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啊许念!”带着蜜柑香气的嗓音从后方传来,鼻尖还沾着没擦净的豆浆渍。“听说今天要换座位,我们坐一起好不好?”
苏宛欣……许念高中转入文科班后第一个交的好朋友。
见到苏宛欣的那一秒,许念的瞳孔轻颤,面对热情四溢的苏宛欣,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毕竟,以现在许念的视角,她们已经有十来年没有联系过了。
许念刚要开口,突然“啪”的一声脆响炸开在教室上空。
班主任老方举着那根标志性的柳木教鞭,深色夹克下摆还沾着食堂的葱花。多媒体屏幕亮起的瞬间,整个教室像被按下暂停键的蜂巢。
“第三组和第一组对调,其他微调。”
投影在幕布上的座位表泛起蓝光。
苏宛欣突然抓住许念的手腕:“看!我们同桌。”许念下意识的回抽了一下胳膊。
许念望着她发亮的眼睛,想起之前过年时表妹拆红包的模样,看起来怪可爱的。
搬运课桌的吱呀声里,许念忽然闻到缕清冽的雪松香。还未转身,肩胛骨就撞上某个温热的胸膛,作业本哗啦啦散落一地。
“抱歉。”低沉的声线裹着薄荷糖的凉意擦过耳际,等她仓皇回头时,只捕捉到后门晃动的深蓝校服衣角。
这个味道……很是熟悉。
许念回到座位,静静的回忆着曾经班里每一位同学的名字。
老方的教鞭又开始敲击讲台,许念弯腰捡起沾了脚印的笔记本,某个扉页上龙飞凤舞的“江”字映入眼帘,窗外的梧桐叶突然沙沙作响。
江……是,叫什么名字,许念敲着手里的笔,高中毕业照里,好像没有这个人啊。
算了,还是先装着看会书吧。
苏宛欣叼着草莓牛奶吸管,指尖绕着许念垂落的发梢打转:·“学学学,小心知识腌入味变成木乃伊。”
许念笔下《滕王阁序》的批注未停,只挑起半边眉毛斜眼她,睫毛在教材书页投下细小的箭矢阴。
“哗啦——”
起初是铅笔滚落的轻响,接着演变成课桌与地面的摩擦交响。许念的椅背突然剧烈震颤,钢笔尖在水尽而寒潭清的“清”字上戳出个黑洞。
许念屈起的指节在桌沿叩出倒计时,身后却传来变本加厉的笑闹。当她转身时,冬日冰湖般的目光冻往了两个正在掰手腕的男生。
“需要帮你们预约神经内科,还是直接联系动物园灵长类动物区?”
许念的声线像手术刀划过冰面,余光督见黑发男生领口翻出的暗纹——正是清晨那抹雪松香的主人。
“对不...”对方道歉的话头刚起,就被许念截断:“人工智能客服都比你有创意……”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许念感到不可思议,这种怼人的话竟然也可以从自己的嘴里吐出来?
江烬突然逼近许念,骤然放大的瞳孔雪松尾调混着少年特有的皂角气息扑面而来。
“那要我说什么?早安公主殿下?”男生倾身时,许念抄起苏宛欣桌角的《专项练习》拍在他额间,惊飞了窗外栖息的灰斑鸠。
“原始人都比你懂社交距离。”
许念甩了甩震麻的手腕,见练习册封皮粘着的薄荷糖纸,“苏宛欣,明天赔你本新的。”
“许大学霸是怕用教材把我拍成脑震荡?拿这么薄的书打人。”
男生揉着泛红的额角笑,被同伴用格博肘猛捅:
“江哥你这波血亏啊,要不要哥几个给你做个首次被女生打的纪念章?”
江烬没听顾璟深的调侃,
“看来许同学寒假跟我学的怼人技巧已经熟练于心了。”江烬单手撑着下巴,抬眼看着她。
许念没吱声…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失忆了,转身又埋头做批注。
其实是借着做批注的幌子悄悄思考今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系列怪事。
我什么时候寒假和他聊过天了?
