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三天,也不知道是教官跟他们混熟了,总之气氛轻松了许多,休息时候,教官也会喊人或者有人自告奋勇的上去表演才艺。
“你怎么不主动上去表演一段!”罗悦悦撺掇她,“你都学了那么多年拉丁舞了,军训连个才艺表演你都不上?太浪费了吧。”
“不去。”她很干脆地拒绝,“你想去你上呗。”
“我有什么才艺?一分钟钟吃十根炸鸡吗?哎呀你去嘛,求求你了,我会给你疯狂的鼓掌的。”
“我没准备,怕跳错。”
“你怕什么啊,军训大家都是图一个热闹,又不是比赛,没有人会去看你卡没卡上拍子,动作错没错。”
季双霖还是有点犹豫了:“算了,太出风头了,我要低调一点。”
罗悦悦继续鼓动她:“不会啊,这有什么太出风头的,你是上去跳个拉丁舞,又不是跳脱衣舞,再说你看刚才那个男生跳的那么弱智的社会摇,扭两下屁股都有人鼓掌尖叫,快!上去,吊打他们!”
季双霖也很犹豫,她看别人唱歌跳舞自己又蠢蠢欲动,好胜心觉醒,这些人的水平等于在空气里比划两下,可比不过她一个学舞这么多年的,但是她也不想在陌生人面前跳舞,要是中国舞或者街舞就算了,拉丁舞嘛,基础动作就挺性感奔放的,从小到大总是有那种满脑子黄色废料的人对她评头论足。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罗悦悦忽然举起手大声喊道:“报告教官,她会跳舞,选她选她!”
掌声欢呼声起哄声四起,她迅速低下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岂料罗悦悦站起来,大喊:“报告教官,就是她,就是她!”
“就你了,上来吧。”教官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罗悦悦拽着她,把万般不情愿的她拉到了空地上,还拿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件。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搜出音乐,深呼吸一下,摆出姿势。
“It was a teenage wedding,and the old folks wished thewell……”
欢快俏皮的音乐开始,她搞怪的做了两个俏皮动作,围观的同学全都笑起来了,愉悦的气氛一下子就被点燃了,接下来就是桑巴舞的基础动作,轻盈的身体迸发的力量,她就像一只优雅的猎豹,在音乐中游刃有余的释放自己。
音乐越来越快,富有力量,她流畅地切换到了牛仔舞的动作上,上半身岿然不动,所有的力量集中在腿部,紧紧的跟着旋律,摆动越来越夸张,旋转也越来越快,就在所有人要屏住呼吸迎接一个高难度的动作时候,她却骤然停了下来,动作收的干脆利落,最后冲着所有人比了个心。
瞬间掌声和尖叫声掀翻了整个操场。
“你超棒!简直帅炸了,我都不知道你跳舞这么好!”罗悦悦有点激动到语无伦次了,“啊啊啊,我要被你迷晕了啊,我爱死你了!”
“加个微信吧。”有好几个女生激动递出手机,“你跳的太好了!”
季双霖低着头回到队列里,她激烈的气息都已经平静下来,但心脏还是热热的。
“别告诉我你是即兴发挥啊?哼哼,我看你是早有预谋。”罗悦悦仿佛看穿了一切,“你就装吧,什么不敢跳怕错,什么想要低调,我早就看透你了,你就是装,还真被你装到了。”
她当然是默默地准备好久,但是她不是为了军训时候出风头,她只是不想浪费自己的编曲思路,她喜欢那种松弛自由的感觉。
她去找了在舞蹈附中的搭档叶航言,讨论爵士往桑巴和牛仔的改编方向,为了穿军训服能够看出动作,她捂着厚厚的衣服做动作,不能穿高跟鞋,她就垫着脚跳,为了让大家接受度更高,还特意加了更俏皮搞怪的动作。
她本来也没有打算一跳出名,毕竟高中,成绩才是底气,她只是年少气盛,一时冲动出了一点点风头而已,像她这样跳舞久、又跳的好的人,多少都有些小骄傲的,想要做的完美,有时候并不是为什么,也并不是为了什么。
叶航言给她发消息:“怎么样?开心吗?在你们学校大出风头吧。”
她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哈哈,大家最喜欢看军训的乐子了,你上一秒上去跳,下一秒起码有十部手机怼着你拍,拍完就秒传各种群里,我们班都已经传开了,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有人扒舞了,说你编舞编的特别好,不懂拉丁舞的人接受度都很高,怎么样?高一军训时候就出名了感觉还不错吧?”
