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
“李总你可算来了,我们可是等了你好久啊。”
“哈哈哈路上有点小堵车,见谅见谅。那位就是沈公子吧,果然是一表人才,让人羡艳啊。”
好恶心。
“李总谬赞了,我看令千金前些日子不还办了个画展,真是个大才女啊。”
“哎呦,别说了,我那小女儿最近又迷上了什么跳伞,真是让我头疼,明明是和沈公子一般年纪啊。”
恶心透顶。
“李总的意思……”
“我看,不如…让两个孩子接触一下?”
“小淮!”
游荡的思绪被兀然打破,苍白着脸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少年猛然回过神。
一直站在角落阴影处偏过头的沈淮动了动,漆黑的眸子率先扫过来。
几步外大腹便便的沈父笑容夸张,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向他招了招手。
沈淮没有回答。
半响,才在沈父逐渐阴冷的注视下,面目表情迈开长腿,慢斯条理得从角落的阴影里走过来。
沈父刚蹙起的眉头舒缓,转而满意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站在一旁已经的李总嘴角笑容弧度不变,不走心地恭维道:“沈公子不仅优秀,还越来越有风范了。”
虽说是恭维,但这话说得也不假。
沈淮的样貌是世人审美上公认的俊美,三庭五眼比例和谐,剑眉朗目,眼瞳却漆黑如墨,又加之其骨相优越,鼻梁高挺。
按理说本该冷峻,但其流畅的轮廓增添了几分柔和清雅,如浓淡皆宜的水墨丹青。直到他从角落里走到阳光下时,才让身上那份不动神色拒人的疏远缥缈褪去几分。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身姿清瘦颀长,量身定做的浅灰英式西装描摹出宽肩窄腰的身形,内里的黑色衬衫立领衬衫缀一条蓝白挑染领带,矜贵而不失从容。
行走间袖口处第三粒袖扣在阳光下闪耀出蓝色的微光,显出点少年人的蓬勃生机来。
确实是生得一副好样貌。
只可惜和死去的亡妻太过相像了。
沈父无意识转动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素戒。
“父亲。”沈淮站到沈父身侧,礼貌打招呼,“李叔叔。”
李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笑得愈发开怀,拍了拍沈父的肩:“听说小淮还自己考上了京大,真是英雄少年,我已经老了啊。”
沈父尴尬陪笑,使了个眼神示意沈淮机灵点:“哪有哪有……”
一旁的沈淮却又自顾自的出神了,并没有接收到暗示。
直至一旁的李总面色不善地走了,沈父又才转过头来喋喋不休得斥责;“你今天怎么回事,走神这么多次了,刚刚那个李总可是……”
“父亲。”
少年蓦然打断了沈父的絮絮叨叨,直直地看向男人有些浑浊的眼睛,漆黑的眼瞳看不出情绪:“今天让我来开场吧。”
沈父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骤然被打断的愠怒和茫然,却碍于场合不好发作,只勉强道:“去吧。”
沈淮接过一旁服务员递过来的话筒,一步步登上大厅正前方可笑的高台。
眼睛扫过台下做的密密麻麻看不清脸的宾客,沈淮手中的话筒微微倾斜,倾泻出刺耳的电流音。
“滋滋——”
喧嚣的人群齐齐停了,扭头望过来。
身形高挑的少年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之上,立如修竹,淡乎自持,似乎与以往每一次上台演讲没有不同。
“各位…陌生人们好,我是沈淮,感谢大家来参加我的成年礼,不过现在这个宴会大概是举行不下去了。”
“接下来这场热闹就当是补偿大家浪费的时间了。”
沈淮眼中晦暗不明,嘴角却勾起一个轻松的笑意,端的是彬彬有礼:“从今天开始,我将与沈家断绝关系,从此之后老死不相往来!”
话音未落,台下陷入一片哗然,刚坐下的沈父‘噌’一下站起来,黑着脸叫服务员:“你,你们把他麦给我掐了。”
台下不可避免地骚动起来,沈淮垂眸看去,此时坐在台下的宾客已经从观赏者的身份转变成了表演者。
而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流着满头大汗滑稽地指挥着,俨然成为这场预定表演的中心。
“不许拍照,快,快把台上灯关了。”
一片兵荒马乱。
台上的沈淮却好似没受到影响,抬起头时竟是眉眼带笑,轻松恣意:“之后的规划准备做一个不务正业的游戏主播……”
“嗡”的一声,麦被掐断了,场内也陷入一片漆黑。
沈淮也不在意,把麦一扔,向前几步来到台面前沿,冷冽的嗓音从高处落下来:“各位,再会。”
下一刻就被冲上台的沈父抓住了肩膀。
抬手钳制住沈父挥过来的巴掌,沈淮难得对这人渣有几分耐心,声音含笑:“这位沈总”,
他意味深长地一顿,语气玩味,像是大猫在玩势在必得的猎物,轻巧道:“沈城,你的小情人找来了,快看。”
大厅尽头的大门猛得被人推开,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属于女子的尖叫声混杂着几岁小孩的哭声响起,刺破了在场的嘈杂。
“沈城!你不要我们的孩子了吗!”
