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咏昭是被灯盏的微光晃醒的。
眼皮仿佛压着千钧重担,耳边传来细碎的声响。她试着动了动指尖,便摸到一块玉,触手生温。嗅觉渐渐恢复,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的馨香——这是在她自己的洞府。
“可算舍得醒了。”
温润嗓音里带着三分嗔意,榻前垂落的珠帘被一双素手撩开。
姜咏昭顿时从榻上坐起来,“师尊?我方才不是还在……”
“你倒问起本座?”紫宵仙君坐到塌边,屈指轻叩她眉心,“从昆仑回来,你已昏睡一夜。气海突然翻涌,险些冲断任脉。好在有先天纯阴圣体护身,倒因祸得福,突破至筑基六层。”
姜咏昭怔怔地望向她,筑基六层?那二百点魅惑值当真生效了?
“怎么发起呆了?”紫宵失笑,“这些年你不肯行双修体术,修为一直不得寸进,虽不知你究竟是如何突破的,但能突破便是好事。”
对上紫宵略带探究的眸光,姜咏昭不由得攥紧被褥,喉咙发紧:“师尊,我……”
她的师尊,紫宵仙君沈断云,无疑是这世间最好的师尊。在她从纯阴圣体的天才陨落成十年修为不涨的废柴后,师尊也并未待她与先前有任何差距。
姜咏昭十万分想要向她坦白自己真正的身世,然而,在她确定系统以及它背后的东西是否会威胁到她们,威胁到这个世界之前,她不敢赌。
“罢了。”云袖忽然笼住她发顶,十年前被师尊捡回来时,也是这样带着花香温暖的怀抱,“谁还没些机缘。”沈断云转身从玉案端起一盏茶,“喝了吧,安神的茶。”
微烫的茶水送入嗓子,烟气给姜咏昭的眼眸氤氲上一层雾水,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断云,“师尊,我发誓,之后的某一天,我会将一切都告诉您的!”
“噗嗤——”沈断云不禁笑出声,“瞧你这样子,竟是有什么巨大的隐情不成?知晓了,为师等着便是。”
师徒间一片祥和温馨,宗主却在此时发来急召,邀众长老携门下不足五十岁的亲传弟子聚至万红殿,有要事相商。
紫宵仙君素手一翻,召出飞行法器,便带着姜咏昭一路掠过山头群建,抵达万红殿。
“来了便坐吧。”主位上的玄衣女子面若观音,大手一挥道。正是合欢宗宗主唐然。
待众人到齐,殿门被侍者关上,堂内寂静得不像话。姜咏昭抬头环视四周,今日来人真不少。
除却宗主和四位长老以外,她们门下的几位修为在元婴之下且不足五十岁的亲传弟子几乎尽数到齐——唯关清漓不在。姜咏昭默默数着人数,突然,一道令她难以忽视的眸光就这么大刺刺地从宗主身后扎过来。
她不甘示弱地看回去,那人竟瞬间扭头避开了眼,一副从未看过她的模样。
是花无声……
她就知道。
花无声其人,宗主关门弟子,芳龄十九,极阳之体,和她有过节。
这过节还要追溯到两年前,她十六岁那年。
合欢宗规矩,弟子筑基后需择道侣共修秘法。偏姜咏昭天纵英才,八岁就筑基太早,这俗事便延至七年后的及笄之时。
沈断云拎着宗门的小崽子们看了一圈,惦记着要挑,就给她家好徒儿挑个最好的。最终选中了宗主座下小弟子,九成九极阳之体的花无声。
姜咏昭是拒绝的,一个劲地朝自家师尊摇头:“不要啊师尊,不要包办婚姻!”
沈断云声音幽幽:“怕什么!结了道侣也能和离,你就把他当鼎炉,待你渡劫化神破碎虚空,天高海阔万界任尔遨游,届时想将他扔在哪个界域不成?”
破碎虚空?游历万界?
有了这八个字,其余的姜咏昭已经选择性听不见了。从穿到这儿以来,她最大的夙愿,就是回家啊!
