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二十八年, 春分踏青。
那年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湖边杨柳新抽嫩芽,水面野鸭游过,拉长一带涟漪。
许今昭她们喜欢找一块草坡坐着晒太阳, 晏棠喜欢到处走走, 专往那无人草盛处找稀奇看。
她独自来到湖边草滩, 绕过一片树林,本是为了找野花,却看到一名妇人的身影,站在湖边近水处, 歪着身子不能动, 甚是奇怪。
晏棠一边观察一边靠近:“这位夫人,您怎么了?”
远远的声音答:“不慎踩了泥,陷进去出不来。”
晏棠走近看,果然见那位夫人的右脚踩进河边泥里, 衣裙也陷进去染了脏, 拔不出来。
她问:“您身边的人呢?”
夫人答:“身边用人替我寻鱼竿去了。”
晏棠不认识那是谁, 衣着打扮颇雅致, 算不上多繁复,却精致贵气,只是首饰有些旧了。
晏棠用手挖开黏重的淤泥, 帮夫人解救出了被困住的脚,那泥不够湿软, 站在那处只一个人,的确不便挣扎。
夫人脱困后,身边人也赶来,她仔细看了晏棠上下:“姑娘之恩,往后我必有重谢。”
晏棠没当一回事, 她帮助人不是为了得到好处。
当场那位夫人只给了承诺,她以为是客套话,却没想到过了几日,有人来晏家送礼,同父亲说想与她结干亲。
“是谁?”晏棠都忘了,忽然听月芽儿来说有人要认她做干女儿,以为是她说玩笑。
月芽儿说:“前几日姑娘说帮过的一位夫人还记得吗,应当就是她。”
“她是哪家夫人?”
当时行色匆匆,晏棠并不知道她救的是谁,听说有人来晏家送礼,如此郑重,身份应该不低。
她带着月芽儿去前面偷看,对方带了三抬礼,一台是软缎布匹,一台是整整一斗珍珠,一抬是认干亲要有的碗筷长命锁,碗筷是玉的,其余是金子打的。
守门的丫鬟告诉她:“据说是宋家的夫人。”
宋家夫人?
晏棠和月芽儿对视,双双惊讶。
如今京城谁不知道新科状元宋司廷的母亲,独自育儿,教养出一个十七岁的状元。
晏棠久久不能回神,她以为只是寻常人家的夫人,偏偏这么巧,是新科状元母亲宋夫人姚氏,要认她当干女儿。
晏棠惊讶,听说这件事的晏家人也都很惊讶。
起初晏礼和柳容锦以为是上门提亲的,听说是认干女儿,美梦破碎,又觉得正常。
堂堂新科状元,怎么会来晏家提亲呢。
晏棠被叫到迎客厅,看到了那天自己搭救的夫人,她今日穿了上乘的衣料,带了头面,精致贵气。
比那日随和的模样尊贵几分,也疏离几分。
但是看到她,宋夫人还是露了笑,朝她点了点头。
宋夫人身旁坐了一位丰姿怡人,令人惊艳的青年,扫一眼都让人不由自主屏息静气。
晏棠认得,当日放榜状元打马游街,她远远地看过一眼。
状元郎宋司廷还未定亲,霎时成了京中未婚姑娘家人人渴盼嫁娶的如意郎君。
宋夫人也成了京中最受欢迎的贵妇,人人与她结交,其中有不少是想和宋家结亲的。
但是迟迟没听见宋家有意和谁结亲,反而是来了晏家,要结干亲。
认宋夫人为干娘,晏棠就有了靠山,能和宋家攀上关系,晏礼和柳容锦都巴不得,没等晏棠来就替她答应了。
晏棠坐在厅堂,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宋夫人身边的妈妈口中说着热络话:“您家大姑娘善心和顺,很合我们夫人的眼缘,结为干亲,日后两家交好。”
宋夫人没说话,由妈妈代为表达。
晏礼和柳容锦喜笑颜开,晏棠却觉得不太对,她有那么好吗?当天只不过用手挖开宋夫人脚边的淤泥,光是那一斗珍珠都足够回报她了。
萍水相逢,被收做义女,她不敢。
而且旁边还坐了个未来的干亲兄长,她总觉得他很眼熟,两人好似很熟悉。
不知怎么的,晏棠心跳乱糟糟。
顶多是宋夫人喜欢她,想认个干亲,话说来宋司廷是她的干亲兄长,实际上二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比无论是陌生人,还是更进一步的关系,都要让人不上不下的。
送了礼,说了来龙去脉,收了晏家还的认亲礼,算作已有了仪式,宋家人就走了。
留下的三箱谢礼柳容锦亲自收拾。
她问晏礼:“老爷,这干亲是什么意思,能有些什么?”
