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南城。
雪,不知何时开始下了起来。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随着夜色渐深,竟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无声地覆盖着都江城的飞檐翘角、青石板路,以及那些隐藏在繁华背后的幽深巷弄。
一条偏僻小巷的尽头,矗立着一座气派却不显张扬的深宅大院。
朱门紧闭,门前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晕。
此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清水帮副帮主高杰披着一件厚重的貂皮大氅,站在门口。
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他刚毅却带着几分疲惫的脸上,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目光沉静地望着门前正在忙碌的景象。
几辆马车已然套好,骏马不耐地踏着蹄子,喷出阵阵白汽。
一队精悍的护院家丁身着劲装,腰佩利刃,沉默地侍立一旁,虽人数不多,却透着一股剽悍的气息,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被雪幕笼罩的黑暗。气氛凝重得仿佛冻结了一般。
中间那辆最为宽敞的马车,厚厚的棉帘被一只纤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容貌姣好却写满忧愁的妇人面庞。
她望着站在风雪中的丈夫,眼眸中水光潋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爷,雪大了,您要多保重身子。”
高杰脸上努力挤出一抹温和的微笑,点了点头,想让妻子安心。
但随即,那抹笑意便消散无踪,脸色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高杰向前两步,走到车窗边,压低声音道:“夫人,记住我的话。
你先带着孩子们回娘家暂避。如果……我是说如果,三天之内,没有收到我的平安讯息,就永远不要再回都江城。
隐姓埋名,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
“老爷!”高夫人的声音瞬间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我们……我们不斗了不行吗?家里的钱财,足够我们几代人锦衣玉食了。
我们走吧,现在就一起走,离开这是非之地,离开这打打杀杀的江湖,我们去江南,去塞北,去哪里都好,就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和恐惧,仿佛预感到巨大的不祥。
高杰伸出手,指尖冰凉,却极其轻柔地拂去妻子脸颊上的泪珠,又探身看了看马车里。两个年幼的孩子裹在厚厚的锦被中,正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对即将到来的离别和暗藏的危险一无所知。
高杰的目光在孩子脸上停留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和痛楚。
高杰收回目光,望向妻子,声音低沉而沙哑:“夫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的。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日踏入了这江湖,终生便都是江湖人。
以前我们一无所有,我为了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不得不提着刀,豁出命去拼杀,用血汗换来立足之地。
可这江湖……从来就不像说书先生嘴里那般快意恩仇、潇洒浪漫。
它残酷得很,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能往上爬一步。”
高杰顿了顿,风雪似乎更急了,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高杰:我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拥有了令人艳羡的荣华富贵,在帮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这都江城也算是有头有脸。可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夫人,如果……如果这次我侥幸过了这一关,将来也绝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再蹚这江湖浑水。
平平安安,普普通通,才是真正的福气。”
高夫人低声抽泣着,用帕子捂着嘴,努力不惊醒孩子。她深知丈夫的脾性,也明白大局已定,无力挽回,只得哽咽道:“老爷,你们男人间的打打杀杀,江湖恩怨,我……我是不懂。我只盼着你千万保重,我和孩子……会一直等着你。”
高杰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的黑暗,再次叮嘱道:“夫人,切记!倘若……倘若三天后我没能来接你们,就立刻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记住,千万不要给他们灌输什么仇恨,别让他们想着替我报仇。
出来混江湖,没什么深仇大恨可言,从来都只有输赢。
赢了,就站着享受一切;
输了,就认栽躺下。
若是输了,那也只是我高杰技不如人,时运不济,怪不得任何人,更不值得让孩子们用一生去冒险复仇。”
高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问道:“老爷,我娘家在都江府也是望族,颇有势力,把孩子留在娘家托付给父兄照料,或许……或许更安全些?”
高杰果断地摇了摇头,眼神深邃:“我高杰能有今日之地位,固然有我拼死搏杀之功,但早期也离不开你娘家的鼎力支持。
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大家族,首要考虑的永远是整个宗族的利益。
孩子们若留在那里,将来难免会成为家族联姻或争权夺利的棋子,他们的命运,便再也不能由自己做主。
夫人,若我真有不测,带着他们走,走得越远越好,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地方,让他们读书识字,做个普通人。”
天上的雪,下得更密更急了,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淹没。
车夫挥动了马鞭,马车缓缓移动起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那一队护院也翻身上马,护卫着马车,缓缓驶入浓密的雪幕之中。
高杰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一点昏黄的马车灯光,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巷口的拐角,与无尽的黑暗和风雪融为一体。
高杰依旧伫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望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天地,深深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疲惫和一丝英雄末路的悲凉。
“唉……江湖路远,风波险恶,古来几人能回啊!”
雪花疯狂地飞舞着,将他的身影衬得格外孤寂。
方才还人声马嘶的院落门口,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声。那偌大的宅院,在黑夜里沉默着,也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和孤独,仿佛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就在这片寂寥之中,
身后的积雪上,传来极其轻微、几乎被风雪声掩盖的“嘎吱”声。
一道漆黑的人影,仿佛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墙的阴影之下,正缓步走来。那人头戴宽大斗笠,身披遮雪斗篷,身形挺拔,腰间悬挂着一柄制式独特的绣春刀,刀鞘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来人一直走到高杰身旁三尺之地,方才停下脚步。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颇为英俊却带着几分阴鸷气质的中年面孔。正是锦衣卫百户,岳天波。
岳天波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高副帮主,何必如此悲观?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依岳某看来,此番谋划周密,我们……绝无可能输。”
高杰没有回头,甚至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依旧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得可怕:“岳大人,我高杰自二十岁起便提刀在这临江城厮杀,一路从最底层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这二十年来,我见过太多太多的‘不可能’,也亲手制造过不少‘意外’。
这世上啊,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事情。”
高杰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直视着岳天波,继续说道:“就比如前几日,那王辉在地鼠轩,面对你们布下的天罗地网,所有人都觉得他必死无疑,可结果呢?
