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月露护身
晨光刺破薄雾,却穿不透有巢部落上空的沉重。
侥幸逃入福地山谷的族人瑟缩在清泉边,惊魂未定。草籽紧紧抱着芽,孩子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藤公拄着骨杖,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浑浊的目光扫过谷口那道无形的屏障——昨夜就是它,硬生生抵住了灭顶的洪峰。屏障之外,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断木碎石,仍在缓缓流淌,无声诉说着那场人为的灾祸。
岩坐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赤裸的上身布满细密的划痕和青紫,那是昨夜与洪水角力、被碎石冲击的勋章。
他闭目调息,丹田内新生的银色气旋缓缓转动,枯竭的经络贪婪地汲取着山谷中弥漫的清灵之气。每一次气息流转,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那是灵力透支的恶果,却也让他对这新生的力量感受得更为清晰、深刻。
“岩哥,”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递过一个盛满清泉的椰壳,“喝点水。藤公说,这水……有灵性。”
岩睁开眼,接过椰壳。泉水入喉,一股温和的清流瞬间扩散,竟似稍稍抚平了经络的灼痛。他点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未定的脸,最终落在谷口那层无形的坚韧上。
“此地……是祖灵赐下的生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初掌力量者不自觉的沉凝,“守好它。蒲,带几个手脚快的,清点剩下的食物。树,石砾,跟我去把外面能用的东西拖回来,洪水退了。”
他的指令清晰而稳定,如同定海神针,稍稍稳住了浮动的人心。少年们默默起身,跟在他身后,踏出山谷屏障。冰冷的泥水瞬间没至小腿,触目所及,一片狼藉。
低矮的巢屋大半坍塌,被泥浆半埋,辛苦积攒的兽皮、熏肉、石器散落各处,浸泡在污浊里。
“找!能用的都找出来!”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弯腰,双臂发力,筋肉坟起,竟硬生生将一根被洪水冲倒、需两人合抱的粗大原木从泥浆中拖出。新生的灵力虽微弱,却赋予了他远超从前的筋骨之力。
远处的密林边缘,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微微晃动。青鳞子道人瘦削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青烟,一双眼睛透过叶隙,死死锁定着泥泞中忙碌的岩,以及他身后那片氤氲着清灵之气的山谷。
他手中,那面巴掌大小、布满玄奥符文的“引魂幡”正散发着微弱的乌光。
魂幡上,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气息,正从昨夜那些暴毙凶兽的残骸上丝丝缕缕飘出,汇入幡中。那是凶兽临死前的怨毒与恐惧所化的污秽之气,亦是青鳞子这等旁门左道炼制歹毒法器的上好材料。
“快了……等老夫炼成这‘瘟疠引’,看你们这小小的人族能撑到几时!”他阴冷一笑,目光扫过部落。
蕙挎着一个简陋的藤筐,身影敏捷地在部落西侧更为茂密、地势也稍高的老林边缘穿梭。部落急需补充食物。除了浆果,一些深藏在密林边缘岩缝或高树上的坚果,也是重要的补充。
她避开了昨夜兽群主要冲击的方向,这里的林木虽显阴森,破坏却相对较轻。
她攀上一棵老榕树虬结的气根,伸手去够高处枝丫间一簇饱满的松塔。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只投下斑驳破碎的光点。四周异常安静,连鸟鸣虫嘶都消失了,只有她攀爬时树皮细微的摩擦声。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松塔的刹那——
“嘶……”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粘稠湿冷气息的嘶鸣,毫无征兆地从她头顶正上方传来!
蕙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恶意,如同实质的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那不是普通的野兽气息!是混杂着血腥、淤泥和某种……古老疯狂意味的恐怖!
她甚至来不及抬头,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向侧面扑出!
“咔嚓!”她原先立足的那根粗壮气根,被一道快如黑色闪电的影子扫过,如同朽木般应声而断!断口处光滑如镜,边缘却迅速变得焦黑、腐朽!
蕙重重摔在厚厚的腐叶层上,顾不上疼痛,惊恐地抬头望去。
只见头顶一根横出的巨大枝干上,盘踞着一头怪物。它形似巨狼,但体型大了一倍不止,浑身覆盖着粘稠、湿滑的暗绿色苔藓和淤泥,仿佛刚从污秽的沼泽深处爬出。
最骇人的是它的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疯狂旋转、散发着不祥暗红光芒的漩涡!一股令人作呕的、如同腐烂海藻混合着血腥的甜腻腥气,随着它的呼吸弥漫开来。
煞影狼!一种被巫妖战场逸散的恐怖煞气侵蚀、彻底扭曲疯狂的妖兽!实力……堪比真仙!
它那扭曲的狼吻微微咧开,露出匕首般的惨白獠牙,粘稠的涎水滴落,腐蚀着下方的枝叶,发出“滋滋”轻响。暗红的兽瞳死死锁定了地上的蕙,那目光中没有捕食的欲望,只有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吼——!”一声饱含痛苦与怨毒的咆哮炸响,腥风扑面!
煞影狼动了!它庞大的身躯竟轻盈得不可思议,化作一道缠绕着污秽黑气的暗绿残影,带着刺鼻的腥风,凌空扑下!
速度之快,远超蕙的反应极限!那两只缠绕着黑气的锋利前爪,撕裂空气,直取她的头颅和胸膛!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彻底笼罩!
