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州,云山城。
一连下了三天雨,卫府挂着的白幡被打湿,湿漉漉垂在墙面上,房间里香烛纸钱燃烧后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消散。
卫府堂屋里坐满了人。
“芳意,你父母已经下葬,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族长殷切看着坐在身旁的女孩,目光在屋内流连,藏着几分垂涎与贪婪。
三个多月前,卫芳意父母哥哥出门访友,半路遇到土匪,尸骨无存。
只有卫芳意因为生病留在家中,躲过一劫。
一家四口就剩下卫芳意一人。
以及数不清的财富。
棺材才下葬,想要分一杯羹的人从四面八方而来。
人数最多,最义正言辞的就是卫家族长连同其族人。
“考虑什么?”
主座上女孩表情淡漠。
听到这话,抬头看族长,清凌凌的眸子难掩锋利。
族长不经意间与卫芳意对上视线,被刺了一下,目光下意识移开。
卫芳意父母哥哥性子温和,对谁都一副老好人模样,没想到这个因病久居深宅的女儿意外的锋芒毕露。
移开视线,族长觉得脸上无光,又看了回去,“自然是你今后怎么办,以前有你父兄在,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考虑,现在必须好好想想。你父母就只有你这一条血脉了,你身体又不好……”
话未说完,卫芳意已经明白了族长意思。
担心她一个女子无法处理好偌大的卫家,以及那么多财产。
毕竟卫家是交州首富。
卫芳意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了。
坏消息传来,和卫家能稍微沾上一点儿边的人都来了,话里话外打探情况。
似乎卫家财富已经成了无主之物,随时都可能变成他们的。
卫芳意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卫家族长出面将这些人驱逐。
本以为他们是感激父母常年接济,出手帮助。
现在看心里怕是也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卫芳意靠在桌上,手指摩挲着杯壁,“二叔公怎么想的?”
族长背挺得越发直,“你年纪也不小了,可以招赘。不过你身体不好,家中也没个帮手,到外面招赘,遇到个好的也就罢了,要是遇到坏心眼的就麻烦了。”
“族中有不少优秀的孩子,你可以从族里挑一个,你父母接济了我们那么多年,族中的人都记得。无论你选了谁,要是敢欺负你,族里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卫芳意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并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考着这个方法对自己是好是坏。
见卫芳意没有直接拒绝,族长又细数了无数好处,嘴巴都说干了,恨不得卫芳意今天就把人选出。
“招赘也不是不可以。”
见族长说得口干舌燥,卫芳才意慢悠悠开口,“我常年不出门,也不怎么认识族人,二叔公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族长脸色一喜,连忙朝人群招手。
“小礼,你还没见过你芳意堂妹,快来见见。”
一个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和族长一群人发黑粗糙的脸不同,卫礼皮肤很白,一看就知道没干过多少活,身上穿着长衫,文质彬彬。
族长拉着少年的手,脸上写满了骄傲,“你还没见过我孙子卫礼,他今年成了秀才,是我们村里第一个秀才。他一直很感激你父亲那么多年的接济,知道你父母的事,无论如何要跟着我们来。”
卫礼朝卫芳意问好,眼里的悲伤还没完全消散,“堂妹。”
卫芳意对这人有印象。
卫礼在城里读书,书读得很好,人也温和上进。
十里八村,包括云山城看上他的姑娘不少。
在考取秀才后,更是炙手可热。
没想到村长将他推出来。
担心她以后不供卫礼读书了吗?