晏礼瞧着那数不尽的珍珠:“你不懂,他们愿认作干亲,走了正经流程,往后逢年过节棠儿都要去宋家,宋夫人去哪也都可以带着她,给她抬身份,好处不胜枚举。”
“竟这么好?”柳容锦意外极了,“我以为只是来说好听话,走个过程。”
“何必呢?只为感谢,有这些送的东西就足够了。既然大费周章地认她做干女儿,必有后话。
不提家中人如何,不恰当的说,晏棠有种无功不受禄的感觉。
没几天,宋夫人过生辰,晏棠被邀到宋家做客。
没叫其它晏家人,只有她一个。
她穿了自己新做的,还没舍得穿的新衣裳,带了最好的首饰,登门到访。
宋府的位置很好找,今日宋夫人生辰,宋家宾客众多。
晏棠像误入不属于自己场合的小动物,一个人也不认识,紧张得不知道该做什么。
一名漂亮温柔的婢女到她面前:“晏姑娘,我是大夫人身边婢女陶璃,您跟着我进来。”
陶璃把她带到宋夫人身边。
宋夫人向每一位来客介绍,晏棠是她新认的干女儿,宋司廷的干妹妹。
晏棠感觉其他人都很迷茫,但是仍然热闹和气地夸赞几句,说她乖巧美貌之类的话。
陪宋夫人见完客,她对她笑了笑:“棠儿,留在这儿拘着你了,去找你兄长,让他给你找几个玩伴。”
“好,谢谢干娘。”晏棠还有些不在状态,昏头转向的。
宋夫人对她很好,很和气,虽说她叫她干娘,彼此却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
两人只是互不了解的陌生人,更别说兄长宋司廷。
晏棠离开正房,和月芽儿两个人离开,畏手畏脚的颇不自在。
她还以为会一直待在宋夫人身边。
虽说晏棠和宋夫人不熟,但是她对自己很温柔,待得久了,好像也还不错。
现在要去找宋司廷,又是一个陌生人,还是男子。
晏棠被小丫鬟带到宋司廷身边。
他在水榭喂鱼,身边没有别人。
小丫鬟帮晏棠道明来意:“大公子,夫人让您帮晏姑娘找几个玩伴。”
宋司廷道:“知道了。”
小丫鬟走后,水榭安静得让人心慌。
晏棠没敢看宋司廷。
视线余光中,他身姿高挑挺拔,衣饰华贵,为了缓解尴尬时不自在,她叫了他一声兄长。
宋司廷走过来,晏棠浑身收紧。
但其实他只是把装有鱼食的瓷罐递给她:“你先在此处喂鱼。”
“哦哦,好。”晏棠双手捧着瓷罐,闻到鱼食的清香。
她浑身僵硬,不知道怎么走到坐凳栏杆旁,捻了一点鱼食撒在水上。
有事可做之后好多了。
她看水中锦鲤那漂亮的颜色和流动的身形,看得入了迷。
想和月芽儿说话,一扭头,却见宋司廷一直在看着她。
晏棠的脸蓦地红了,赶紧扭回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没有哥哥,理解不了兄妹情,无法想象宋司廷成了自己的哥哥。
她还把他当作普通外男,和他待在一起才会这么紧张。
兄长这个词毕竟生疏,以后她还要习惯。
晏棠想到这个,轻声问他:“我能叫你哥哥吗?”
没有得到回应还有些紧张。
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听闻宋司廷淡声回应:“可以。我去别处了,待会有人来陪你。”
宋司廷走了,不久后,来了几个和晏棠年纪相仿的年轻姑娘。
众人互相介绍了自己,一起在水榭玩耍。
这些姑娘里有晏棠之前知道名字的,也有不认识的,在这样的环境下待着,彼此都有些无所适从。
一个穿粉衫的姑娘先开口:“你是晏棠?发生什么事,宋家哥哥认你当干妹妹了,我们都很好奇。”
大家都很陌生,可她们用好奇的目光盯着晏棠,又很友好,晏棠难以拒绝。
如今宋司廷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未婚郎君,他干妹妹这个身份,不但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反而会成为有些存了心思的姑娘巴结的对象。
晏棠喜欢交朋友,旁人对她释放一点善意,她便难以保持冷漠,要还以更多。
感觉大家对她都挺好的,一五一十把之前的事说了。
“你救了宋夫人?运气真好啊!”