谷口泥泞中,正奋力拖拽着一块沉重石磨的岩,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毫无征兆地爆发,让他差点脱手!他霍然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刺向西侧那片阴郁的老林!
“蕙!”他失声低吼。就在刚才,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却极其熟悉的月露气息在那边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被一股暴虐、污秽、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恐怖煞气狠狠撞上!那煞气的强度……让他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他想也不想,体内刚刚恢复一丝的灵力疯狂燃烧,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岩哥!怎么了?”树和石砾被他骤变的脸色吓了一跳。
然而,就在岩身形将动未动的刹那——
老林深处,生死一线间!
蕙的思维一片空白,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僵硬。然而,在她眉心深处,那枚沉寂的“月露印记”,却在煞气及体的死亡刺激下,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凉!
嗡!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了。
一股沛然莫御的清冷月华,毫无征兆地从蕙的眉心迸发!这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静谧与高渺。光芒瞬间包裹住她全身,她的身体在这清辉中变得模糊、透明,仿佛化作了……一道没有实体的朦胧月影!
嗤!
煞影狼那足以撕金裂石的利爪,狠狠穿透了“月影”!
没有血肉撕裂声,没有骨骼破碎声。利爪如同划过冰冷的水面,只激起一圈圈银辉的涟漪。那污秽的煞气碰触到月辉,竟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起缕缕黑烟!
与此同时,蕙混乱、惊恐、几乎要被那疯狂兽瞳吞噬的心神之中,响起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
“静!”
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纶音,又似冰泉滴落深潭。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蕴含着斩断纷乱、镇压心魔的无上伟力!蕙脑中所有的恐惧尖叫、煞气的疯狂低语,瞬间被涤荡一空!前所未有的清明充斥她的意识。
本能!纯粹求生的本能在这绝对的“静”中复苏!
煞影狼一击落空,庞大的身躯因惯性前冲,将那朦胧的“月影”撞得一阵波动。它暗红的兽瞳中疯狂更盛,发出愤怒与不解的嘶吼,扭身就要再次扑击。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小间隙,蕙所化的“月影”动了!没有思考,只有烙印在求生本能中的轨迹——她顺着煞影狼扑击带起的腥风,如同真正的月光流淌,轻盈无声地滑向侧后方一丛极其茂密、交织着带刺藤蔓的灌木阴影!
“噗!”
月影彻底融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消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嗷——!!!”
煞影狼狂暴的利爪狠狠撕碎了那片灌木,藤蔓断裂,木屑纷飞,却一无所获!
它疯狂地转动着暗红的头颅,粘稠的涎水四溅,恐怖的煞气如同风暴般席卷四周,摧折草木,却再也捕捉不到那个“猎物”的丝毫痕迹。猎物仿佛凭空蒸发了!
它不甘地咆哮着,疯狂地撕扯着周围的树木,暗红的兽瞳在密林中扫视,最终被更远处一只惊慌逃窜的鹿吸引了注意。
毁灭的欲望压倒了对那诡异消失猎物的困惑,它低吼一声,化作污秽的残影追了上去,留下满地狼藉。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被撕碎的灌木阴影深处,空气才微微荡漾了一下。蕙的身影如同褪色的水墨画,缓缓由虚化实。她脸色惨白如纸,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浑身脱力般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麻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眉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刚才那是什么?那道救命的清辉……那个让她瞬间冷静下来的声音……她茫然地看向自己变得有些虚幻、最终融入阴影的手……是祖灵吗?那位沉默的采药人?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和对那未知守护的深深敬畏交织在一起,让她久久无法动弹。藤筐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她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地朝着部落山谷的方向逃去,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余悸上。
远处高坡,目睹了全过程的青鳞子,脸上的贪婪已经扭曲成了惊骇!
“那……那是什么?!”他死死攥着手中的引魂幡,指节发白,幡面上收集的污秽之气都因他心绪激荡而剧烈翻腾。
“这绝不是那个筑基小子能有的手段!这福地……这福地守护灵物的层次……”青鳞子眼中的惊骇迅速被更炽热、更疯狂的贪婪所取代,“先天灵物?不……难道是蕴含了一丝……大道法则的碎片?!”
他呼吸粗重起来,看向有巢部落和那片山谷的目光,如同饿狼盯着最肥美的羔羊。“必须得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青烟,悄无声息地退入密林深处。临走前,他袖袍一卷,一丝极其微弱的、沾染在灌木断枝上的暗绿色狼毛被他摄走。
“瘟疠引……需要上好的媒介……”阴冷的低语随风飘散。
部落山谷入口,岩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那股让他窒息的恐怖煞气正在远离。他眉头紧锁,望向老林方向的目光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和后怕。
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月露波动和瞬间爆发的守护清辉……是蕙!她遭遇了什么?又是谁……或者说,是什么力量,在守护她?
他下意识地看向山谷深处,那复苏的草木似乎比昨日更加青翠,泉水流淌的声音仿佛也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韵律。
就在这时,草籽怀中的芽突然伸出小手,指向山谷中央那几株复苏得格外茂盛的灌木,咿咿呀呀:“亮……阿姆……亮……”
岩顺着望去,瞳孔微微一缩。只见其中一株灌木的叶片边缘,在阳光照射下,竟流转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白色光晕?这异象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岩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