早春的风悄悄挤进窗户缝,吹起许念额前的碎发,带着一般甜甜的茉莉花香混着油墨味萦绕在江烬身边。
这个味道,江烬总觉得在哪闻到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江烬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支透明的签字笔在他的手上旋转,他有些无事开始打量起许念来。
许念左边桌上坐起的书边靠着一个折叠镜,江烬透过镜子正好可以看清许念的半边脸,白白净净的,像剥去皮的水煮蛋。脸颊边堆起的婴儿肥形成了一个很流畅的弧度。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睛像是一片寒冬的湖水。
这年头还有高中生脸上婴儿肥没褪掉的。许念看了眼镜子,对上了江烬的目光她没有任何表情“啪”的一声合上了镜子。
许念不明白这个素未谋面的同学为什么总是喜欢听着她看。
“这小姑娘气性还挺大。”
江烬手中转动的笔渐渐停了下来……笔尖悬停在半空,江烬的眼神聚焦在笔头的尖端,用余光膘了眼前排的许念,对这个开学来就给了他“当头一棒”的女生产生了点兴趣。
晚饭的时候,苏宛欣和许念提起了江烬。
“你不知道吗,江烬啊,他人缘可好了,二中有一半的人都认识他。”
“还是校足球队的,还拿过全市……”
“我又不认识。”许念一脸的漠不关心,管他是什么神仙人物或者□□老大她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你是聊天终结者吗?”苏宛欣被许念一句话给塞住了,还差点喝汤呛到自己。
“你觉得他长得怎么样?“
“客观来说,还可以,就是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闻到了他身上一股清高的味道。”
这算是苏宛欣听过许念对一个男生的最高评价了。苏宛欣不知道许念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那他坐你后面,你以后天天都能见到。”
“他别来烦我就行。”许念不语,只是一味的埋头吃饭。
二中的饭哪年变得好吃了许多?
江烬正好端碗从许念身旁擦过……
“你最近是不是在减肥……”
“还能吃。”苏宛欣的话音未落,许念便打断了她,语气让她立刻缄默。
见到苏宛欣那双楚楚可怜、泛着卡姿兰光泽的大眼睛眨巴着,许念随手将一勺馄饨送进了她的碗中。
“瞧你,跟八百年没吃饭了一样。”
“哎呀,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关键期嘛!”苏宛欣的嘴角几欲上扬至耳畔。
“别贫了,专心吃饭吧。”
“哼。”苏宛欣虽然被斥,却也不多想,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的饿。
晚饭过后,夜幕低垂,星辰点缀其间,犹如黑色绸缎上洒落的细碎宝石。轻风拂过枝头,在斑驳的树影深处,一枚宛如美玉的月亮隐约可见。
此时,偶尔能瞥见几个匆忙的身影向教学楼赶去。
江烬和他的同桌顾璟深一路狂奔,还是比晚自习的铃声晚了两分钟……此时班主任已在教室里等候。
“下次再迟到,就站着听课。”今天方老师似乎心情不好,眉头像两股拧紧的麻绳横在额上,想着是开学第一天,他宽容大量就不过分追责了。
江烬和顾璟深回到座位,拉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真能装。”许念心中骂了一句。
新闻播报时,班主任集体开会,教室里没老师看堂。
“喂,前面的,借支红笔用用?”江烬在后面喊道。许念没回应。
江烬见许念无动于衷,便用脚踢了踢她的凳子。许念转过头来,目光中闪过一丝寒意。
“再踢一次,小心你这条腿废了。”许念目光冷冽地瞥了他一眼,脸上毫无表情。
这句话倒是激起了江烬的兴致。
“你要是把这么帅一个人弄得半身不遂那可可惜了。”
“王婆卖瓜的时候怎么没喊你去当销售。”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夸自己的人。
这时,听到说话声的苏宛欣从睡意中醒来,睁开朦胧的双眼。
“你们在聊什么?”
