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从男人话里听出他并不知道冷印白是与自己同行被捕来的,看来那晚劫持他们的人并不是凌云堂的手下。
黎青垂眸,走近男人身旁,接过令牌后握在手心里摩挲,循循善诱道:“中原与南疆之间的来往向来亲密和平,我身为南疆毒师可帮你将这反贼押解皇城,也能促进两族之交。”
“这……”男人面露难色,“恕在下做不了这个决定。”
眼见男人有了犹豫,黎青拍拍男人的肩膀,想要趁热打铁说服他,谁知房帐突然被掀开,一个光着膀子的糙汉子闯了进来。
“报——剡州来信,少主他……他被监国抓捕,明日亥时三刻于剡州刑场,行刑!”
“什么!”男人勃然大怒,额头青筋暴起,怒气冲冲就要出门。
黎青心想这或许是个让甄潇洒出狱的机会,几步赶上,伸手拉住奔走的男人,道:“堂主的毒刚解,身边需要人照顾,我去吧。”
“你去?你去能做什么?”男人丝毫不顾及情面,用力甩掉黎青阻拦的胳膊。
黎青见男人如同倔驴一般,只好射飞几根银针将男人定在原地,黎青面对着焦躁的男人温声劝说:“我帮你把少主活着带回来。”
“你能有什么办法?那可是监国的命令。”
“你去就有办法了?”黎青反问。
“我身份隐匿可以劫刑场,你若是不想暴露凌云堂众人引来杀身之祸,就不要前去。”
黎青说完真诚地看向男人的双眼,期待他的回应。
男人眼珠斜了斜想去看身后床榻的人,脖子僵住,面色变了又变,不久后终于泄力的点了点头示意。
“在下一人难以做到,牢狱里有在下一朋友,若有他相助此行必成。”
“对了,等我回来,冷印白再做处理。”
再次得到男人的应允,在众人嫉妒的目光下,黎青打开牢房,带着自己的徒儿潇洒离去。
在黎青离开后,男人后知后觉,困惑地低喃:“他怎么知道反贼名字是冷印白的?”
两人快马加鞭一天一夜,酉时一刻赶至剡州城,黎青加了些银两入座了家还未闭店的包子铺。
“师父,你有什么计划吗?我们怎么才能混进刑场?”
黎青手抚桌子,轻捻指尖粗糙的灰尘,缓缓开口道:“放心,自会有人带我们入刑场的。”
甄潇洒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发觉两人已经坐了许久却不见小二上包子来,黎青起身,前去后厨。
撩起发污的布帘,眼前猝不及防闯入锋利的刀尖,速度太快黎青来不及反应,甄潇洒拽住黎青后脖的衣领拽到身后,两人一齐后退。
黎青劫后余生急喘着气,包子铺的大门被破开,黑压压的官兵瞬间淹没房间。
此时,一条影子出现,逐渐被拉长,熟悉的女人走进房间,瞧见两人被团团围住的困境笑出了声,讥讽地道:“风水轮流转啊,你们也有失利的时候。拿下!”
黎青抓住甄潇洒暗处凝聚内力的手臂,悄悄摇了摇头。
“拿下可以。”黎青开口,一股傲气,“先把银子还我。”
“有病。”姜也听后眼角抽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随即将两人捆绑,押入刑场。
玄青短衫,甲片披身,手持大刀,面容刚硬,身形高大,头发半扎。
黎青心里默默念叨着凌云堂少主的样貌特征,进了刑场也好找人。
我靠?
黎青在看清刑场上的人时傻了眼,除了胖瘦体型不同,所有人身穿囚服,头发披肩,面容潦草,几乎一模一样。
两人身带木枷锁被押上刑场,双双跪在地上,夜风寒冷,张口时还会飞出飘白的雾气。
黎青身形瘦弱,衣着单薄。在黑夜里冷得直哆嗦,牙齿打颤地道:“速战速决,不被砍头就要被冻僵了。”
远处传来悠悠地声音。
“时辰已到,行刑!”
斩字令被抛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断头台上的刀刃在皎白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寒气,反射的白光映在绝望的人脸上。
黎青侧头对甄潇洒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从袖口滑出一把匕首,反手劈开枷锁。
官兵将刑场团团围住,刀枪指甄潇洒。
黎青捡起地上的匕首给自己解开枷锁,甩手扔到一旁人身边。
“解开,跟紧我们。”
话落,两人毫不犹豫冲进包围中打斗,黎青银针刺穴定位,甄潇洒紧随其后抽出月形刀削落脑袋,两人配合默契,很快人倒了一大半。
远处的姜也飞身一跃,横起手臂的金属护臂,带有尖钩的凫水丝像追捕猎物的蟒蛇一般,丝线蜿蜒,扭曲前行,直直地冲向黎青的后颈。
“小心!”
黎青回眸,尖钩近在咫尺。
顷刻间,黎青感觉风向在变,紧接着一把大刀横空劈下,竖立在几人面前。
“是开犼!”人群中有人惊叫出声,“是林少主来了!”
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刑场中冲出,大刀被一位青年带回手中,刀锋凌厉,刹那间,凫水丝被尽数斩断。
身后脱离枷锁的人全部袭来,所有人投身于这腥风血雨的夜晚。
子时一刻,夜深人静。
提刀的青年拔步走上前,对黎青二人抱拳行礼。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在下凌云堂林北。”
黎青道:“不必客气,身后这些也是你们凌云堂的?”