“呜呜呜妈妈,我要爸爸……”
沈城猛地转头看去,脸色青了白白了红,嘴唇翕动,情绪大起大落之下竟是说不出话来。
沈淮顺势后退一步,转身就欲走。
“沈淮,回来!”沈城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淮止步,微微侧身笑道:“嗯?”
一抹阴鸷从沈城眼底闪过,他压着怒气:“明天我就送你出国,你好好在……”
沈淮直接打断了他,轻飘飘开口: “父亲,”这个与往日无不同的称呼此时变成了一种嘲弄,“国外的那所学校我已经拒绝了,我是不会读金融的。”
“你,你给我滚出沈家!”沈城气急败坏,抬手指向沈淮。
“收到。”
沈淮后退几步,脚步轻快如游鱼般混入人群中,将舞台留给他这位生物意义上的父亲。
少年在更衣室迅速换了身休闲的卫衣和宽松的运动长裤,光明正大地穿行到大厅后门,一路上的侍者早已被安排引开。
昂贵的西装被他一件一件随意扔在更衣室的地上,唯有蓝宝石镶嵌的袖扣被他紧紧握在手心。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成年礼物。
也是最后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遗物。
沈淮兜里的手机震动个不停,大概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的消息轰炸。
他按了静音,倚靠在墙边,青绿的枝丫攀附在磨砂质地地白墙上,繁复华丽的花沉甸甸地压弯枝头,摇曳清香。
路边寂静无声,唯有风穿行而过的呼啸声,还有身后那座楼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嘈杂。
沈淮一键清除绿色社交软件上99+的红色消息提示,从一片红的通话记录中点击回拨。
“老师,事情已经结束了,不过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多久?少则一年吧,我已经办好休学手续了。”
电话那头被少年称做老师的人不知说了什么,沈淮沉寂的眉眼间不自觉萦绕几分沉寂,说出口的话却不叫人察觉出他的难言。
“对不起老师,真的谢谢您的信任。”靠在墙边的少年动了动,换了条腿支撑身体,抬眼望向不远处减速驶来的黑色车辆。
“司机已经到了,等之后我在回电话给您。”
“你小子!”
沈淮迅速在对面说完前挂断电话。
低调的黑色宾利缓缓在他面前停下。
沈淮上了车,闭目向后靠去,脑中莫名浮现自己老师吹胡子瞪眼骂人的样子,心中不由失笑。
再不能闭目养神,他抬手打开手机点进99+的绿色社交软件,把那些不重要的信息和人通通删除拉黑。
最后通讯录内就只留下寥寥几个可以称做家人、朋友的人。
还有一个,前些日子从游戏论坛上认识的,一直联系着的……“网友”?
他垂眸点进两人的聊天框。
最上面是他今早发过去的信息。
【十一淮:我离家出走了。】
【困倦倦倦倦倦:哥你那么叛逆的吗[震惊猫]】
【困倦倦倦倦倦:打扰一下,哥你今年几岁?】
沈淮失笑,骨节分明的手在手机键盘上跳跃,不一会就敲出了一段简洁明了的文字概述自己的情况。
正要点击发送键,却见‘困倦倦倦倦倦’下一条消息紧接着跳出来。
【困倦倦倦倦倦:没事,我陪睡|养你啊。】
沈淮握着手机,瞳孔地震。
按捺住自己想要报警的冲动,沈淮默默发了个《法律常识一点通》pdf.过去,生怕网友误入歧途,难得解释一句。
【十一淮:只是名义上割席了而已,我名下还有股份,不动产……】
这个在论坛结识的网友似乎异于常人的缺乏常识,他曾多次暗示他是否需要法律援助,然后对面发过来一个[疑问猫],问他法律是什么。
那是他离报警最近的一次。
是对面突然弹出来的语音通话阻止了他。
情况特殊,沈淮抛去接听陌生人通话的不适,毫不犹豫选择了接受。
一瞬轻佻散漫的少年音顺着耳机流入耳中,吐出的话语却笨拙:“哥,不要,误会,生病…有病历单”
旋即是一段淅淅索索的声音。
沈淮怔愣一瞬,他没想到对面会是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毕竟‘困倦倦倦倦倦’平时给人的感觉不大,所以熟悉起来后干脆把人当弟弟了。
但他也敏锐地注意到少年口齿不清,似乎说话困难,无需思考他直接开口问道:“有合适的医生吗?”
言下之意是要给人找医生了。
对面的少年也理解了沈淮的意思,不自觉勾起了嘴角,慢吞吞回道:“已经好了,睡了很久,很久,在复健。”
沈淮眉梢舒展,温声道:“嗯,挺好的,祝你早日康复。”
对面的少年笑弯了眉眼:“嗯,谢谢哥…哥。”
不知是不是因为吐字困难,最后少年把‘哥’叫成了撒娇般的“哥哥”,而后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不等他回复就秒挂了电话。
沈淮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的手机。
虽然年龄相仿,但也不是不可以,给人当哥哥。
沈淮抬起手掩饰性地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