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晏棠陪宋司廷在晏家一共住了五日。

    临到宫里来人宣宋司廷上朝, 大局有了扭转,才从晏家离开回到宋府。

    这些日子也有人找来晏家,晏棠不知道宋司廷是怎么处理的, 看离家时晏礼那没精打采的面孔, 她猜测这期间的事宋司廷没让晏礼插手, 没给他留一点机会。

    九月底,返回宋府的马车后面跟着好几辆置满木箱的牛车,装着祖母的东西。

    三人如同之前出门那样,晏棠和祖母坐在正中, 宋司廷坐在侧边。

    得知要被接到宋府去和晏棠在一起时, 赵春荣意外地高兴了好几日,这几天都在收整她自己的东西,该带的都带走。

    这晏家是晏姓人的家,往后与她无关了。

    起初说到这件事, 祖母没回应是不想给人添负担, 知道事办成后, 除了高兴感动再无其余不愿, 晏棠就知道她做得没错,祖母并非不想和她走,只是牺牲惯了, 不想麻烦她。

    高兴了两日,从昨天开始, 临到要去宋府,祖母的笑意,那溢于言表的激动又渐渐减淡了。

    尤其今天,上了马车后一直表情紧绷,双手交握着。

    晏棠倾身, 主动把手递过去握住祖母的手:“祖母别担心了,要是不成,就先在宋府小住几日,我去给您买个院子,出去住也是一样的。”

    “嗯,那样也好的。”祖母点点头,却没说别的话。

    这话晏棠说过几次了,可赵春荣实在做不到什么都不想。

    姑爷宋司廷对晏棠以及晏家人都算不得殷勤,他这样的人和平常的姑爷肯定不一样,能出手相助已是难得。

    也不知晏棠怎么说服他的,又付出了什么。

    晏棠与家中对抗,接她去婆家的事放在任何婆家都会让人不满,更何况晏家与宋家过于悬殊,没有任何值得宋家忌惮包容忍让的利害关系。

    桩桩件件,全都是在给晏棠惹麻烦,赵春荣良心实在不安。

    若因此事让晏棠遭宋家人以及宋大夫人的埋怨厌弃,赵春荣哪怕是一人当姑子去庙里,也不能让晏棠为难。

    可是在此之外,她又舍不得晏棠。

    赵春荣这一生快乐的时候太少了,晏棠回来这两天,她过得很好很高兴,因此她又难以舍下那微小的可能。

    若是孙女常伴身边,她此生无憾。

    因着这自私的想法,她才久久难以平静,内心焦灼不安。

    马车越是离宋府近,内心越动荡。

    马车停下,到了,车窗外是曾见过的宋府那巍峨广阔的门头,如今已经换了御赐的牌匾,上书“经邦纬国”,是丞相府。

    赵春荣内心波澜不定,越发后怕。

    “祖母,下车了。”晏棠望着祖母凝重不安的面庞,声音越来越柔和,正要搀扶祖母下马车,手上传来一股灼热的用力。

    祖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棠儿,不要同宋家人说,祖母只是来看看你,来小住,咱们去外面买个小屋子就行,好不好?”

    看祖母的唇在发抖,晏棠心疼极了:“祖母莫怕,让我试试,买宅子只是垫后之举。”

    赵春荣透过外面下人已掀开的车帘,看向那气势恢宏的四字牌匾,门口的雄狮抱鼓石,迟迟难给出回应。

    这时候,那已经下了马车,侧身站在车边一言不发等着她们的宋司廷开口:“晏棠,你待会儿带老夫人先回阆院,我去见母亲即可。我提前派人送了口信,母亲已知道此事了。”

    晏棠和赵春荣齐齐抬头,意外得愣神。

    两人都没想到,宋司廷对此事不动声色,从未发表过什么态度,但是却在已经帮忙说服晏礼的情况下还将此事揽到他的身上,不需要晏棠去求宋夫人。

    意外极了,以至于祖孙俩都迟迟做不出反应。

    宋司廷似乎也没想要她们说什么,只说:“走吧。”便向府门走去。

    赵春荣看了晏棠一眼,眼中光华闪烁,赶紧牵着她下马车。

    两人都估计,宋司廷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他一个办事干脆利落的人,必不喜欢这样左右摇摆总有变动的情况。