“正是。”林北长叹一口气,自责道,“是我受小人蒙骗,让弟兄们陪我受苦了,不仅没取到解药,反而被人押解刑场,今日若不是二位出手相救,在下与兄弟们就要命丧于此了。”
“你放心,堂主的毒已经解了,休息一夜我们再返程。”
黎明,皇城大殿外。
“将军,属下愿以死谢罪。”
身形修长的男人,一袭黑衣,金丝刺线,两袖相拱,袖长垂于膝下,软巾半裹头,长发披在肩后。
“姜也,最近给你的任务屡战屡败,如今竟还让人劫了刑场,这个冷印白就这般难对付?还是说,你不想为你哥哥姜允报仇雪恨了?”
男人眼睛狭长,与眉梢上挑,眼神阴鸷地洞察跪地俯首的姜也。
“将军,并非是冷印白,而是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在他身边,其中一人体内的血似乎含有剧毒。”姜也说着微微抬头,露出被腐蚀的大片皮肤。
男人眉心一跳,三日前莲花寺外,义父调遣的北疆部落也有人身体腐烂,因伤及脉络人当场毙命了。
“你先退下吧,自己去军营领罚。”男人又道,“姜也,万万不可辜负了义父对你的期望。”
说罢,男人转身走进大殿。
“姜也谢将军,不杀之恩。”
姜也跪在地上磕头,怒意与羞辱感直达心底,双目猩红。
远方,金山上,飞鸟成群,群山环绕,朦胧的雾气掩盖着山峰之下。
凌云堂傍山而建,重檐歇山顶的低平房屋,呈弧状分布,方正的擂台立于中央,各种各样的大刀长枪架在一旁。
众人骑马回到凌云堂,堂主此刻正坐在书房,房门被人大力破开,林北眼含泪花扑进堂主的怀抱,威猛的块头缩在堂主的怀里不停抽泣。
“爹——”
另一处,黎青推开柴房,暖阳倾倒入阴冷昏暗的房间,冷印白发丝凌乱,脸侧蒙了灰,被捆绑在柱子旁,狼狈不堪。
“……”
冷印白沉默不言,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故作坚强,红着眼圈偷偷窥视着黎青的一举一动。
黎青上前帮冷印白解绑,抬手捋了捋他凌乱的头发,从衣服里抽出快帕子递给冷印白,柔声道:“擦擦脸,我带你出去。”
冷印白接过帕子在脸上蹭来蹭去,眼睛深深地望向黎青的琥珀双瞳,像温柔的漩涡,几次三番将自己绞入其中,醉生梦死。
两人并肩走出柴房,林北正扶着堂主站在书房门口。
林北一眼便瞧见黎青身后畏畏缩缩的冷印白,眼睛瞪得老圆,捡起竖在房门口的刀,撤了刀銷对准黎青身后。
“林北!干什么呢?把刀放下!别伤到客人。”
“爹,您放心,我有分寸。”林北安抚堂主,转头恶狠狠地紧盯冷印白,怫然道,“中原的反贼!天下的叛徒!就是你害得我们江湖六派被监国通缉!你是反贼!你的师父也是!我现在就将你拿下。”
黎青听了后面两句同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双拳紧握,脸色冷了几分,沉声道:“林少主,在事情没有明了之前不要妄下定论。”
林北冷笑,对冷印白怒目而视:“大人有所不知,但雪观养了一窝反贼的事天下皆知,先是那方容再是他冷印白,还有那可恶的天子!”
记恨与怨毒充斥着林北的双眼,浑身戾气极重。
林北蓄力一个猛冲,拨开黎青,刀刃直直的砍向冷印白。
黎青脸色一白,快步上前,闪身将冷印白推入柴房,林北见状旋即刀锋一转。
但这把刀还是重重砍在黎青的左肩,冷印白见状像是骤然回神瞳孔骤缩,黎青拉住身后冷印白的手臂,力道紧了紧。
林北无措的松开手,砍刀掉落在地发出铿锵的响声,冷印白忙查看黎青的伤口。
“别碰。”黎青捂住伤口,面目严峻,忧心道,“血会伤到你。”
“林少主,如今,你们凌云堂也被视为乱臣贼子,百姓皆对你们喊打喊杀,你可认否?”
啪的一声,林北的脸颊多了个浅红的巴掌印,堂主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林北,手指颤抖:“成何体统!余大人为我解了毒,又连夜赶往刑场救你!你怎么能这般胡闹!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余大人,你还能活着吗?爹还能活着吗?”
堂主急喘着气,手不停的顺着心口。
“逆子!”
林北脸色赤白,视线落在刀刃的血迹,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三人面前,忙不迭磕响头道歉。
黎青缓了神色,上前扶起林北,对着堂主劝说:“林少主侠肝义胆,也是为民为国才心急出错,堂主大病初愈莫要气他了。”
堂主歉意地看向黎青,不停感激:“余大人菩萨心肠,是鄙人教子无方。”堂主踢了一脚发愣的林北,怒道,“还不快谢过余大人!”
“多谢余大人!多谢余大人!是林北鲁莽了,日后若有需要余大人尽管吩咐,林北在所不辞!”
“刚巧,现在就有。”
循声望去,只见甄潇洒衣摆飘扬,走路带风,伴着枯萎的树叶,气势如虹地走入众人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