回她原世界的那个家。
于是怀揣着回家的希望,姜咏昭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答应了师尊的安排,理论学习过合欢秘术后,在某天和花无声拜了天地,结成了道侣。
然而,然而。
“姜、姜师妹……”
回想起那个夜晚,那个俊美无双的少年真的穿着火似的喜服,站在她面前,还红着脸一言不合就开始宽衣解带,瓷白的肌肤因酒水作用透出海棠色,她还是逃了。
大惊失色,落荒而逃。
原谅她,作为在新时代社会主义熏陶下茁壮成长的女大学生,她的道德不允许她这么干啊!
从此,她成了整个合欢宗的笑柄大怂蛋,无理由退婚第一人。修为也因为纯阴之体的特殊,不修双修之术就不得寸进。
姜咏昭叹气,一想到这人被她“退货”后似乎对结道侣双修一事产生了抵触之情,如今修到筑基九层全靠自.渎,她心中隐秘的愧疚就升腾起来,也没了继续瞪他的脾气,只静静听宗主讲话。
“今日本座召你们过来,是为仙门大比一事。”唐然虚空中抽出一封拜帖,展示在众人眼前。“今年本是轮到游世盟做东,但常聂那老东西竟然说他们宗门没钱办,就推诿给了太虚宫。”
冷玉真君闻言翻了个白眼,“再穷能穷得过昆仑剑崖吗?人家穷成那样,上一届都照样办得红红火火的。”
唐然不理会她,转而继续道:“咱们合欢宗这代天骄不少,但放在整个修真界,五十岁以下的弟子,也就你们几个的徒弟还看得过眼。于是本座决定,今年就由冷玉你亲自带队,去赢个魁首回来,如何啊?”
冷玉真君“唰”的一声展开折扇,狐狸似的眉眼上挑,“我?那当然好了!这是这魁首不魁首的……可不由我定。”
旁边的素歆笑着道:“掌门发话,你尽管去。得不到魁首,你自来领罚便是。”
就连紫宵也附和:“那我便把徒儿都托付给你了,务必要须尾俱全地给我带回来。”
一向话少的沥世仙君不语,只是一味地点头。
冷玉就这么被推举为了此次仙门大比的带队长老,其他相关事宜,皆由她和她的大弟子朱青烈来准备操办,其他人就等着十日之后启程上仙舟。
姜咏昭往洞府走时,识海内突然发出声响。这次魅魔系统的提示音不再似先前那般机械刺耳且带着恶意,声色反倒像被雨水洗过般清透:“宿主,我们需要谈谈。”
她脚步一顿,眉眼轻挑:“怎么,换新把戏了?”
“……先前是我不对,对不起,宿主。”
“这几日,经过八千多次自检,我发现我的核心程序,出现了巨大的异常。”识海中,虚空浮现出光幕,上头满是乱码。“最主要的表现便是判断模块紊乱,这点你也体验过了,杀欲竟然也换来了魅惑值。”
姜咏昭冷笑,“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吧?倒是看得起我,我要是有这个能耐,早就把你从识海里丢出去了。”
魅魔系统辩解道:“没有恶意揣测宿主的意思,这种紊乱几万年我都没遇到过一次,所以我很有可能,是被不可名状的外力篡改了程序。”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请求合作。”
姜咏昭斜倚塌上,"说来听听。"
系统郑重道:“今后,我将为宿主提供力所能及的一切助力,宿主无需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按照自己可接受的方式来获得魅惑值即可。无论是道具金手指还是别的,我都全盘奉出,直至宿主飞升离开这里。”
“那我需要为你做什么?”
“协助我调查出被篡改背后的真相。”
沉吟半晌,姜咏昭点头,“成交。”
…………
翌日,姜咏昭叩响了戒律堂的大门。长老素歆正被两个外门弟子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不知怎的,每每轮到她当值,鸡零狗碎的纠纷总是格外的多。
素歆见她捧着一摞《宗门律令》进来,问都没问,直接将司寇玉牌抛了过去,“姜师侄,本座峰头还有要事处理,此地便交予你了!”
