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亚历山大
八强赛的比赛日，天空阴沉，像一块压在城市上空的巨大铅板。
北星中学的大巴车，在略显湿滑的马路上平稳行驶，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车厢内的气氛，与窗外的天气如出一辙，安静，压抑。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李明宇都摘下了耳机，没有随着节奏摇头晃脑。球员们或靠着窗户，或低着头，像一群即将奔赴刑场的囚徒。
两周地狱式的训练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狂欢后的余韵，而南山中学那场如同教学演示般的比赛，则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戚霖靠着窗户，一遍遍地在脑海中重复着徐音妙笔记本上的那些数据，那些关于钱炫宇行为习惯的分析，像一个溺水者，死死抓住那根不知是否牢靠的浮木。
大巴车缓缓减速，在省体育馆外的停车场停稳。
“我靠……”王壮实第一个直起身子，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嘴巴慢慢张大，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只见体育馆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片人。他们穿着统一的棕红色T恤，手里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标语和旗帜。那片熟悉的，属于北星的棕红色，汇成了一股汹涌的人潮。
“北星加油！”
“戚霖！我们是来看你的！”
“干翻耐高第七，戚霖你是唯一！”
嘈杂的呐喊声穿透车窗，汇成一股滚烫的声浪，拍打在每个球员的耳膜上。
“这……这阵仗，比我们打利州的时候还夸张啊。”张昊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他们从未享受过如此规模的拥趸，这种感觉陌生而又让人心潮澎湃。
李明宇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入口处的一个熟悉身影上。
苏悦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正费力地将一叠制作精美的加油牌分发给周围的同学。
那加油牌是棕红色的底，上面用白色字体印着两个大字——“北星”，而在下方，还有一个醒目的数字“24”，以及一个飘逸的签名“戚霖”。
李明宇的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眼中涌现出既羡慕又酸涩的复杂之感。
他捅了捅身旁的王壮实，朝窗外努了努嘴，“瞧见没，咱们霖哥的亲卫队。”
戚霖自然也看到了。当他看到苏悦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以及她手中那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加油牌时，心里咯噔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瞬间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徐音妙，有些慌乱地解释道：“那个……我不知道这个事……”
他以为会看到徐音妙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悦或是失落。
然而，徐音妙的脸上非但没有不满，反而绽放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明亮的喜悦。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窗外那片红色的海洋，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多好啊，”她转过头，看着戚霖，语气里满是真诚的雀跃，“你看，有这么多人来为我们加油，为北星加油，为你加油。他们都相信你呢。”
她的笑容干净而纯粹，没有一丝杂质。在那一刻，她不是一个会为情敌吃醋的女孩，而是一个纯粹的，为自己球队、为自己支持的球员感到骄傲的领队。
戚霖愣住了。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解释，瞬间被这清澈的笑容冲刷得无影无踪。他看着徐音妙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着比窗外所有呐喊都更真挚的信任和鼓励。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的那份尴尬，悄然转化成了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车子越开越近，巨大的声浪让他们有些无所适从。
王壮实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他强撑着憨厚的笑容，跟身边的李明宇开着玩笑：“妈的，这要是输惨了，怎么有脸从这儿走出去？”
玩笑话里，是掩饰不住的紧张。他一想到南山那个两米高的中锋彭开祎，就感觉自己的膝盖在隐隐作痛。
虽然还远不及利州那头“怪兽”给自己的压力大，但绝对不能算轻松。
彭开祎是南山今年新晋的新人王，是球队重点培养的钱炫宇的接班人、未来的球队王牌，在王壮实迄今为止所遇到过的中锋里面，恐怕只有龙舒杨和马万里能稍胜他一筹了。
大巴车缓缓停稳，引擎的轰鸣声熄灭，窗外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
“准备下车。”窦勇的声音从车头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没有人动。
那股沉甸甸的压力，混杂着球迷们滚烫的期待，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车里的每一个人都牢牢地束缚在座位上。
他们是来执行“疯狗战术”的，是来当一群冲进瓷器店的流氓的，可当他们看到店外竟然站满了为自己呐喊助威的亲友团时，那份破釜沉舟的狠劲，竟莫名地有些施展不开。
谁愿意让亲人朋友看到自己最狼狈、最丑陋的一面呢？
戚霖靠着窗户，冰凉的玻璃传递着外界的寒意，却无法冷却他手心渗出的汗。他的视线没有焦点，窗外那些挥舞的手臂和激动的面孔在他眼中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
他的脑海里，一半是南山行云流水的战术跑位，另一半是窦勇那近乎疯狂的嘶吼。
他感觉自己被撕扯成了两半。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带着一丝犹豫，覆盖在了他紧握着膝盖的右手上。
那触感柔软而坚定，像一阵清凉的风，瞬间吹散了他脑海中的喧嚣。
戚霖浑身一僵，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猛地转过头，撞进了徐音妙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眸里。
徐音妙没有看窗外，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抖，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仿佛鼓起了毕生的勇气，才做出了这个动作。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的手，却说了一切。
那只手在告诉他：别怕，我在这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车厢里其他人的窃窃私语，窗外鼎沸的人声，都褪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戚霖只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传来的，那细腻而清凉的触感，以及自己那不争气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擂鼓般地敲击着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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