“谁跟他聊天,某人缺根神经自己夸自己好帅呢。”苏宛欣看了一眼江烬,下一秒嫌弃的表情浮上了脸。
“就你?我谈过的十多个前任里最的差的拎出来都比你好看一万倍!”“你是挺挑的嘛。”许念对着苏宛欣,脸上的笑意快要漫出来了。
江烬看出来了前面的女生语言攻击力还真是不一般,被怼了一通后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转用了一种温和的语气对着许念:
“那个同学……”“我有名字。”
“许念同学,行了吗?”“现能借只红笔了吗?”江烬不知道在一张草稿纸上涂涂画画些什么,漏出的纸张一角露出个红色半边的“许”字,顾璟深凑过脸想去看看,可被江烬用手捂得死死的,还被他瞪了一眼。
“你怎么不找别人借。”
“他们没有。”
“哥……我有。”“别多话。”
“别人没有难道我就有吗?”许念有些无话可说。
“我看到了。”江烬瞅向许念桌角旁那支摇摇欲坠的红笔。
下一秒,许念背过身,一迅疾转身捻起红笔沿一条优美的抛物线向后面飞去。
江烬伸手一挡顺势把红笔甩到旁边,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同桌顾璟深的额角,落到桌子上发出清脆如银铃般的声响。
“嘶……”一旁的顾璟深突然跳起来:“不是你俩借个红笔咋这么多事,江哥,真不是我要生气,我明明有红笔你为啥不问我借?”顾璟深用手按着太阳穴,隐约还可以看见眼尾的一点泪痣。
“还有两下子。”许念在镜子里观察着江烬的一举一动,恍惚看见一个男人的脸,与江烬的脸近乎重合,转瞬又消失,窗外梧桐叶沙沙的声响骤然停止。
“许同学。”“你的笔砸到人了。”许念从镜子中回过神。
“我可没那么大能耐指挥它拐弯。”许念单手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若无其事的转着笔。
“看在你是女生的份上,这件事我就不过多追究了。”
“再装把你嘴缝上。”许念的焰气倒是没下去一点。
江烬从来没对任何一个人好脾气,他那么关注许念却被她无视。这让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正想开口,就有老师进班了。
他无奈,只能憋一肚子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气不过,伸手掐顾璟深的胳膊,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叫出声。
旧伤刚好又添新伤,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顾璟深疼得眼泪要掉出来了。
“我嘞个老祖宗你放过我吧,我好歹也是条生命。”顾璟深对江烬的态度,有时候很怕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才是天下的王。
江烬松手。
“虽然你是个有脑子的碳基生物,但你就算死了也无人在意。”
顾璟深不说话了,面子和命这两样东西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不然江烬也不说他有点脑子。
江烬低沉的嗓音穿透力极强,哪怕他的音量已经压得很低了,还是被前面的许念听得一清二楚。
“这么能装怎么不去码头当集装箱,多少还能发挥点身身价值。”这句话是许念在心里说的。
许念最看不惯这种富家大少爷了,一天在学校可大的架子,这造成许念一言不合就开怼。前后桌的日子终不太平。
那是一天下课,顾璟深突然问江烬觉得班上哪个女生好看,江烬不说话……
“哎,就坐我前面的那个苏宛欣长得不挺好看,听说家里有点小钱,追她的人可多了。”江烬还是沉默。
“顾璟深,别做梦了,再好看也不是你的。”此时身为睡神的苏宛欣再次醒来。“打扰我收购江氏集团的美梦。”
见江烬不说话,顾璟深又在一边叨叨:“其实我觉得许念长得也还行。”
“你说她?”江烬看顾璟深像在看呆子。“我就没见过哪个女生高中婴儿肥那么明显,一米六不到的个子,谁要?”
“跳起来都够不到黑板。”
一直沉默的江烬终于开口,窗外静止的风再度吹起来,阳光透过玻璃将细碎的阳光投在许念的一侧脸颊,头发都被蒙上了一层轻纱。
“请不要随便评价别人的外貌。”许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转的身,带着一种酸涩的柑橘香,她好像己经听了很久了。得亏她手里没东西,不然下一秒江烬的头怕是要遭殃了。
“还有,下次说话前照下镜子,你不说话真的没人把你当人。”许念说完起身走上讲台……江烬我这的拳头紧了紧。
顾璟深发觉情况不对:“哎,哥,咱不管她,她说话你当没听见好了。”倒不是怕许念,他只是怕江烬生气又把火撒他身上。
“咱不生气,为了一个女生气坏了身体可不值啊江哥,你今天喷香水了吗?身上这么香。”
江烬脸上的表情有些难让人琢磨,说不上是在生气还是在高兴,他终于意识到他校服上沾染了许念身上的味道,一股花香和自己身上的木质香混合在一起。
许念在上面擦黑板,因为个子太小,所以高处的粉笔字需要跳起来擦,她的衣摆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上面还有一片未干的水渍浸透了校服,掉落在上面的粉笔灰溶解形成一幅水墨画。
这个样子看起来倒有点可爱……
“嘶,我怎么会觉得她可爱。”江烬收回刚刚嘴角咧起的笑,又恢复到一如既往的平静。
顾璟深以为江烬还在生气,一直没眼力见的在旁边叨叨个不停。
江烬被吵的心烦意乱。
“再废话把你嘴缝上。”顾璟深闭嘴。
这话好像在哪听过……但江烬已经忘记是谁说的了,他只觉得一肚子火,扇了顾璟深一巴掌就转身出门。
顾璟深一脸疑惑的望着江烬走远,脸上残留的灼烧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莫名其妙。”他暗地里小声的骂了一句。
“许念。”班主任冷不丁出现在班门口,“你家长叫你给他们打个电话。”
“嗯。”许念放下手里的抹布,回座位拿电话卡。
一阵恶心瞬间涌上头,许念差点额角磕到课桌,她强忍着不适站起身。
如果可以,她想看看能不能回家休息。
电话里待接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