说罢,挥挥袖便走了。
姜咏昭:“…………”
也好,反正她来这里,本身就是为了求素歆让她当司寇,也就是她那个世界所说的法官和审判长。
至于她为何要做这个——
“宗规第二十条,私斗者罚一年月供。”姜咏昭指尖点在竹简上,看着堂下两个扭打成团的外门弟子,“但若主动承认错误……”
“是我先动的手!”圆脸弟子突然跪下,“然事出有因,王师兄上上月找我借的餐券还未还!求师姐明鉴啊!”
“胡说!分明是你偷换了我的中品饲灵丹,我才要餐券抵押。师姐莫要听他胡言!”
姜咏昭唇角勾起一个笑,系统适时提示道:“恭喜宿主成功使炼气期修士对你产生欲望。欲望类别为:公平欲。获得魅惑值两点。”
这便是她此行的目的了。
她总不能让大伙都对她产生杀欲,那她早晚仇人满仙界,被追杀道消身陨。
好在这世间的欲望类型数不胜数,她巧妙地发现了一个很好获取的欲望,那就是公平欲。
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正常人遭遇了不公之事,都是会为自己求个公正和平等的。对于将公平掌握在手中的司寇,收获他人的公平欲易如反掌。
如此十日,姜咏昭断案六十多起。从灵田边界之争到双修功法错拿,甚至有位内门师姐状告本命法器生出器灵后,夜夜笙歌扰人清修。待到最后一日,她握着司寇玉牌的手都在发抖。
当司寇,当真烦煞人也!!
不过结果尚且是好的,在她公平的秤砣一会儿偏向那边,一会儿又偏向另一边后,成功收获了一百多点魅惑值,荣升筑基七层。
姜咏昭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踏出戒律堂,才想起,今日便是启程之日。
迅速回到洞府,换上许久为穿过的,合欢宗独有的朱红色法衣,又久违地给自己上了妆。
黎明时分,千丈仙舟自云海中破浪而出。玄木打造的船身,泛着金色光泽。其龙骨处十分大手笔地镶嵌着月明珠,而船帆竟是整匹鲛纱裁就,奢靡万分。
“好生华丽!”围观弟子中爆出惊呼。
宗主唐然身着冕服,凌空立于船首。四位长老分列四方,沥世真君大手一挥,掌中香炉上空浮现出阵图,正将最后一道防御符文烙在船舷之上。
"姜师姐!"清泉般的声音穿透喧哗。关清漓从人群里钻出来,朱红的法衣穿在她身上,活像只小凤凰。她仰头望着比自己高了小半头的少女,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气息,杏眸倏然睁大:“多日不见,你竟已筑基七层了!”
那日从昆仑归来,关清漓便被冷玉囚着,成日在瀑下锻体练气,两人算起来确是十几日未见。
稳稳接过她投来的巨大怀抱,姜咏昭筑基七层的纯阴之气外显,将本就殊丽的容貌衬得愈发生动,几日未合眼的疲惫,倒为她平添几分别样气质。
“筑基七层?”有耳尖的围观弟子传来低语。“怎可能,她不是十年未破境么?”
“难不成她去剑崖,是寻到了合适的道侣?”
姜咏昭瞬感如芒在背,那灼热的眸光却只来自一人。窃窃私语中,她抬眼望去,正对上花无声狭长的双眸。少年今日自然也是着了宗门制式的朱红色长衫,衬得他俊美非常。
少年喉结滚动,最终别过脸去。
和关清漓相携上仙舟,刚要与相熟的几位寒暄两句,就听得冷玉仙君大喝道:“都站稳了!”
她并指划开虚空,舟两侧雷火交织,凝成双翼模样。姜咏昭扶着船舷望去,只见重山正急速缩小,护宗大阵的凝结出的微光也清晰可见。
关清漓突然拽她衣袖:“师姐快看!”只见云层破开处,几艘挂着各派旗帜的仙舟正从八方汇聚而来。前方,则是昆仑剑崖弟子结成的万丈剑阵。
仙门大比,即刻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