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宾利驶入黄昏中的孚景雅苑,沈淮拎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下了车,下意识拒绝了司机的帮忙。
私人界限,他不想让外人进来。
不过毕竟是伯父派来的人。
沈淮打了个电话过去简单回应了关心,只在对面说出希望自己不要这么客套时沉默一瞬。
“谢谢伯父,我今天还要收拾行李,就先挂了。”
少年这么说着,垂眸挂断电话,示意司机可以走了,旋即拎着行李进了别墅。
孚景雅苑并不是独栋别墅,而是类独栋,没那么冷清,比之联排有更有私密性,就处于商圈旁边,不吵闹也不偏僻。
非常适合自己这种讨厌社交但还需要一点点社交的宅。
【我是需要生活在烟火人间的不合群者。】
少时陷入中二期的沈淮曾用小号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过这样的话语。
第二天一早脸上烧得慌的少年原本想删掉,但在发现许多素未相识的陌生人纷纷隔着网络在底下留下了很多互相鼓励的评论后。
原本要放在删除键上的手指却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了。
虽然最后还是私密了。
不过现在可能是因为一把年纪了,反而没有当初的顾虑了。
今早直接在大庭广众下发疯的沈淮扬起一个浅笑,完全没有意识到内心所想与自己那张水墨丹青的脸有多不适配,弯下腰开始收拾行李。
说是搬家,其实最多算是拎包入住。
除了几件比较常穿的衣服,其他的总会有助理送来新的,现在的衣帽间大概都被挂满了。
最重要的电脑,用惯手的键盘什么的在前几天就打电话给专业上门的公司安装好了。
虽然是才搬进来,但是卫生也早就被钟点工阿姨清洁好了。
什么都安排好了,只是缺了点人气儿。
沈淮转了一圈,下单了一个对卫生来说可有可无,但会发出“嗡嗡”声的扫地机器人。
把手机随手扔到一边,少年整个人躺到沙发上,微微阖上双眸,后知后觉的感觉到疲倦。
落地窗外浓郁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室内一片昏暗。
晚风顺着没有关紧的窗户挤进来,深色的窗帘被风卷起一角,小幅度摇曳着,吹散了屋里热气。
沈淮恍然想起来今天是立夏。
也是他独自一人的18岁生日。
他抬起右臂横在眼前,遮挡住所有光线,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在偶有风声的寂静中,沈淮能清晰地听到随一呼一吸间跳动的心跳声。
按理说,他是该高兴的。
只是他现在太累了。
沈淮疲乏地睁开眸子,透过布料间的缝隙直直地看向空茫茫的天花板。
“叮——”
随手扔在另一侧沙发上的手机此时叮叮咚咚地响着,大概是刚刚不小心按到了音量键。
左手下意识摩挲着兜里的袖扣,温润细腻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沈淮起身将袖扣装进配套的木质小盒子里收好,几步上前拿起手机。
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沈淮漆黑的眼瞳,他点进绿色的社交软件,发现所有信息几乎是一个人发来的。
【困倦倦倦倦倦:哥,祝你生日快乐!】
【困倦倦倦倦倦:哥哥哥,你平安到家了吗】
【困倦倦倦倦倦:回个消息呗[淋湿的小猫]】
【困倦倦倦倦倦:哥,你睡了吗?】
最后是一条语音。
沈淮点开外放,少年音色散漫依旧,咬字清晰不复含糊:“哥,晚安好梦。”
沈淮不自觉勾起嘴角,眉眼放松下来显露出一点不动声色的温柔,打字回复消息。
【十一淮:还没睡。】
【十一淮:晚安。】
这条消息刚发出去,对面迅速秒回,像是时刻守着手机一样。
【困倦倦倦倦倦:哥,听说今晚长留湖有烟花秀】
烟花秀?好像没听人说过。
沈淮正欲打字回信息,却听一声炸响蓦地划破漆黑的天际,绚丽的色彩在空中绽开,光芒如落瀑般倾泻而下。
少年怔愣一瞬。
握在手心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沈淮低头看去。
【困倦倦倦倦倦:哥,你那边能看到吗】
【十一淮:能。】
【困倦倦倦倦倦:我也想看,可惜我不在现场,哥你能拍给我看看】
下一秒,一个视频通话弹了出来。
沈淮心乱一拍,随即有些无奈地轻笑一声,转身走路带风,乘着别墅里的电梯上了三楼主卧的露台边上,抬手选了接受。
视频很快联通,只是对面一片漆黑看不清面貌。
沈淮漫不经心瞥过一眼,也并不过问,只是抬起手机对准外面辽阔湖景上的盛大的烟花秀。
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光辉灿烂,璀璨夺目,是人造的浪漫。
东风夜放花千树,火树银花不夜天。?
