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的沉默,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张开,而他却连这张网的边缘都触摸不到。
“这些家伙,又在暗中捣鬼?”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胸中的烦闷郁结成一团火,无处宣泄。
他猛地一拉缰绳,墨麒麟发出一声低吼,烦躁地刨了刨蹄子。
再这样僵持下去,军心必乱。
他调转坐骑,不再理会那座沉默的关隘,径直返回中军大帐。
帐内,玄都大法师正静坐蒲团,双目微阖,周身萦绕着一股与这肃杀战场格格不入的清静无为之气。
闻仲带着一身的煞气与燥热踏入帐中,将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道出,言语间的不耐与怒火显露无疑。
玄都缓缓睁开眼,眸光平静无波。
“闻太师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兵法有云,敌不动,我亦不动。西岐闭门不出,或为诱敌之计,或为另有图谋。我等若因此自乱阵脚,反倒遂了对方心意。”
闻仲沉声道:
“大法师所言,我岂能不知?可大军在此空耗,粮草辎重日夜不息,长此以往,不等西岐出手,我军便要不战自溃了!”
“那依太师之见,当如何?”
玄都反问。
闻仲一时语塞。
强行攻城?西岐关隘坚固,又有阐教众仙相助,硬攻无异于拿人命去填。
可就这么干等着?
他做不到。
玄都看着他紧握的双拳,淡淡说道:
“对方不肯迎战,我等总不能冲入关内,将他们一个个从洞府里揪出来,逼着他们上阵厮杀。”
“这……”
闻仲长叹一声,满腔的战意与怒火,最终化作了深沉的无力。
他明白玄都的意思。
仙人之争,有仙人的规矩。眼下的局面,已非凡俗兵法可以破解。
于是,两军就此隔着一道关隘,拉开了漫长的阵仗。
殷商的战鼓声渐渐稀落,西岐的城头依旧死寂。
一种诡异的僵持,笼罩了这片天地。
……
朝歌城。
与战场的肃杀不同,人族都城依旧是一片繁华景象。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浓郁的人间烟火气与盘踞在皇城上空的王朝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大部分的仙神窥探。
一名道人缓步走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
他身着一袭素白道袍,头戴逍遥巾,手持一柄拂尘,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有云气流转,周身散发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气息。
行人侧目,却不敢靠近。
他与尘世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纱。
此人是阐教玉虚宫门下的云中子,福德真仙。
他奉师兄广成子之命下山,只为一个目的。
人皇帝辛有二子,殷郊与殷洪,为姜皇后所出。
他的任务是在两位皇子中择一人为徒,引入仙门。
云中子脚步不快,目光掠过街道灯火,落向皇宫。
他心绪不宁。
师兄广成子的命令来得突然。
封神大劫杀机显露,阐截二教对立加剧,西岐与朝歌的战场已是双方弟子的应劫之地。
此时收人皇之子为徒,意欲何为?
这是在人族王朝的根基上,落下一枚棋子。
可这枚棋子,是为了守护,还是为了……颠覆?
云中子想不明白。
但他没有拒绝。
身为阐教弟子,理当在大劫中为本教出力。师兄的谋划自有其用意。
他所要做的,就是执行。
云中子未惊动任何人,身形一晃,穿过宫墙禁制,出现在皇宫深处。
他见到了殷郊与殷洪两位皇子,二人正在庭院中习武。
长子殷郊,招式沉稳,眉宇间有帝辛的影子,眼神透出责任感。
次子殷洪身法灵动,脸上是少年的飞扬。
云中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
他双瞳中云雾升腾,似能洞悉其命运轨迹。
他看见两条不同的命运长河,在两位皇子身上奔涌。
殷郊的命运与殷商国运相连,厚重,但也缠绕了更多因果。
殷洪的命运则较轻,缺少承载天命的厚度。
云中子瞬间做出决定。
他选中了殷郊。
既是棋子,便要选分量最重的一枚。
云中子的身影出现在庭院中,周围侍卫毫无察觉,依旧各司其职。
只有殷郊与殷洪停下动作,看着这个出现的道人。
“你是何人?”