她们夸着,不掩艳羡。
晏棠摆摆手:“都是我该做的。”
若不及时发现,宋夫人身边没人,脚在泥里越陷越深,还不知会出现什么可怕后果。
没想到这善举给自己捞了这么大一个身份。
有了宋夫人干女儿,宋司廷干妹妹的身份之后,晏棠在京中的日子突然好过了起来,有不少姑娘给她递帖子邀她出门。
宋夫人去哪里参加宴席、赏花会,都会带上她。
晏棠和宋家人越来越熟,认识了很多人从前接触不到的人。
不过一直跟宋司廷不怎么熟。
她很少见到他,在人多的场合听说宋司廷备受皇帝器重,素有真知灼见,很快升任翰林仕读。
有许多人家意欲和宋家结亲,可是宋家未透露出什么风声,宋夫人在人前更是从未表现过对哪一家的夫人或者姑娘有特殊的关注度。
反而是待晏棠这个半路捡的干女儿像亲女儿一样。
宋司廷那边更是滴水不漏,难以接近。
他除了在宫里就是在宋府,甚少出来交际。
宋夫人和宋司廷是两个无处可施的铜墙铁壁,其他人就盯上晏棠这块好说话的软豆腐。
晏棠突然有了许多同龄的,或者比她大一些的未出阁姑娘玩伴,她们拉拢吹捧,送了许多贵重或者不贵重的小玩意。
连郡主也和晏棠玩。
她们问她宋司廷喜欢什么,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样子和性格的姑娘?想什么时候成亲?
晏棠很少见宋司廷,她不好辜负别人的热情,便把她们这些问题一一记载,等下次见到宋司廷的时候帮她们问。
问题太多太细,她记在小册子上随身带着。
等到了中秋节,晏棠被接到宋家过中秋。
如今她和宋夫人已经很熟了,在她面前不拘束了,叫干娘也顺口了。
席上还以茶代酒,敬了宋夫人、宋老夫人,和宋司廷的三婶。
其他宋家人和宋司廷对晏棠都态度平平,晏棠不在意,只要宋夫人喜欢她就可以了。
吃罢中秋宴,她瞅着宋司廷那边,发现他独自去了风月亭赏月,她跟宋夫人耳语道别:“干娘,我有事和哥哥说。”
“去吧。”宋夫人没放在心上。
晏棠是个老实孩子,做了她的干女儿一直本本分分的,从没惹出什么乱子。
她和宋司廷亲近,她更不会多想。
莫说宋司廷三令五申,只是认她做妹妹,让她帮着筹谋一份立身事,或是将来帮晏棠找个好郎君,从没说过要娶她的话。
不像是看上了,像是上辈子亏欠了什么,今生是来还债的。
除了之前让她去河边假装深陷泥沼太奇怪,其它事宋夫人都没有多想。
和宋司廷入仕当官比起来,其它事都不重要。
给晏棠买个酒楼,买个布庄什么的,扶持她当东家也未尝不可。
她看晏棠攥了个小册子去找宋司廷,应当是去替她那些趋之若鹜的朋友说媒去的。
也好,宋司廷这般辛苦,挑个喜欢的比什么都重要。
晏棠找到宋司廷时,他正独自赏月,一壶清酒对月独酌,看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晏棠走近:“哥哥晚宴时还没喝够吗?”
“来做什么。”宋司廷问。
夜里看不清,不如白天看她时那么疏远,晏棠大起胆子,在他旁边的石凳坐下,把座灯笼挪到自己面前:“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说吧。”借着昏暗不明的光,宋司廷也低头望着她。
曾经的妻子成为妹妹,这种感觉让人分不清该如何态度才是正常的。
对着有过亲密无间,两情相悦的人,无论如何神情态度,都令人心中摇摆,不确信。
更何况,晏棠不认识自己,陌生谨慎地唤着哥哥。
可宋司廷认识,熟悉。
听一声“哥哥”,总觉得不自在。
宋司廷装作看一般人时平静的视线,看了她的面庞后,目光不由自主移向她的唇。
“哥哥,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为什么问这个?”
晏棠不好意思说是帮别人问的,总感觉像在出卖对自己很好的兄长,就说:“我想知道。”
看她时不时偷看小册子,宋司廷就知道她是帮那些姐妹问的。
他答:“黑色。”
“你喜欢吃什么?”
“没有。”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是温婉娴静,还是活泼可爱,俏皮的?是话多的,还是话少的?”
“喜欢单纯没什么心眼,容易相信别人,笑起来好看的。”
晏棠本以为这个问题会没有答案,没想到对于这个问题宋司廷的回答最详细具体。
听着听着,她有些纳闷,她总感觉这像是在说谁。
她歪头看宋司廷:“哥哥有喜欢的人了吗?”
宋司廷面无表情:“没有。”
晏棠眨眨眼,信了。
反正,宋司廷怎么答,她就怎么告诉她们。
晏棠把小册子上的问题问了个遍,偷喝了一口宋司廷的清酒,只碰了一口就走了。
她走后,宋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