,一个月要花二十两银子,有几个人家的老母能吃二十两银子?你却要把你祖母带走,这不是诚心让外人唾弃咱们晏家,你居心何在?到底谁这么教你的?”

    “愚蠢!”

    掷地有声的愤怒骂声惊诧所有人,包括宋司廷。

    晏棠气得脸红,怒目而视,声音也放得大。

    见惯了她温温柔柔,乖乖巧巧的模样,宋司廷还以为她永远也不会声音大,与谁吵红脸、骂人,可此刻她占全了。

    柔弱良善的人生起气来,也有不小的气势。

    吓得妹妹和弟弟后退几步,去了晏礼和柳容锦身后躲着。

    晏礼指着她,语无伦次:“你你你……”

    晏棠板着脸:“你什么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以为自己让祖母过得很好吗?你们只会做戏,你可曾关心过祖母开不开心,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想去哪里呢?什么专门为祖母做吃食,什么一个月二十两银,你去看看祖母每天在吃什么,她吃的东西你自己愿意吃吗?炖得软烂的粥,炖得软烂的肥肉,祖母她是六十多岁,又没有掉光牙齿。”

    她抬高声音,晏礼也抬高声音:“那也是你祖母自己愿意吃,她要是不愿意吃,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吃这些不好,因为她没有自己的需求,因为她不与柳容锦计较,因为她也被蒙蔽了。你眼盲心瞎、自私自利,你心思歹毒,装模作样,还在外面装作大孝子,我呸!不让我带祖母走,就把你们带到官府去,我要告御状!”

    晏棠把晏礼和柳容锦两个人都骂了。

    晏礼和柳容锦震惊不敢信,也恼怒气极。

    柳容锦擦了擦眼睛:“大娘子,你摸摸良心,我哪里待祖母不好了,莫要空口无凭乱污蔑人。就算告到官府去,我也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不要仗着嫁了丞相,做了丞相夫人,就对家人恶语相向、胡乱攀咬,做人要凭良心。即使你是皇后娘娘,污蔑人我也是不认的。”

    晏棠同样气得呼吸不畅。

    她只会凭自己的想法和上一世的记忆看清他们的丑陋面目,都揭露出来,她不会吵架。

    更别说柳容锦这样最会假装的,也贯会偷换概念,扮柔弱歪曲事实的人。

    晏棠不会吵这种架,不欲多说,这件事她只需要办到自己要办的事即可,不需要吵赢谁。

    她也清楚明白,柳容锦做的事找不到把柄,也有推脱的余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