殷郊将弟弟护在身后问道。
云中子一笑,稽首道:
“贫道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见大皇子与贫道有缘,特来相邀,入我门下,同参大道。”
殷郊愣住。
拜师学仙?
这对于一个生于王室,可能继承江山的少年而言,是个遥远的概念。
云中子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屈指一弹,一道光没入殷郊眉心。
殷郊脑中一响,符文与景象闪过,如同看到日月轮转,万物生灭。
那是一种超越凡俗权柄的力量。
“仙长……”
殷郊的眼神变了,警惕化为向往。
云中子拂尘一摆,说道:
“尘缘皆是云烟,唯有大道长存。你可愿随我而去?”
他嘱咐弟子几句斩断尘缘、一心向道的话,随后大袖一挥。
一阵风卷过,云中子与大皇子殷郊一同消失在庭院中。
只留次子殷洪站在原地,如在梦中。
……
混沌仙岛。
此地不计年,不知岁月。
混沌之气如海潮翻涌,岛上空,大道符文若隐若现。
周源盘坐于岛中央的悟道树下,身形如磐石,与仙岛气息融为一体。
他虽在闭关参悟大道,却留下一缕神念,附于人族气运长河之上。
殷郊被云中子带离朝歌的瞬间,闭关中的周源心神一动。
他覆盖人族疆域的神念,感知到一丝波动。
如同江河,一条支流被外力扭转了方向。
人族的气运,出现了变化。
这变化很细微,寻常仙神无法察觉。
但在周源的感知中,这变化如石子投湖,荡开一圈涟漪。
周源已有所感。
“人族气运变化,来源居然是因为殷郊?”
周源心中泛起波澜,神念沉入命运长河深处,观察异动的细节。
人皇之位,尊贵无比,却并非永恒。
这是人族先贤们用智慧与牺牲换来的铁律,旨在防止一人独掌气运,断绝后世之路。
历代人皇,功绩再高,声望再隆,在位最长者也不过百年光阴。
百年之后,便会卸下皇道龙气,退隐于人族圣山之中,化作底蕴,成为于暗中庇护整个人族的古老力量。
这既是传承,也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帝辛,作为当代人皇,天资绝世,雄才大略,但同样无法摆脱这一定数。
他的皇道之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终点。
最多再有数十年,这位威压四海的帝王,便会走上与他所有前任相同的道路。
到那时,谁来继承这万里江山,谁来执掌这人族权柄,便成了重中之重。
而殷郊,作为帝辛长子,大商太子,正是这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想通了这一层,阐教的举动在其眼中,便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两头下注。
好一个两头下注!
他们一边在西岐,不遗余力地扶持着那位精于卜算、深得民望的西伯侯姬昌,将其塑造成顺应天命的代商者。
另一边,却又将手伸进了朝歌城,伸向了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这种手段,粗糙得简直不像话。
其行事之间,连最基本的天机遮掩都未曾去做,那股属于玉清仙法的气息,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之间。
这是生怕自己看不见,还是说……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看见?
周源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思绪飞速转动。
不对。
这逻辑之中,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破绽。
如果阐教的目的,真的是在殷郊和殷洪身上下注,作为西岐之外的第二手准备。
那么最稳妥的做法,是效仿当年赤精子与广成子收轩辕人皇的两位大臣为徒那般,将殷郊、殷洪两位王子一并收入门下。
如此一来,无论将来谁继位,阐教都能立于不败之地,稳稳地分润一份人皇气运。
可现在,他们只带走了殷郊。
却独独留下了殷洪。
“阐教这手段,莫非是想要让两人之间产生矛盾,从而双双送上封神榜?”
一个更为阴毒的念头,在周源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他几乎能看到那未来的画面。
被阐教金仙带走的殷郊,学得一身道法,自诩为仙家弟子,眼界与格局早已超越凡俗。
而被留下的殷洪,则继续在皇城中成长,耳濡目染的是帝王的权术与江山的沉重。
一个心向仙道,一个心向皇权。
一个被阐教思想所影响,一个则继承着帝辛的意志。
当他们再次相遇,当皇位的归属成为现实问题时,兄弟之间的情谊还能剩下几分?