“不怎么样,我不喜欢出名,我真想低调点。”
“恩,懂,懂你,其实你一点都不想跳舞,一点都不想出名,懂,我都懂。”
“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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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看台上的大喇叭还在播放激昂的分列式进行曲,一阵电闪雷鸣之后,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雨点拼命地砸下来,所有人都被浇了一脸雨。
“六班,正步走!”
“天骄六班,势必争先,勇往直前,逐梦扬威!”前面的班级所有人都扯着嗓子嘶喊着,口号震天响,气势一点都没输给这场暴雨。
那种拼尽全力的样子没来由的让季双霖眼眶浸湿了,她悄悄地看着周围,平时训练时候吊儿郎当的男生,此刻表情很严肃凝重,平时体虚柔弱的女生,也默默地挺直了腰背,这狂风暴雨下,没有一个人退缩,临阵脱逃,想当逃兵。
雨浪“哗”的一声冲过来,所有人从头到脚一下子全湿透了,再迎面一下,两下,三下,季双霖感觉自己如同浮尸一样,要迅速漂浮肿胀起来了。
就在他们分列队准备入场的时候,主席台上传来通知:“刚收到气象台发布的暴雨红色预警,经学校商议,军训阅兵式取消,请各班有序带回!”
遗憾在他们班教官脸上一闪而过,但是他很快就服从命令,高声喊道:“全员,跑步走!”
队伍里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忽然有人喊道:“别啊教官,让我们走完吧!”
“就是啊!让我们走完吧,就差那么几分钟。”
“教官,不走完我们军训都白训了!”
可是命令就是命令,他们从主席台前一路小跑着过去,预定的正步没有走,口号没有喊,也没有人给他们照相,留下表彰或者纪念,就这样仓促的结束了军训。
大伙在走廊上默默地挤在一起,看着暴雨,所有人都在期待这场雨可以戛然而止,但是天不遂人愿,雨势越来越大,很多人都哭了,有男生有女生。
季双霖虽然没有哭,只是她把眼泪咽了下去,她抽出纸巾递给罗悦悦:“别哭了。”
她想拍拍她的肩膀,说些安慰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虽然现实就是大大小小的遗憾组成,但他们还没长大,就可以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季双霖也恨过学校,高温烈日的天气把人拉出来军训,太没有人性了;也恨过校领导,学生在太阳底下暴晒,他们转悠一圈,讲几句废话之后就去美美的吹空调了;她也恨过傻逼同学,非得交头接耳,不停乱动,连累所有人挨罚;她也恨过教官,人长得小小的脾气刁刁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动不动就训人;她现在最恨这个鬼天气,为什么突然下大雨,老天的我才高一就给我这个遗憾的开局?
“……我天天都希望下雨,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下雨!”罗悦悦哭着说,“军训那么多苦我都吃了,就最后一场雨有什么大不了的,呜呜呜我只想要一个可以回忆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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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黑了,这场暴雨才短暂地停歇了一下,当然军训的遗憾只有食物可以弥补,她决定请罗悦悦吃葱油饼。
菜市场的这家远近闻名的葱油饼酱料独特,猪油香气扑鼻,饼面洒满了芝麻香葱,金黄金黄的,喷香,一锅出炉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就像生了根一样,盘算前面的人要几块,这一批能不能轮到自己。
排队等着的时候,罗悦悦丧着脸说:“真不想军训结束,我真的很喜欢军训,谁懂啊?大家一起训练,看别人表演才艺,鼓掌起哄,一起唱歌玩游戏,听教官互相开玩笑吹牛,太开心了,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还不用上课上晚自习,不会有学习的压力。”
“你说真的吗?真训一个月你就不乐意了。”
罗悦悦立刻退缩:“唔一个月是有点长了,我不想,太累了。”
“要几只?”摊主问。
“三只。”季双霖想了想,改口,“不,六只。”
“这么多咱们吃的完吗?”