族长虽然有心眼,倒也没坏到极致,给她挑了个不错的人。
“堂哥。”
卫礼是个好人,卫芳意也没有直接点头,“我父母哥哥才死,需要守孝三年。”
“我知道,你们先定下婚约,慢慢来。”
见卫芳意没有寻常女子那样的娇羞,族长顿了顿继续开口,“暂时没这个想法,就先挑几个年幼的孩子在身边养着,你一个人在这儿太孤单了。”
卫芳意抬眼扫了圈四周。
族长带了不少人过来,分坐四周,几乎将她包围。
他们小心翼翼看着她,恐惧中又会露出一点对富贵生活的向往。
卫芳意手指轻点桌面,垂下眼眸,“我不会照顾孩子,也没有心力照顾。”
这话已经算是委婉拒绝,族长却像是没听懂。
“乡下孩子需要什么照顾,随便喂点吃的就长大了,没有那么娇贵。你也不能一直盯着这件事看,总要往前看的。”
想到温和有礼的卫父,族长心里惋惜,也只能惋惜。
他们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没办法帮什么忙。
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多照拂一下留下来的卫芳意。
卫芳意咬了咬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族长:“怎么了孩子,遇到什么难处了,你说出来,二叔公和叔叔伯伯帮你。”
“对,你说出来,叔叔伯伯都在,会帮你的。”
“都是一家人,能帮忙的地方我们绝不二话。”
周围的汉子们也拍着胸脯道。
卫芳意看着几人,安静片刻,这才开口。
“并非是我不愿意让他们留下,实在是不方便。”
“哪儿不方便,你说出来,我们帮你解决。”族长追问。
不仅族长,其他族人也催促逼问,想要知道是为什么。
被他们问得没办法,卫芳意这才开口,“我父母尸体送回来,我亲眼看过,他们身上的伤口不是一般的刀造成的,仵作也告诉我很可能是寻仇。我父母可能是被仇人杀的,我或许也是他们的目标。”
她低着脑袋,拿着手绢假装擦眼角。
这个消息出乎众人意料。
他们齐齐朝卫芳意看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族长虽说是族长,到底是老实本分的农民。
听到这话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芳意,你说的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别说族人了,他都不一定愿意将孩子送过来。
到底是自己孩子,不能送孩子去死。
卫芳意回答干脆,“二叔公这般为我着想,我怎么会骗你们呢。之前不说是担心你们被牵连。”
“我怕死了,二叔公和族人如果不怕,今天就可以住进来,府上有很多客房,你们随便住。”
卫芳意一脸期待,恨不得几人现在就点头。
族长心里越发忐忑,“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们?”
“我父母哥哥惨死,那么多人觊觎我家产,他们死了也是活该。”
卫芳意表情凶狠。
转瞬间又笑了起来,透着亲近,“你们不一样,族长处处为我考虑,你们这么好,我告诉你们,你们也好有个准备。”
有个鬼准备,他们可都是老实人。
听到卫芳意这话,族长和在场的男人们都要骂人了。
心里骂人的同时,又有些心虚。
他们也不是全然为了卫芳意好。
族长抬头扫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看了之后觉得谁都古怪。
见几人都被吓到,卫芳意表情越发期待。
“二叔公,你们就留下吧。我这段时间担惊受怕,晚上都睡不好。你们在,我还安心些。”
几人都被吓到了,怎么还敢留下,找借口想要离开。
“现在该播种了,没时间耽搁。我要回家种地。”
“我媳妇怀孕了,家里需要人照顾,下次,下次啊。”
“我爹身体不好,我要回去照顾他,带他去看大夫。等我们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再来。”
没有人还想留在卫府。
如果不是现在离开太刻意,他们都想起身离开,担心自己背地里被凶手盯上了。
钱也要有命才能花。
就连族长也是如此。
卫芳意热切地看着族长,“二叔公,不如就让堂哥留下陪我,培养感情。”
族长一下子跳了起来,母鸡护犊似的将人护在身后。
卫礼是他子孙里最有出息的孩子,是他的眼珠子。他怎么舍得让卫礼冒险。
“男女授受不亲,你们俩住一起不合规矩。你现在那么伤心,我们下次再说这件事。”
说着抓着卫礼起身想要离开。
谁知道卫礼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卫芳意,语气坚定,“爷爷,我要留下来。”
族长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留下来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留在这里不怕被人背地里议论吗?”
卫礼背脊挺直如松,“小叔资助我读书,现在堂妹有危险,我不能置之不理。”
族长好气,小声道,“你是不是傻,会死人的。”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除了恩情,我们还是一家人,于情于理我都该留下。总不能让堂妹一个女子面对这一切。”
话说得正义凛然,族长脸都要皱成一团了。
他本来想撮合卫礼和卫芳意。
在报答卫芳意父母恩情的同时,还能让家里宽裕些。
谁知道有这样的内情。
可卫礼不走,族长也不好让他一个人留下。
最终族长没能犟过卫礼,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族人住了下来。
于此同时,少年骑马自遥远的北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