一旦反目,便是龙争虎斗。
其结果,不是手足相残,就是两败俱伤。
“失去了子嗣,也就没有人能够继任帝辛的人皇之位,更会让商朝天下更为动荡。”
到那时,帝辛后继无人,整个大商王朝的传承链条将应声断裂。
国本动摇,人心惶惶。
边关正在与阐教、与众圣道统对峙的闻太师,一旦听闻后方大乱,储君之位空悬,又该如何自处?
前方战事未平,后院已然起火。
这釜底抽薪之计,当真狠辣。
周源眼中闪过一缕慑人的精光。
下一刻,他心念一动,那无形无质,却又执掌万物轨迹的命运法则,骤然被他引动。
丝丝缕缕的命运之力自虚无中涌出,在他的神念牵引下,开始飞速交织、推演。
他对于命运法则的掌握,远未达到言出法随、拨弄众生命运的至高境界。
但仅仅是用来推演一桩已经发生、并且未加掩饰的因果,却已是绰绰有余。
嗡——
虚空微颤。
无数纷乱的画面与信息,化作一道洪流,涌入他的意识海。
简单推演一番后,一个清晰的脉络图便已然呈现。
这就是阐教的算计。
赤裸裸,不加掩饰的阳谋。
而他们之所以会选择在此刻动手,原因也简单得可笑。
无非是因为在边关战场之上,由太师闻仲所率领的商朝大军,以及截教的众多仙人,将他们死死地挡在了那里。
众圣道统联军,竟被凡人大军与一教之力僵持住,寸步难行。
这对于一向自视甚高,以玄门正宗自居的阐教而言,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所以,广成子那些人,便想出了这么一个从内部瓦解商朝的办法,以此来破局。
周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甚至有些被气笑了。
真没想到,广成子这些活了无尽岁月的金仙,居然能想出这般堪称歹毒阴损的计策。
只可惜,他们的计划看似天衣无缝,却挑选了一个最不稳妥的执行者。
云中子。
相比起广成子、赤精子这些从元始天尊开辟玉虚宫时便追随左右的亲传弟子,云中子加入阐教的时间并不算长。
他的身份,也并非亲传,仅仅是阐教的客卿,一个外门弟子。
其跟脚,更是与那些先天神圣截然不同。
云中子此人,并非先天生灵,而是由一团天地间的祥和云气化形,而后在人族之中修行得道。
他本质上,是人族!
这,便是整个计划中最大的破绽。
想要破局,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强制手段。
关键,就在云中子此人身上。
只要他心中,还残留着一丝一毫身为“人”的良知。
只要让他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阐教此举会给人族带来何等深重的灾难,会让他曾经的同族陷入何等血腥的内乱。
那么,他所谓的“阐教弟子”的身份,还会那么牢固吗?
届时,这位阐教的“福德真仙”,恐怕会第一个站出来,弃暗投明。
周源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到。
当元始天尊端坐于九天之上,自以为棋局已定,胜券在握之时。
却发现自己最意想不到的一颗棋子,反手掀翻了整个棋盘。
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人,脸上的神情,怕是会相当好看。
周源的念头在脑海中刚刚划过,一道冰冷而机械的提示音便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响。
这声音不源于外界,而是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检测到云中子正在收徒殷郊,触发选择。】
【选择一:阻拦云中子,让其放弃收徒殷郊。奖励:先天灵宝五行宝塔!】
【选择二:不阻拦云中子,让其顺利收徒殷郊。奖励:后天至宝雷霆剑。】
【选择三:感化云中子,以云中子人族身份让其回头是岸。奖励:极品先天灵宝混元金斗。】
周源那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了一丝微澜。
自己的推演,果然成了现实。
阐教,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落在了那三个散发着不同光晕的选项之上。
五行宝塔,攻防一体,镇压五行,是不错的护身之宝。
雷霆剑,蕴含天罚之力,杀伐无双,对于斩杀大罗金仙之下的修士有奇效。
但周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