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重活十六次后, 宋司廷把防范做到极致,从外到内,他所到起居坐卧处, 包括姚芝辛和晏棠身边, 全天候有人看守, 明面的、暗处的,都有双重守护,且这两派护卫之间不通信。

    暨霄居和阆院内,每一个奴仆都有来历、有身份, 有会武的, 有善耳力的。

    为了保护晏棠,留在她身边的人分轮次全天候地看着她,不是为了探听隐私,但她的很多事在所难免地没有秘密。

    她身边只留着从家里带来的婢女和嬷嬷时, 暗中守护她的人会适当避开, 在晏棠独自待在房里时, 会时不时看看她的状态。

    为了隐蔽心意, 宋司廷派到晏棠身边的这些人,不止保护她,也监视她的动向, 确保晏棠没有危险,也确保她不会做不利宋司廷的事。

    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会儿, 偷偷往枕头底下藏东西的事属于必报的情况。

    暗探把察觉到的异常仔细报了上去,那时候正好乔安在忙,就报给了乔宁。

    乔宁听了,去宋司廷面前上报,在暗探面前他没表露出来, 去找宋司廷途中,乔宁把玩手中刀鞘,脚步刻意放慢。

    少夫人在枕头底下藏东西?

    少夫人能藏什么东西,他不信。

    那暗探神情凝重肃穆,如临大敌,是在担心少夫人往枕头底下藏匕首、□□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们家少夫人是全天底下最美貌最善心最可爱的女子,乔宁宁可相信她往枕头底下藏红豆包,等晚上饿了摸出来吃,都不相信那玩意儿能害人。

    乔宁如此笃定。

    他想起半年前少夫人刚嫁进来时,那一天是他们新婚第二日,新帝刚继位不久,宋司廷有许多事要忙,让他回来传口信说当天不回府。

    乔宁回到府上,去了主院后,回阆院给新妇传话。

    那时候晏棠正在看后院茶花才剪的枝条,蹙着眉,一脸心痛。

    新婚第二日宋司廷就不回来睡,预想中乔宁以为晏棠会难过失落的表情并没有出现,反而听她说“夫君好辛苦哦,他不回来有衣裳鞋袜换吗?”

    乔宁很意外,答话:“有的,少夫人不必担心。”

    “那你帮我把这个带给他,是我给他做的,还没来得及亲手给他,戴在身边可以解乏安神。”

    晏棠去屋里取出一个淡绿色的香囊,面上绣了竹子,发出淡淡的好闻气味,边角处还绣了一个宋字。

    不知道公子感不感动,乔宁一个局外人感动得不得了。

    能娶到这样好的夫人,真是公子的福气。

    他把香囊用木盒装好,亲自递到宋司廷的手上,然而被他随手放在一边。

    那个很好看,闻了让人觉得很舒服放松的香囊,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乔宁对此事耿耿于怀,痛心疾首。

    他梦想中的未来主母完全就是晏棠这样的,心思简单不多疑,特别温柔,特别可爱,和大公子是绝配。

    因为世人常说夫妻要互补才能长久,公子和少夫人就是两种不同的人。

    晏棠身上的品质全部都是宋司廷没有的,简直互补、大补、鸳鸯补。

    如果这样的少夫人宋司廷都不喜欢。恐怕是他不喜欢人类,谁也不喜欢,就算是仙女也一样。

    后来宋司廷一直对晏棠很冷淡,晏棠也渐渐不再主动,但依然很好。

    她和阆院内的婢女们相处得好,过好她自己的生活,安安分分地陪着大夫人。

    可能会对公子的疏离有小小的伤心,但从未自怨自艾,伤春悲秋,当然,没再给公子做香囊了。

    也没再问他缺不缺衣裳鞋袜。

    温顺可是又小幅度地保护着她自己,让人心头柔软,真是特别可爱了。

    乔宁老是想撮合晏棠和宋司廷,每次都被乔安骂,不要他多此一举,触犯主子。

    可是,明明乔安自己也很希望他们两个能互相倾心。

    以乔宁对晏棠的暗中观察,枕头下面是什么都不可能是害人的东西。

    即使有人收买晏棠,她也绝对做不出来伤人的事。

    连一根被修剪掉的树枝都要心疼的人,怎么会伤人呢?

    乔宁把此事汇报给宋司廷,观察他的反应。

    和他想得一样,主子并未因此紧张,只说:“知道了。”

    乔宁畅想,完喽!少夫人的红豆包要被大公子吃掉了。

    那枕头底下到底是什么,宋司廷预想不到。

    此前也没听说什么事,有什么预兆,但直觉此事与他有关。

    此时晏棠和祖母正在看姚芝辛分配的菡萏苑,这里原先是曾姑奶奶未出阁前住的。

    她远嫁扬州身故后,扬州的晚辈也甚少入京,这院子荒置。

    三年前修缮宋府的时候重新整治了,离阆院近,又清幽,给祖母住很合适。

    众人围着院子走了一圈,晏棠很喜欢这里两人合抱粗的柿子树。

    柿子可寓意“事事如意”,枝头挂果时硕果累累很吉祥,树龄长久更是长寿多福的象征。

    她喜欢这些好兆头。

    晏棠只知道自己喜欢,但最重要还是祖母,她问:“祖母,您看这里好不好,有没有要改的,若哪里不喜欢,都与我讲。”

