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深渊里相拥 > 偷来浮生
    “又要去买薄荷糕?”

    见沈以玉又要出门,陈欢倚在门框上,目光像探照灯一般。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穿过堂屋,将她半边身子浸在阴影里,眯起的眼睛透着审视,仿佛想要看穿沈以玉心底欲盖弥彰的秘密。

    沈以玉挠挠头,发丝在指尖乱糟糟地翘起,她低头弯腰,手指勾着鞋绊,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道:“不,不是薄荷糕,这次是桂花糕。”

    “少吃点甜食,当心蛀牙。””陈欢双手抱胸,眉头微微皱起。

    “妈,我都多大了,不会蛀牙的。”沈以玉直起身,一边系鞋带,一边笑嘻嘻地回应。

    “跟年龄又没关系,还是当心为好,看牙很费钱的。”陈欢上前几步,顺手帮沈以玉整理了一下衣领。

    “知道了知道了,我出门了哈。”沈以玉迈出门槛时的步伐都变得轻快了。

    女孩的衬衣被洗的干干净净的,是栀子花的味道,香香的,缭绕在风里,即将飘向“秘密基地”。

    自从送书之后,沈以玉已经两天没出门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面对林孀了。

    加之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她纠结了很久,在两个晚上的思索过后,她悟出了。

    是喜欢,是她二十二年以来前所未有的喜欢。

    其实,沈以玉是有些害怕的,这两天她都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林孀白皙的皮肤,林孀干净的眸子,林孀纤细的手指。

    睁眼闭眼,全是她。

    连晚上翻开书,只要看到白纸黑字上的“她”,沈以玉的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林孀的脸,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她,仿佛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

    可林孀今年三十二岁了,已婚流过产,还是村里人为之唾弃的疯女人。

    可少年人,总是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不会顾虑那么多,不会在权衡利弊中选择放弃。

    沈以玉觉得自己也疯了,她发了疯地想那个美丽的疯女人。

    白天想,夜里更想,想看见她的眼睛,也想要她的眼睛看向自己。

    感情是难以遏制住的,这对沈以玉来说,是一个从未踏入过的领域,让她新奇又让她向往,让她想要永远和她一起待在“秘密基地”。

    弯过灵水河畔,走曲折蜿蜒的小路,走和她牵手一同走过的路,沈以玉的心忐忑不安,像在怀中揣了一个水桶,生怕水漏出来让她湿透了。

    咚,咚,咚,咚,咚——

    沈以玉听见自己的心脏跳了五下,在跳动最后一下时,她看见了林孀的背影,那样单薄的、孤独的背影。

    林孀裹在灰布衫里的肩胛骨像新翅般在薄衫下不安地翕动,她的发髻松散着,几缕青丝垂在颈侧,随呼吸轻扫过褪色的盘扣。

    脚步前进,沈以玉尽量让自己的步子变得轻轻的,但在踩向枯叶时,难免发出声音,那样细微的、不太和谐的声音。

    最后一步,沈以玉的心脏狂跳,喉头不自觉滚动,想伸出手去拍拍林孀的肩膀,但怕吓住她,于是没有动作。

    在她犹豫不决时,沈以玉呼吸一滞,林孀先回头了。

    但林孀只是静静看着她,眸子像深邃的湖水,不语,一切都藏在她的眼睛里,受过那么多的苦,她的眼睛竟还能如此纯洁、澄澈。

    沈以玉读懂了,她在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

    像那天她出现在老槐树下一样的眼神,但又不一样,这一次,她的眼底好像藏匿着暗暗的喜色。

    不知道这两天,她是不是也一直守候在这里,只等自己出现呢。

    沈以玉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坏,两天没出门,可能让人家白白等了这么久。

    目光下移,沈以玉发现林孀这一次并没有拿书,她的手里似乎攥着一块小小的方巾。

    沈以玉坐到她身边,压住上扬的嘴角,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她:“给我的?”

    林孀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她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处泛起淡淡的粉红色,不去直视沈以玉,而是把方巾伸过去。

    沈以玉接过,故意挠了挠她的手掌心。

    林孀把头低得更低了,立马缩回手,痒痒的,有些坐立不安。

    是一块淡蓝色的方巾,上面绣着一朵漂亮的栀子花,纯白无瑕,右下角用针线缝成一个“玉”字,针法精致。

    沈以玉摸着那个“玉”字,感受丝线的凸起纹路,烙得她心里燃起火焰了,心脏止不住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你送了我书,我理应回礼。”林孀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在寂静的空气中缓缓散开,她依旧低着头,开口解释。

    她还怪有礼貌的。

    沈以玉克制住内心的喜悦,但同时又有些失落了,心脏又沉了下来。

    所以说,她这块方巾,只是因为自己送了她书,她作为回礼,不想欠着自己,才送她的,根本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沈以玉觉得自己像是突然吃了一个没熟的青梅果,酸涩感在口腔里蔓延,一直酸到心底,让她有些难受。

