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以玉从房间抽屉里掏出一小叠皱巴巴的纸币,就往裤子口袋里塞。
木质书架在晨光中浮着细尘,沈以玉在书架里寻觅,手指最后停在一本被翻过很多次的老旧诗集上——《舒婷的诗》。
她将昨日偷偷捎回家的槐花悄悄夹在书页之间,塞入怀中,此刻槐花正隔着棉布熨帖她的心跳。
“妈,我出去买薄荷糕。”说着就要踏出门去,声音悬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小玉啊,你怎么又要去买薄荷糕?昨天不是才买过。而且你昨天说去买,怎么也没见你带回来。”
“就......太好吃了,我在路上吃完了,今天多买一点,带回来给你吃。”沈以玉挠挠头,说谎不脸红。
“那你注意安全。”
“好嘞。”
沈以玉就这样带着谎言溜出门去。
领居奶奶竹椅上的蒲扇停了,浑浊的眼珠映出少女翻飞的衣角。
小黄狗追着她的影子吠叫,沈以玉朝它抛去半个笑,风灌进喉咙,尝起来像撕开的薄荷糖纸。
买完薄荷糕,沈以玉晃到灵水河对岸,果然瞧见林孀还是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的还是昨日的书。
她安安静静的,与老槐树和灵水河融为一体,像在画中一样,只是翻动书页的手指和轻轻眨眼的睫毛,让画活了。
沈以玉的心也跟着慢慢平静下来。
她让自己的步子变成悄悄,变成一缕清风,去靠近老槐树下不染尘世的白玫瑰。
可影子出卖了清风,在书页下投射下清风的发丝,飘飘然的,又像一头小狮子,惹得白玫瑰抬头,望向清风的眼里。
似乎在说,你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平静被打破了,沈以玉努力抑制心里起伏的海浪,呼出一口气,背在身后的手不知所措地扣着衣料一角。
突然,不知哪里传来动响,似乎是昨天那三个顽皮的坏孩子,又在探出头来。
阴魂不散,讨命的小鬼啊,比黑白无常还敬业。
沈以玉眉头蹙成两个小小山丘,朝地上单膝蹲下,悄悄凑近林孀的耳边,用手搁在脸颊边,道:“跟我走。”
“带你去个地方。”
清风一瞬间变成了热风,挠得林孀耳边的小绒毛都竖起来,热气萦绕在耳侧,久久不消。
沈以玉站起身来,向地上的林孀伸出右手,身子朝她微微倾斜着,摊开手掌,嘴上挂着一抹明媚的的笑。
透过槐树枝桠,阳光仿佛偏爱她似的,在她脸颊上投射出美丽的斑驳光影。
那样年轻,那样明媚,那样漂亮。
林孀喉头滚动,双眼微微颤动着,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心里似乎有小火苗,在悄悄燃起。
她犹豫了几秒,最后伸手搭在了沈以玉伸出的掌心上,借力站起身来,似是默许了。
手心里传来陌生指尖的淡淡凉意,林孀白皙的手指被沈以玉轻轻握住,沈以玉的大拇指顺势在林孀的指关节处一滑,柔弱纤细,滑滑的。
沈以玉感到血管里突然奔涌起滚烫的春汛,她的笑更加明媚了,在光里显得更外动人。
沈以玉右手拉着林孀,攥紧,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挲两下她的手背。
两人背对着那三个坏小孩,一路小跑到灵水河河畔深处,越过一些枯树枝丫,踏上似乎没什么人走过的小路,来到了沈以玉幼时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人迹罕至,河湾在这里打了个慵懒的弯,岸边有两块青石板,缝隙里探出几簇紫色鸭跖草,刚好能坐下两个人。
沈以玉惊奇地发现断墙处开了几株野蔷薇,以前竟然没有见到过,火焰般的红摧枯拉朽地给断墙着色,蔷薇甜腻的香气混着河水的腥咸,酿成令人晕眩的酒。
“你以后可以在这里看书,安静,不会有人吵你,那些小孩也不会打扰你。”沈以玉开口。
“谢谢。”林孀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她垂下头,目光停在她和沈以玉紧握的手上,想要抽出来,但奈何沈以玉握得太紧了。
沈以玉瞧见她的目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她的手,有些慌乱地揪住自己的衣角。
“你常来这里?”林孀开口问。
“嗯......我很久没来了,还是读初中的时候跟朋友来过。”
沈以玉盯着那石板发呆,有点想聂琪了,那时候她和小小的聂琪坐在这里,谈天说地,可是,物是人非,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沈以玉不让自己去想了,思绪拉回到现在,目光又移到身边的林孀身上。
林孀不言语了,安静地坐上左边的一块石板,轻轻翻开书来,封面上孤独的黑色飞鸟此刻似乎不再孤独,因为有两个人的目光,所以不再孤独。
林孀看书,沈以玉看林孀。
青石板沁出的凉意缓缓渗进沈以玉的尾椎,她却觉得后背像贴着块烧红的铁。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林孀说话很轻,葱白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
沈以玉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啊......没,是我觉得,你太好看了。”
“......”