    宋司廷是个才不过二十二岁的青年男子,但他身上却又老者都难以企及的智慧与心性。

    赵春荣没把他当作寻常孙女婿过,见宋司廷已经进府去了,担心他烦了晏棠和她的心思顷数覆盖了她的忐忑,不再犹豫了。

    进了宋府大门后,宋司廷向主院走去,晏棠和祖母的去向是东边的阆院。

    晏棠看了宋司廷背影许久,不过很多都被他身边的随从挡住了,只能看到部分衣袍。

    晏棠有两个想法。

    一是震惊宋司廷竟然愿意揽下此事,她有点不敢相信,毕竟已经做了好几天回府后想方设法求婆母的准备。

    知道此事必是艰难险阻,也已经备好了买院子的钱。

    让她如此不敢置信的原因,是宋司廷一直以来对此事漠不关心的态度。

    他从不说什么,这几天她也没到他身边去过,晏棠没去,他更不会派人来问她。

    两人明明就隔着一道墙的距离,三天不曾见过彼此。

    在马车上宋司廷也没说过话,她和祖母说话时他无动于衷地置身事外,晏棠以为他不想管这种麻烦小事。

    也与他无关。

    担心他厌弃,娶了她什么好处也没有,还惹这么多麻烦。

    因为这些感受晏棠从没想过去求他,正是她什么都没想,如此意外之喜令她震撼。

    宋司廷那能她被看到的一点衣袍,此刻在晏棠眼中如同仙人裙摆,伟大圣洁,是拯救万民苍生于水火的神明。

    她高兴,天也蓝得通透。

    晏棠回身去牵祖母:“走吧,祖母,丞相都说了我们就不担心了。”

    晏棠挽着祖母慢行,为她介绍整个宋府的格局。

    嫁进来半年的晏棠或许不了解,但在这里生活四五十年的晏棠深知宋家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她安心了,赵春荣更是安心,神情放松,面上也有了笑意,观赏宋家这雅致古朴的古宅。

    之前来宋府是因为二人成亲,草草一眼,只觉得这里清幽典秀。

    宋家祖上最高做到三品大员,宋司廷做了丞相,更强于先祖。

    他得权势后,宋府被修葺扩建,没有大改,依据从前的雅致多修建了园林,山景水景,挖了池子引来暗河的活水。

    从大门到阆院,晏棠带祖母走的是紧挨着流杯渠的路。

    如今已是秋季,翠绿退让,红枫黄杏争艳,园林红飞翠舞,不同于夏日郁郁葱葱,色彩变得浓烈。

    丰饶枝头挂果攒花,香气满园。

    祖母一路走一路看得入胜:“这园林兴得真好,树也养得好,长了这么多果子,怎么也不摘来吃?”

    晏棠解释:“是能吃,不过这些果子都是留着放出香味的,宋老夫人喜欢闻这样的果香。”

    赵春荣点头称是:“这便是高门大户的底蕴,小门小户的都想不出来还有这等规矩。”

    晏棠也看向那些树,陷入回忆。

    从前她根本想不到,占地不大,约莫六七亩地的府邸,为何一个月的开销就高达三四百两。

    跟着婆母学了几年掌家,才知道维持这府邸的园林每月都要不少钱。

    在宋司廷幼时,宋家到了微末,积攒的积蓄亏空,园子也破败、树木凋敝。

    姚芝辛用自己的嫁妆填补了不少,也遣散了不少仆人,随着新帝继位宋司廷立功封相,宋家迎来重大转圜,有了权势钱财,重新修葺园子,请了不少工匠、花匠,让这园子如同宋家的气数一般抽出新枝芽。

    这些巨大的转变都源于那个男人,她的夫君,无人不夸的传奇人物。

    晏棠一直怕宋司廷,不敢靠近,除了他待人疏离不苟言笑之外,也有对他的身份他的才能的畏惧。

    晏棠这样愚笨平凡的姑娘,与他不是一路人。

    他们的思想、头脑、言谈全不同,隔着万里山川水渊,所以晏棠也不敢在他面前随意开口。

    不论宋司廷对她如何,她都接受了,觉得即使成婚,两人形同陌路才是最合适的相处方式。

    宋司廷事多又忙,她不打扰不添乱就好了。

    成婚三年,宋司廷不曾纳妾,没有通房,也没传出有外室,现在想来是晏棠是做得对。

    做得对才能坐稳丞相夫人的位置,没被厌弃,无功无过便是两全法。

    宋司廷死后,晏棠没想这些,因为没必要。

    重生回来她才分析总结。

    想到这些应该算是上一世成功做丞相夫人的经验,晏棠打开了思路,也提醒了自己。

    等她实行计划成功,不再安分守己,会不会惹宋司廷不喜?导致横生变化。

    宋司廷与旁人不一样,会不会世上真的有他这样的人,不喜欢男女之事,既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娶妻只为给家中一个交代,不管妻子是谁,只要不打扰他就可以被接纳。

    想到这儿,晏棠豁然开朗,停下脚步,也大脑空白。

    那不就和她的计划冲突了吗?

    她想要个孩子,宋司廷看起来不怎么想,否则上辈子也不可能三年都没提过这件事,从不为子嗣着急。

    她邀宠献媚的,惹他恼了怎么办?

    还没迈出第一步,一堵通天巨石拦在晏棠面前。

    带祖母回到阆院后,晏棠让月芽儿照顾祖母,自己借收拾东西的由头,把从家里带来祖母为她做的舞衣拿到内室去看。

    一共三套,样式少见。

    这些舞衣要怎么处置呢?