    一阵沉默,倒是林孀先开口。

    “想去我家吗?”林孀的声音微微颤抖。

    沈以玉微愣,有些不敢相信地眨眨眼睛,她看着林孀两颊的粉红,竟觉得她好可爱。

    她竟然觉得一个比她大十岁的人可爱。

    自己果然疯了。

    疯到她只说了这一句话,就足以让自己心潮澎湃,缴械投降了。

    沈以玉跟在林孀身后,有点想去拉住她的手,但却瞧见林孀一直用手捏着她的长裤,她没有机会拉,只好作罢。

    这是沈以玉第一次来到林孀家,推开那扇散发着淡淡木香的樟木门,一股陈旧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和自己家的摆设没什么太大的不同,灵村所有的村民几乎都是一个房屋模板,只是住着不同的人罢了。

    林孀回头,伸出手,轻轻牵起沈以玉的手,带着她走向自己的房间。

    沈以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只觉得掌心发烫,相连的手指共用一个温度,腕间的脉搏和心脏一起跳动,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

    林孀的房间不是很大,普通木床上铺着快要褪色的淡粉色床单被罩,没有什么花纹,很简约朴素,沈以玉目光上移,视线粘在床头并排的枕头上。

    “你们,睡一块?”未熟的青梅再次在嘴炸开,酸得沈以玉觉得口腔发苦。

    林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沈以玉的意思,轻声解释道:“我一个人。”

    发苦的口腔慢慢回甘,沈以玉暗暗松口气,撇撇嘴,没说什么,目光又移到床尾处的一个木质书架上,书架不是很大,但却被书塞得满满当当。

    沈以玉移步至书架处,看一眼林孀,在得到她的眼神默许后,开始仔细打量起这些书。

    书都有些老旧了,书脊磨损严重,看得出被主人反复翻阅过千万遍。

    书架旁有个小方桌,主人还未来得及收拾,桌子正中间摆着一本书——《舒婷的诗》。

    正是沈以玉送林孀的那本,她看见书脊处有道新鲜的折痕,不知道正卡在书的哪一页。

    她竟然光明正大地摆在桌子上,沈以玉摸摸鼻子,怕林孀尴尬,也怕自己尴尬,装作没看见,刻意避开林孀的目光。

    沈以玉的目光在书架上缓缓游走,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本本书的书脊,心中不禁感叹,原来林孀竟是如此热爱看书。

    这个被村民视作“疯女人”的人,内心的精神世界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丰富多彩。

    刹那间,林孀在沈以玉心中的形象,变得愈发立体而深刻。

    这方小小书架,像是一座文字乐园,林孀是那孤独的园长。

    而沈以玉,要做她乐园里唯一的观光客。

    “吃桂花糕么?”沈以玉晃晃手中的红绸带,她的声音在房间里轻轻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林孀回答得那样轻,她房间里只有一把木凳子,于是让沈以玉和她一同坐在床上。

    红绸带散开,桂花糕的香气充斥在两人之间,沈以玉拿出最大的一块递给林孀,看着她咬一口,自己才开始吃第一块。

    沈以玉觉得,这桂花糕都变甜了。

    “好吃吗?”沈以玉侧脸朝林孀问。

    “嗯。”林孀不太爱说话,但总是会有回应。

    沈以玉对着林孀甜甜地笑着,就在这时,林孀的手指突然触上她的唇角。

    沈以玉瞬间愣住,仿佛时间都凝固了,只觉得被触摸的地方像被点燃了一般,滚烫无比,一股酥痒的感觉从唇角传遍全身。

    不等林孀彻底移开手指,沈以玉立马把她后退的手腕攥住。

    林孀也有些愣了,解释:“你这里沾了桂花糕。”

    但沈以玉似乎听不见了,她听不见所有的声音了,她感到自己像发烧了一样,浑身滚烫,一股不知名的晦涩情愫就要从喉咙里溢出来了。

    沈以玉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她不再满足于仅仅凝视林孀的眼睛,炽热的目光缓缓下移,停留在林孀微微开启的嘴唇上。

    沈以玉的喉头上下滚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觉得自己完蛋了,她对林孀,竟生出了欲望。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人的欲望,源自本能,源自内心。

    她想要吻她。

    沈以玉再次觉得自己疯了,疯得无可救药。

    她闭上眼睛,试图生硬地将这股欲望压制下去,手指紧紧握住林孀的手腕,力度大得几乎要留下痕迹。

    随后慢慢垂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插到她的指缝之间,越握越紧。

    好难受啊,沈以玉想逃了,她不能待下去了,她不敢再看林孀一眼,怕再看一眼好不容易压制住一点的欲望要如决堤的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

    “我要回家了。”沈以玉猛地松开林孀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不敢停留,转身匆匆朝门口走去,再一次,只给林孀留下一个慌乱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樟木门外。

    林孀望着沈以玉离去的方向,手中的桂花糕渐渐失去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