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晏棠这一去就去了很久, 更显异样。
宋司廷也不急,默默等着她。
总有回来的时候,总有弄清楚的时候。
她总要面对他。
晏棠魂都惊没了, 一鼓作气冲到外面, 却不知道把舞衣放哪里合适。
和白日的担忧一样, 放在衣橱怕其他人看到,她的一世英名即将毁于一旦。
晏棠混乱作一团,脑子里反复出现宋司廷看到她和来路不明的纱衣时他的眼神。
她分辨不出他有没有看出来这是什么。
被发现的惊慌加上她暂时还不能开始计划,却被提前暴露的意外, 两大棒砸下来, 砸得人昏头。
她深呼吸好几次,艰难平复,索性打开自己的大箱笼硬塞进去。
晚上想不到办法,先藏起来, 明日再处理。
把舞衣藏起来后, 杂乱的心绪仿佛也随着箱笼的盖子闭合, 被藏起来了一些。
晏棠回到内室, 站在门边,屋里留了两盏灯,她和宋司廷的喜床, 平时看着繁华富丽,此时黑影重重, 晕成一团巨大的墨色,里面藏着看不透喜怒的猛兽。
晏棠迈不出脚步,害怕被盘问。
她怎么就会忘了,自己白日里把那么重要的东西藏在枕头下面呢?
一高兴得意,就忘了形。
以宋司廷的脾气性格, 应该不会追问她……
看她还在犹豫,床内传出一道闲散慵懒但依然冷淡的几个字:“该睡了。”
被催了,晏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胡思乱想,快步走到床边爬上床,背对着宋司廷睡下。
背后的人似乎并不在意她,把她催来床上就没了动静,可晏棠心里还在打鼓,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明天!明天就安排下去,把钱都拿出来,让林妈妈的女婿去帮她找一处隐蔽且环境清幽的地儿,买个山庄别苑之类的。
晏棠缩着身子面朝里的姿势比之前躲宋司廷时更瑟缩,那一团纱样的东西,到底是何物?
宋司廷疑问,好奇却不多。
翌日上朝,处理了积累的问题,就土改又舌战群儒,一场朝会从天不亮一直持续到午时末还没争论出个结果。
皇帝饿得饥肠辘辘,下令朝会暂停,把大臣们都赶出去吃午饭。
又说:“宋相、舅舅,钟御史,你们几个来和朕一起用午膳。”
官员散去,以宋司廷为首的几位大臣留步。
皇帝留了四位大臣吃御膳,这样的事不是第一回,几人都习惯了。
李孝继位以来,一连几年都大事不断,除了正常国事,好多都是宋司廷要改制改律法引发的。
众人移步至偏殿。
吃着午膳,皇帝感慨:“丞相,要是按你所说做土地改制,朕的国库全都要花费在这上面。届时,莫说其他人,便是朕,恐怕都吃不到这些菜了。”
五个人吃饭,桌上摆了十八道菜,炖、蒸、烤、煮,凉、热、冷、甜。
不过这也不算多了,先皇一人吃御膳,长桌能摆满二三十道菜。
宋司廷无动于衷:“若不改制,千千万万的庶民连粒米都吃不上。”
皇帝讪笑,开个玩笑却被堵得哑口无言。
这是一道是选近利还是选长远的难题。
按照工部尚书所说,人分三六九等,加重乡绅赋税,可保最少十年赋税和太平,国家和朝廷不必分出精力,可以专心平定西北及边疆。
此法隐患颇多,确实不是长远之法。
可要按宋司廷所说,他的天下能不能撑过五年都难说。
宋司廷要做的事太多了,前面几位先祖留下的烂摊子不足以支撑,但凡有一件改制推行出了纰漏,散了架,其余的事也全都随之塌垮。
李孝不敢冒这个险,皇位得来不易,如果他这个皇帝做了几年就被推翻了,被改朝换代,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耻辱,到了九泉之下,李家所有先祖都要唾骂他。
皇帝重重叹了一口气,其他人也默不作声。
但见宋司廷放下碗筷:“陛下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否则怎么会叹气。”
李孝大惊,盯着他一脸悚然:“爱卿实在可怕……”
宋司廷起身行礼:“臣谢陛下仁爱宽厚,此事必上行下效,推行顺利,必不负陛下所托,土地改制余千秋万代造福万民,陛下克己仁爱之名将名垂青史。”
其他三位官员犹豫片刻后,也都起身附和:“陛下仁君之名,千秋万代。”
李孝摆摆手:“罢了罢了,不求千秋万代,只求子民安居乐业不受欺压,民安则国泰。若失败了,对不起列祖列宗,全由朕受着。”
吃罢午饭后,朝会继续。
在官署吃饭的群臣回归宣政殿,皇帝金口玉言宣布土地改制,由宋丞相总管统令,工部协助兵部协助。”
皇命一出,多日没有晴过的天,却有阳光斜着移入宣政殿的大门,撒金一片。
李孝坐在上首的龙椅上,望着那一片金灿灿久久失神。
这是天命所归吗?