“我要带回去啊明天当早饭加午饭。”
其实她多买的三只葱油饼是打算送给隔壁,想到那块黑森林的价格,季双霖就没办法心安理得的接受。
她也不是想要讨好谁,就是单纯的觉得应当要礼尚往来,不然显得她太不会做人,她也不是买不起更贵更高级一点的食物,况且菜市场这家老店,每天都排满了长队,不光左邻右舍,还有很多闻讯而来的外地食客,怎么不算是一种网红呢。
她拎着塑料袋,走到隔壁门前,敲敲门。
“谁啊?”一个陌生的声音应道,拖鞋捶着地板咚咚咚的传来,过了一会门开了,是个大约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起来就挺端正精明的,头发在脑后绾得整整齐齐的,穿的也干净。
这阿姨眼神厉害的很,这让她感觉有种被审查的感觉,季双霖没来由的想到“别有所图”四个字,于是她试图解释清楚:“我是隔壁新搬来的,阿姨,前几天奶奶送了我甜品,谢谢她,我今天刚买的葱油饼,刚出炉还热乎呢,给你们尝尝。”
“不用了,你吃吧。”
“不,我特意买的,多买了三只,您还是拿着吧,不然挺浪费的。”
阿姨很不情愿的把袋子接过来,然后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你住隔壁啊?”
“是啊。”
“哦,那谢谢你了,以后就不用费心给我们送吃的了,我们不需要。”
这话说的,仿佛一盆冷水一样把她从头浇到尾,季双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僵着一脸笑容回去的。
真是气死了,她愤愤地想,这态度真的是够傲慢的,不就是个保姆阿姨嘛,那随意的语调,冷漠的态度,阴阳怪气的话语,微笑里藏着的那一种轻蔑,凭什么呢?她就不该赶着上着给人送吃的,在那阿姨的眼里,她一定是刻意巴结讨好他们的。
巴结?讨好?七十八块钱的黑森林她又不是买不起,犯得着嘛?她内心里那一种疯狂的气质蠢蠢欲动,她感到自己被激怒了,但生气又有什么办法呢?季双霖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后悔,她蜷缩起身体,在巨大的羞耻感中缩成蜗牛一样壳。
我再也不会跟他们家任何一个人人有任何牵扯,她发誓,我再也不要这样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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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刺耳的金属铃铛声响起,把她的梦敲的支离破碎,季双霖嘟囔了一声烦死了,伸出手不停的摸着床上的闹钟,但她长按闹铃键之后,恼人的闹钟还是没停。
她张开眼睛愣了足有数秒钟,才惊坐起来,这洪亮金属撞击的打铃声,根本就不是她的闹铃声。
再看看时间,早上六点半,她心生怒意:天杀的啊怎么会人在这个时间定闹钟没关掉还把别人吵醒啊,现在是暑假啊,隔壁你精力是有多旺盛啊一天睡四个多小时真的合理吗?快关了吧,让我的尸体再安静的躺会吧。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那闹钟才停,她从眼皮撑开的细缝,瞥见百叶窗透出的层层淡光,房间里落地风扇低速运转的嗡嗡声,就像蚊子一样扰的她心烦意乱。
睡是睡不着了,反正今天也不上学,吃个早饭回来看会剧接着睡吧。
她洗漱完打着哈欠,还没走到路口,她直接呆住,有个穿着碎花睡衣的老太太,半个人都在栽到垃圾桶里了,她在翻垃圾,这么热的天这么臭的腐败味道,季双霖看的头皮发麻,关键是她翻了就翻了,那些被翻出来的垃圾就扔在旁边乱糟糟的,摊了一地,她都不敢上去丢垃圾了。
“这是啥子弄?”
老太太扯开一个塑料袋,一块葱油饼从牛皮纸里滚出来,跟剩饭剩菜、烂菜叶子、破布废纸一样的大大咧咧的躺在地上。
“好好个买来不吃,浪费。”老太太咒骂道,“造孽呢!”
她顿时脸辣辣的像吃了一巴掌,有一种自己尊严被扔在垃圾桶里的感觉,季双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憋屈窝囊,像小丑一样被人看轻了。
她又想想,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心里觉得可笑,可是眼泪就要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