    “哪里都好。”祖母满眼的满意,“这里怎么会不好?做梦也不敢想,我这老婆子还有这样的一天。”

    赵春荣紧紧抓着晏棠的手。

    她就知道,她儿媳是个好的,儿媳生的女儿也是个好的。

    她就知道,女子比男子好,靠得住,知道心疼人。

    这屋子宽敞大气,院子都有半个晏家那么大了,姚芝辛还分派了四个婢女过来伺候。

    短短几天,赵春荣的人生天翻地覆,全都因为有个爱她的孙女。

    不过随之而来的又是抹不去的担忧。

    她怕因为有她这个累赘,晏棠在宋家受委屈。

    赵春荣想着,待会儿中午摆宴席,她该好好讨得宋老夫人的欢心,在府中给老夫人做个伴,做个有用的人。

    走走看看,很快就到了中午,姚芝辛那头让厨房做了些好菜,亲自去寿康斋和二房的茗月居说明了情况,邀他们来正房用饭。

    晏棠带祖母返回主院,特地提醒祖母:“在宋家,我婆母为人严厉了些,却不拘小节,是个很好的人。但是宋老夫人、老太爷,和二房叔父婶娘,他们到底不如婆母和我们亲,若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您就当没听到。”

    “是吗?”赵春荣提了口气,很是不安。

    正说着,宋司廷过来了,晏棠和赵春荣立即闭嘴不提。

    总不好当着宋司廷的面说他家里人不好相处。

    “晏老夫人,先进去坐吧。”宋司廷仍然是那般谁也不在意的平淡模样。

    看到他,晏棠难免还是紧张。

    宋家人就没有她不怕的,前世宋老夫人对她没能怀上子嗣很不满,除非必要,几乎不见她,见了也是各种挑剔不满,毫不掩饰不喜欢她。

    宋老夫人也不喜欢姚芝辛,让她从旁支抱一个宋家男丁过来,屡次提及,屡次拒绝,吵骂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宋老夫人身体不好因病离世,才没人再提。

    宋司廷离世后,老太爷主掌让二房掌家,也和大房离了心。

    而宋家的二房,宋司廷的三叔父宋文昌和婶娘赵眠荷,早在宋司廷还未考取功名时,就和大房多生嫌隙。

    宋文昌早年四处钻营,没有功名但是凭荫补和举荐做了小文官,升到六品。

    宋司廷清缴贪官后,宋文昌的靠山倒了,又被宋司廷的官身压制,二房才安静下来,不再与大房争斗。

    一个大家族的微末,只有宋司廷一人支撑,他死后,宋老夫人常说,这是天要亡宋家。

    反而是宋家旁支,因为宋司廷在世时的栽培扶持,不少青年俊才入仕为官,人丁兴旺。

    最后是由晏棠按照婆母和宋司廷的遗言,在死前将宋家宗祧宅邸和财产移交给旁支。

    老太爷这一支主脉,除了二房悉数消亡。

    想着上一世发生的事,晏棠对老太爷、宋老夫人和二房一家怎么都亲热不起来。

    但不能没有面子情,他们来后,晏棠还是跟以前一样,和婆母一起招待着,乖巧地行礼待人。

    姚芝辛介绍:“这位是亲家祖母,晏老夫人赵氏。”

    先来的是二房,赵眠荷面上没带笑,上下打量着祖母。

    这眼神让晏棠不太舒服。

    因为柳容锦那些藏得身的手段,祖母有些虚浮的胖。

    她为人和气,面对宋家人更是笑得有些卑微。

    赵眠荷的眼神就像是看什么乡野老妇一样,夹带着鄙夷,毫无和气。

    赵春荣也发现她眼神不善,面上笑容淡了些许。

    “这位就是三夫人,真是雍容华贵,百闻不如一见。”赵春荣小心翼翼地夸着不出错的话。

    赵眠荷听多了吹捧,对这种常见的面子情的话毫无反应,没回话。

    随后宋老夫人和老太爷姗姗来迟,同样没什么热情好客的态度。

    待人来齐了,要入座吃饭,都以为只是走个过场,却听宋司廷说:“往后晏老夫人是阆院的长辈,月例同祖母一样。毕竟是两家姓,住在一个屋檐下,无需与一家人相处。没什么事,晏老夫人不必往寿康斋去,也不必往二房的芙蓉园去。”

    赵春荣诧异极了,回话时顿了顿才说:“知道了,都听孙女婿安排。”

    其他人表情莫名,各式难看。

    赵春荣只是诧异,宋老夫人和二房的人脸色难看极了。

    宋司廷这话明面上是在管束晏棠的祖母,让她不要乱钻营,实际上呢,到底在管束谁?

    晏棠的祖母哪里也不用去,不用维系关系,却能拿和宋老夫人一样的月例……

    这是坏事吗?这明明是天大的好事。

    刚才两家人一见面,连端托盘的小丫鬟都能看出来,宋老夫人和二房对晏棠的祖母不客气,紧接着宋司廷就说了这个话,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