今年的天气如此怪异,许久不见的太阳不知不觉在确定土改之后照进大殿。
皇帝看向宋司廷。
上天赐他能臣如此,这是不是祖宗在天显灵,求来神仙入凡,来助他绵延晋朝的气数?
此时宋司廷正在殿中央,向百官讲解土制的细则和推行,文武百官一左一右立于两侧,他在中间。
稀薄的阳光攀援上他的官服,镀上一层金光。
逆光而立,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高贵疏离好似不是凡人。
李孝看得失了神,若有人跟他说宋司廷就是神仙下凡,他会信的。
仙人应该就长这副模样,高大俊美严肃,并且和其他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直到下午申时朝会才散,宋司廷走出宣政殿,只出了一会儿的太阳又被云层厚厚遮盖。
他抬头望天,迎着刺目的白光,只觉天清目明、浑身舒畅。
他成功了。
在第十六世重生,他又推行了一件大事,泽被万民。
土地改制很艰难,尤其还是在有其它动荡的时候,但宋司廷坚信,事在人为。
出了宫,等在宫门外的乔家两兄弟牵着马朝他走来。
走近后,乔安汇报了一些事,末了,又道:“公子,少夫人她又派了之前奶嬷嬷的女婿,为她去别处买宅子。”
宋司廷眸光下沉:“去哪里买?”
“他们商队走岭西向西南行,进益州,似乎要在大理、蜀地这些偏远隐蔽之处买宅子。”
宋司廷面色沉静:“不必阻拦,让他去办,继续监察此事。”
没能引起他异样的事,在乔安他们听来是了不得的大事。
夫人秘密派人去偏远的地方买宅买地,不知意图,但绝不是小事。
那奶嬷嬷的女婿去的地方并没有晏家的远亲。
晏棠的外祖远在江宁,女儿死了也没派人来京中看过。
晏棠派人去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买宅子,又不是给身边人买的,可能性不多。
他们不敢胡乱揣测,只担心宋司廷知道后会动怒,因此乔安说时很是忐忑。
可就连这样的事,主子听了也没有波澜,心态之稳固让人佩服。
再说,能做到这么平淡,也足以证明宋司廷对晏棠毫无情义,一分一毫都没有。
没往心里去,才会无动于衷。
之后回府的路上,宋司廷没说话。
乔家两兄弟因为这件事心情低沉。
宋司廷骑着马,没趋势坐骑跑动,只是慢慢地走。
路途遇到一些同样下朝回府的官员,旁人向他行礼,只是点头回应。
宋司廷走远了,礼部左侍郎对右侍郎说:“今日丞相办成这么大一个事,还被命为总督察统管,为何还是如此淡然。”
“这等荣辱不惊,实乃大智慧,我等望尘莫及。”
马背上的宋司廷目不斜视,因太出尘而引人侧目,然而,没人知道他心里想的是,晏棠做了那么多事,发现她解决不了他早死的事,终是要走了。
是不想在他身边,去另寻人生。
还是因为担心留在宋家她和她祖母寄人篱下,难以自由,所以第二天就派人去买院子,并且还是去的和她毫无关系的陌生地方。
她在蜀地大理等地方毫无亲属,带着祖母去往那山高路远环境清幽之地,为的是隐蔽,让谁也找不到她,
晏棠想走,那昨天晚上枕头下面的又是什么?
是她收拾的金银细软,想带走的东西,所以才不想给他看到,怕他发现她想逃离宋家。
宋司廷还以为,帮她把祖母接过来后,晏棠会感激他,感情发生转变。
他还想着要冷淡她,不能再进一步,以免她产生情愫。
其实是他多想了。
宋司廷内心动荡,久久难以平静,但冷静下来之后,他又有了另外的想法。
这或许是好事。
他究其短暂的一生尽力做的事,无非就是为她铺好路,给她安稳的以后。
让晏棠不管嫁给谁都没人欺负她。
现在是她自己想走,还选好了地方,隐居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