沈淮突然从这喧嚣中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若论个一二三四,这场烟花秀算不上盛大精巧,沈淮向来喜静,此刻却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大概,这就是别人所说的景色因心境不同而变化。
这场突如其来的烟花秀在十多分钟后落幕,几乎在烟花燃尽的同时,少年轻缓含笑的声音轻巧落在沈淮的耳边。
“哥,生日快乐。”
沈淮心中一动,低声道谢。
没想到自己只是在之前聊天中随口提过一句家中可以看到长留湖的湖景,会被人这样用心记下来。
幸好今天搬来的这栋住宅也在长留湖边。
“谢谢。”他迟疑一瞬,还是问出了口,“怎么会想到放烟花?”
少年笑眯眯地:“嗯……大概是小孩子都喜欢烟花。”
沈淮失笑:“我也不是小孩了,而且你的年龄应该比我小吧。”
少年轻哼一声,颇有些自得,像捕猎成功后懒洋洋磨爪子的猫:“你不懂,我的年龄和人类的不能一概而论。”
这是还在中二期。
沈淮轻挑眉,显出几分肆意:“时间不早了,快睡吧。”
“嗯,你也是。”
对面挂断电话后,沈淮熄灭手机屏幕,却没有睡,而是从走廊穿行到尽头的工作室。
刚刚独自一人躺在寂静中萦绕的困意此刻也消散了,沈淮索性开个直播玩会恐怖游戏。
这一天下来又是生日又是搬家,最后还直播,真是劳模啊。
沈淮老神在在得感慨一句,打开电脑登上那个眼熟的粉色视频软件,随意划了一下已经爆炸的后台私信。
视线自上而下扫过,大多都是些催更还有私信祝他生日快乐的,还有就是在下午那条不直播声明公告下变着花样哀嚎的粉丝。
沈淮眼睛不眨一下,摸了下鼻尖切出后台准备装死,毫不犹豫新建了一个小号。
至于名字……键盘轻响,他随手敲了个‘十二淮’,点击确认。
页面弹出一个“用户名已存在”的提示。
沈淮神色不动,关掉提示在原来的名字后面多加了一个点。
“嗒”一声潇洒按下回车键,这次顺利注册成功了。
打开桌上的台灯,把摄像头对准脸以下的部位,最后画面里就只剩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还有一片漆黑朦胧的背景。
他选的是一款像素风的游戏,名字叫《ho》,讲的是一款小女孩历经万难回家却发现家人早已死去,最后独自坚强生活的故事。
剧情比较老套,但是凭借猎奇到堪比精神污染的画风和十分鬼畜的操作难度占据一席之地。
游戏在平台上评分也还不错,最近也算是颇有热度。
作为一个不红倒是爱蹭的小主播,沈淮当机立断选择这款游戏作为深夜放毒的对象。
很多猝不及防刷到这个直播间的人都在被送走之前用腐朽的声音发出一句整整齐齐的——
【我靠!】
剩下的小部分人也被寂静得只剩鼠标和键盘敲击声的诡异操作劝退了,最后直播间人数只有寥寥30+。
【主播怎么不出声,这和我自己玩有什么区别?】
【加一】
【加一】
【加10086】
沈淮此时正身处追逐战,在像素狗的鬼畜追击下紧急避险,还有空和寥寥的弹幕互动,端的是优雅从容。
“难道你真的是天才?”