    现在晏棠可不是一个人了,把祖母接到宋家,要是惹恼了宋司廷,把她赶出去,祖母也得和她一起受罪。

    到时候她拿什么荣养祖母,难道要出去讨饭吗?

    不对,不会出去讨饭的,晏棠觉得自己的针线还可以,或许可以卖点绣品挣钱。

    望着眼前轻纱做的舞衣,种种想法在晏棠脑子里争先恐后拥挤翻滚。

    她能放弃这个计划吗?

    不行!她很想有个自己的孩子,这事不能放弃。

    既然要做,她就要做好足够的善后准备,给自己准备好退路。

    如果之后因为这件事遭宋司廷嫌恶,休了她赶出府,她有自己的良田宅院,有积攒的钱两,不至于回晏家去讨生活。

    可以带着祖母和自己亲生的小宝宝住在一起,自己养活自己。

    一道灵光似乎闪电划破暗沉无光乌云密布的黑夜,再度点燃晏棠的希望。

    计划依旧举行,祖母她也不能养不起,她该做的不是担心放弃,是铺好后路,确保万无一失。

    对了,最好在宋司廷还没发现她得逞时就离开。

    他是丞相,势力大,想找人易如反掌,所以晏棠必须隐蔽地去远远的地方,脱离京城和宋司廷的掌控,寻个风景怡人的世外桃源安家。

    她只有这一条路可选,其它事都有阻碍。

    主动对宋司廷提和离是不可能的,提了这件事也会被提防,所以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严密布置自己的计划。

    宋司廷不在意她,或许她跑了以后根本就不会花费多大的精力来找她。

    至于婆母姚芝辛,之前晏棠想过,即使她和宋司廷分崩离析,也不能不管她,以免婆母身边没了人,万念俱灰,活不下去。

    晏棠转身,在床沿坐下。

    她活了两辈子,头一次头脑转得这么快,她要是走了就没人管婆母了。

    不过,不对……

    她逃走只是为了逃宋司廷,并非再也不能管婆母了,等宋司廷死了,她还能再回来,带着她和宋司廷的孩子。

    这对婆母来说不是更好吗?

    有了孩子,无论是孙女还是孙子,都是宋司廷的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婆母应当都会原谅她。

    并且有了新的精神支柱,不会再像前一世那么难过,她也会和宝宝一起好好地孝敬婆母。

    想通一切,晏棠饱含希冀,感觉浑身通畅,天灵盖从未如此清明过。

    再也不必踌躇不定,瞻前顾后,如此精妙绝伦的计划,竟然是她晏棠的脑袋想出来的吗?

    回味完毕,晏棠收好薄薄的舞衣,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放在衣橱?怕被宋家的婢女拿衣服时看到。

    放别处也有一样的担心。

    思前想后,晏棠把舞衣藏在了自己枕头下面。

    走到外面,林妈妈和月芽儿正在带祖母熟悉参观阆院。

    这里历来是宋家长孙住的院子,在修葺宋家时这里也做了不少调整,将旁边的院子囊括进来,拆了中间的墙,也拆了另外院子的房屋,建成藏书阁和书房。

    之前两院相隔的小道改为花道,让院子像是建在花园中一样。

    院子的正屋是晏棠和宋司廷起居的屋子,与外面回廊衔接,是一个折弯钩型。

    打开东厅的支摘窗,能看到远处小小的水榭亭台。

    这里是地处偏北的京城,可是宋福内部却有着南方园林的底蕴,恢弘与雅致浑然天成。

    赵春荣细细地走了一圈,看晏棠住这么好的地方,比自己过得好还要高兴。

    阆院内只有晏棠和宋司廷两个主子,却有二十多个奴仆,婢女几乎都在晏棠身边伺候。

    有人专端茶倒水、有人专管珠钗首饰。

    赵春荣瞧着有些婢女身高七尺,身形健直,比许多男子都要高大,应当是会武艺的,守着正屋贴身保护晏棠。

    越是细看,越是深深感受到晏棠嫁给宋司廷,不仅是嫁入高门的好处,她来到这里,无人乱看,没人喧哗,规矩森严。

    晏棠身边常待着的只有她自己带来的月芽儿和林妈妈,以及另外两个宋家的婢女。

    一个名叫宋月,周到稳重,帮着管事。

    一个名叫菱角,谨慎警惕,常守在门口。

    祖母看向晏棠,她眼神澄澈、熠熠生辉,脸蛋圆润了起来,就像一株长在这高门大户,被呵护得极为细心的娇贵花朵,不曾沾惹尘埃,干干净净。

    这是极为难得的。

    赵春荣看宋司廷的态度并不怎么在乎她们晏家人,对晏棠也是仅有蜻蜓点水的面子功夫,和待寻常人没什么两样。

    宋司廷称呼晏礼是晏大人,称呼她是老夫人,如此冷漠。

    可实际上呢?晏棠有事,都是他帮着解决了,还特地让晏棠把她带到阆院来,他单独去见宋大夫人,解决了她和晏棠难为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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