女孩直白的称赞让林孀的耳尖泛起淡淡的珊瑚色,像白瓷盏里晕开的胭脂。
她有些慌张地抿抿唇,拢发的动作太急,被沈以玉看在眼里,薄荷糕的油纸在掌心窸窣作响。
“那个,昨日送你的薄荷糕,好吃么?”
薄荷香混着少女汗津津的体温在空气中爆开。
“嗯,好吃。”
“那你现在还想吃吗,我这刚买的,买的有些多了。”
“我不饿。”
一句“不饿”像一场突然的暴雨,将沈以玉的热情浇灭了,她将双腿伸直了,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沈以玉穿着薄薄的七分裤,一双白色的普通帆布鞋,有些发黑了,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她看见林孀虽然换了衣服,但却还是穿着长袖长裤,微风拂过时还能闻到她身上那淡淡的皂香,像茉莉,又像栀子。
“你不热么?穿的好多。”
“我怕冷。”
“你骗人,你都流汗了。”
“我没有短袖。”
话音坠地的刹那,沈以玉看见她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沈以玉征愣住,消化着这句话。
没有短袖,怎么会有人没有短袖,那她的夏天哪里去了?
是穷到没有钱去买短袖吗?
不至于吧,王胜秋不是电工么,不是老好人么,怎么连给自己老婆买短袖的钱都没有?
不过这些话她都没有问出口,她觉得有些奇怪,甚至都不想去想到王胜秋这个人,她将想法都悄悄咽在了肚子里。
沈以玉侧身,从放薄荷糕的红绸袋子里拿出那本从家里带来的诗集,深呼一口气,心跳像个疯掉的鼓手,咚咚咚地敲个不停,她递到身旁的林孀跟前。
“这个,给你。”声音有些小,颤巍巍的。
林孀转过脸的瞬间,沈以玉的睫毛在颊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
女孩向来飞扬的眉弓低垂着,鼻尖凝着细小的汗珠,让那张总带着笑意的脸显出一种陌生的紧张。
她没有像第一次一样塞下薄荷糕就跑,而是这样真诚地奉上双手。
这周围太静了,她很讶异,仿佛听见了女孩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使周围一切都失掉了色彩,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孀接了过去,指尖轻轻扫过沈以玉的手掌心,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挠得她的手痒痒的,凉凉的。
手上重量变轻,沈以玉颤栗了一下,想把心里那股不知名的感觉压抑下去,但此刻却怎么也下不去,胸腔热热的,胀胀的,像一把柴丢在火焰里,劈啪作响。
忽然,林孀的右手伸过来,轻轻取下沈以玉发间的苍耳籽,冰凉的指尖掠过滚烫的耳廓,轻声道:"沾了刺球。"
沈以玉的呼吸乱了。
林孀身上飘来的皂香突然间有了形状,像藤蔓一般,紧紧缠绕住她的脚踝,而沈以玉是自愿被缚的猎物。
“我得回去了。”
沈以玉努力克制住那不知名的感觉,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忍住没有再看一眼林孀,留下一个颤巍巍的背影,就消失了。
暮色在沈以玉的睫毛上摇晃时,她才惊觉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
衣摆卷着河岸潮湿的腥气,攥着红绸袋的手指节发白,薄荷糕早被体温煨得绵软。
蝉鸣突然刺耳起来,她拐进巷口,扶着青砖墙大口喘息,喉间泛着铁锈味,直到此刻才敢放任心跳撞碎肋骨。
林孀指节残留的凉意还攀在手掌心,像条吐信的蛇。
沈以玉把额头抵在砖缝滋生的青苔上,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偷喝父亲的高粱酒,灼烧感也是这样顺着血管蜿蜒而上。
她有些苦恼,克制地捶了捶自己的心脏位置,想叫它不要再跳了。
等到心脏逐渐平稳下来,沈以玉往家走,她踩过自家门槛时,见母亲正把晾衣绳上的蓝布衫收进竹篓。
“怎么像被狗追似的?”围裙擦过陈欢汗湿的额角。
沈以玉盯着母亲衣襟上晃动的栀子花,突然发现这抹白色竟不如林孀洗得发灰的衣领刺眼。
——
青石板上,林孀愣愣地抚摸着泛黄的诗集封面,上面还带着女孩的余温,她压抑住自己的心跳,轻轻翻开它。
“你在我的航程上/我在你的视线里。”扉页上是沈以玉在半夜时写下的《双桅船》诗句,“视线”两字被女孩的手指蹭出模糊的轮廓。
她想起昨日像英雄一样出现的女孩,比槐树下斜漏出的光还要耀眼,她听见女孩说:叫我小玉就好。
“小玉......”她无声咀嚼这个称呼,喉结滚动时似乎尝到了薄荷的余味。
刚刚女孩奔跑时扬起的发梢还残存在视网膜上,如同划破阴云的流星,与昨日她扔下名字便走的背影重合。
三十二岁的身体里,某个锈死的齿轮突然转动,轧过这些年被生活磨出的茧,泛起隐秘的,麻麻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