就在他出声的那刻,弹幕开始涌现出来。
【十一!】
【我就知道是你这个狗!!!】
【这种直播方式除了他还有谁?】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陆陆续续多起来,弹幕全是清一色的刷屏。
【今天不直播。】
【今天不直播。】
【今天不直播。】
沈淮扫了一眼,粉丝刷屏的是今天他发布的动态。
但一个成熟的up主要学会装死。
这时刚好跳出来一条略显格格不入的弹幕。
【十一之后这个游戏会出解说实况吗】
他冷不丁轻咳一声,挑着回答了最后一句:“会出实况。”
有针对性地回答完这个问题,沈淮就开始旁若无人地解说恐怖游戏,只当做看不见弹幕区不断扣出的问号。
由于沈淮一向不急不缓的直播风格,又加之音色冷冽纯净,先前刷屏的粉丝也渐渐安静了,弹幕也多是在讨论游戏内容。
这个游戏体量不算大,不到20分钟就结束了。
按国际惯例,他在最后很应景地点了首《好运来》镇场子。
喜庆的音乐响起,沈淮滑动鼠标切到后台扫了眼,发现这个账号的粉丝已经增长到了快3万,他喝了口水润了下嗓子。
“大家不用关注,早点休息,我先下播了。”
说完利落关了直播,徒留粉丝在黑掉的直播间里面面相觑。
【靠!】
【让他跑了】
——
几公里外的废弃工厂,一个黑色长发,形貌昳丽的少年姿态散漫地坐在废墟上,在耳机里监督的喋喋不休中慢吞吞关掉直播。
把手机放进上衣兜里,浑不在意的神情颇有些左耳进右耳出的架势。
甚至打了个哈欠。
“……”蓝牙耳机那头沉默一瞬后彻底爆发了,歇斯底里的气势带着打工人浓浓的怨气,咬牙切齿道。
“首席——”
“知道了知道了。”轻佻的声线在此时显得格外招仇恨,形貌昳丽的少年在监督再一次爆发之前终于愿意动动他的尊口。
“不过,越级接任务的死伤可以算作正常损耗吧?”
“不,这次是意外。”
监督已经凭借良好的职业素养冷静下来,争取在这位小祖宗不耐烦前迅速说出这次任务的信息。
“这座废弃工厂原是化工厂,一个小时前突发爆炸,检测念力等级为C,和派出的小队等级相同,不应该…”
“好啰嗦。”
一向轻佻华丽的声线瞬间变得冷硬,耳机另一边的监督不受控制地生理性一抖,噤若寒蝉。
他从废墟上站起,慢斯条理地给自己的黑色风衣掸了掸灰,身形高挑气势惊人。
少年抬手,从虚空中握住一把银白色的长剑,缓缓向外抽出,周遭的空气随着他的动作隐隐变形扭曲。
月光下的银白色长剑周身萦绕着缕缕雾气,如梦似幻,亦真亦假,让人看不真切。
“破!”他轻呵出声,手中长剑对准虚空一划,一道如月光般皎洁的流光应声而出,汇聚成一面水镜。
镜中映射出四个身着学院制服,负伤昏迷的身影,只余一个还杵着长棍勉强站立着,背上还背了个半人型的鱼类精怪,长长的鱼尾耷拉在地,隐约可见倒翻的鱼鳞,被化学试剂腐蚀出的伤口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们已经完成任务了,只是通讯设备被毁。我的营救任务结束了,让后勤的人过来吧。”
少年手中的长剑如烟尘消散,此刻那张被造物主吻过的脸上正噙着完美的微笑,含着笑意的声音缓缓流淌,蛊惑心神,“监督小姐,你还在吗?”
监督猛然回过神:“好的首席,我立马派人过去!”
“不用紧张监督小姐,”少年眨了眨眼,眼中波光流转引人心神,含笑的声音抚平了监督正狂跳的心脏,“刚刚是我态度不好,毕竟突然被叫起来出任务,我的起床气很严重。”
“床精也有起床气吗?”监督不自觉放下警惕,有些好奇道。
“当然,还比人的严重多了。”少年面不改心不乱地诉说着谎言,软声道:“监督小姐,请原谅我吧。”
“嗯…嗯。”监督的脸不自觉烧起来,只胡乱应着。
“今晚的员工食堂配备了姜汤,天凉风大,姐姐注意身体。任务已经完成,记得给我五星好评哦。”
少年雌雄莫辨的脸庞上满是乖巧,即使没人看见也挑不出一丝错处。
被切断联系的监督下意识露出一个傻笑,下意识给弹出的评分界面打了个五星,晕乎乎去食堂喝了完姜汤才下班回家。
夜色沉寂。
只余少年独自一人浮于只余少年独自一人浮于长留湖不可见的上空,猎猎狂风卷起他的衣角。
少顷,那道身影随着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消弭在冷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