王辉不活得好好的,还让你们损兵折将,颜面扫地。
岳大人,你当时也觉得那是‘意外’吗?”
岳天波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眉头紧皱,仿佛被戳到了痛处,语气也变得生硬:“那一次……不过是一次意想不到的疏漏罢了!
是王辉那厮走了狗屎运!”
“哦?仅仅是运气吗?”高杰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
高杰:可我听说,岳大人在王辉身上遇到的‘意外’和‘疏漏’,似乎不止一次了。
每一次,你都觉得是意外吗?”
岳天波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恼怒,讪讪地笑了笑。
岳天波强行挽尊道:“哪能次次都让他侥幸?这一次,霍千户离城之前,已然布下了万全之策!高手尽出,计划周密,任他王辉有三头六臂,也休想破局!”
高杰闻言,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更深了,却也不再争辩。
只是淡淡道:“我高杰混迹江湖二十年,从来不信什么‘万全之策’。我更喜欢……凡事做最坏的打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高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况且,岳大人,今夜花满楼发生的事情,想必……您应该已经收到风声了吧?”
岳天波目光一闪,沉声道:“你是说,王辉宴请南城各大帮派首领之事?”
“不错。”高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风雪弥漫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重重阻碍,看到百花楼内的刀光剑影。
高杰:就在刚才,我收到消息,王辉以雷霆手段,当场格杀了巨鳄帮赵坤、金刀门刘猛等七位不愿合作的帮主。
手段狠辣,立威成功。如今,南城剩下的帮派,恐怕已尽数被他裹挟,不得不与他绑在同一辆战车上了。”
岳天波冷哼了一声,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说道:“此事,倒也在预料之中。
虽然岳某极其厌恶王辉那狂妄竖子,但不得不承认,此子虽行事看似冲动张狂,实则颇有章法,心思也足够缜密狠毒。”
岳天波顿了顿,继续分析道:“所以,王辉能察觉到我们在暗中谋划对付他,这是必然的。
王辉若连这点警觉性和反击手段都没有,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王辉借地鼠轩大胜之威,趁机整合南城帮派力量,这一步,走得又快又狠。”
高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岳天波,问道:“那……岳大人对此,可有应对之策?
南城这些帮派虽然单个实力远不如我清水帮,但若联合起来,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足以牵制我们大量的人手。”
岳天波缓缓摇了摇头,脸色凝重了几分:“棋差一着,满盘皆被动。
错了一步,往往就需要用更大的代价来弥补,这是无可奈何之事。
上一次在地鼠轩,我和霍千户确实都低估了顾斩的真实战力。不但没能趁机压服他,反而让他一战扬名,打得南城各派胆寒,威望不跌反升。”
岳天波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继续说道:“当时,我便已经意识到了这一步的失误。
王辉绝非池中之物,他必定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反过来利用恐惧和利益,将南城各大帮派强行捆绑到他的战车上。
这些帮派,从他们当初被迫听从千户所号令,在南城给王辉制造麻烦开始,就已经无法再真正置身事外了。
王辉不过是把这一步彻底坐实了而已。”
“是啊……”高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充满了身不由己的感慨,“这江湖,谁又能真正超然物外?
说到底,不过都是棋子罢了。连我们清水帮这等势力,如今不也成了南城百户所与千户所之间博弈的关键棋子?
更何况是那些实力远不如我们的帮派?你我皆在局中,皆是身不由己。”
岳天波听出他话中的消极意味,立刻出言纠正道:“高副帮主此言差矣!
我们可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千户所与清水帮乃是盟友,是合作伙伴!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霍千户许诺的好处,绝不会亏待了贵帮。”
高杰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但那笑容里的意味,却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江湖大佬和朝廷鹰犬的合作,从来都是与虎谋皮,他心里清楚得很。
岳天波似乎为了增强他的信心,又补充道:“高副帮主也不必过于忧虑。
霍千户离城之前,已然做了周密安排。他留下了一大批精锐高手,协助我们此次行动。
再加上你们清水帮本身的雄厚实力,以及我所能调动的锦衣卫力量。
我实在想不出,那王辉还能有什么翻盘的可能?
王辉整合的那群乌合之众,不过是一盘散沙,临阵能否用命尚且两说。”
高杰目光闪烁,沉声道:“岳大人,切勿小看了王辉,也莫要轻视了被逼到绝路的狼群。
南城百户所本身的实力就不弱,如今又强行整合了南城十几家帮派,所能调动的人力物力远超想象。
王辉此人,更是深不可测,你在他身上吃的亏还少吗?小心……再次阴沟里翻船。”
岳天波脸上闪过一丝厉色,显然被高杰屡次提起败绩所激怒,但他强压了下去,转而露出一抹冰冷的、充满杀意的笑容:“高副帮主提醒的是。
不过,王辉此举,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哦?”高杰挑眉,“愿闻其详。”
岳天波阴恻恻地说道:“王辉这一切的根基,如今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是他用绝对的武力震慑了百户所内部,也是他用血腥手段压服了外部帮派。
他就像是一杆旗帜,只要这杆旗帜倒了……你说,南城百户所会不会瞬间内乱?
那些被迫臣服的帮派,会不会立刻作鸟兽散,甚至反咬一口?
到时候,不过是一群群龙无首的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高杰眯起了眼睛,眼中精光一闪:“岳大人的意思是……”
岳天波笑容愈发冰冷,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我记得,高副帮主除了拳脚双绝之外,还有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堪称通神!
昔年更是有过相隔百丈,一箭射杀一位成名已久的一品高手的辉煌战绩!不知……如今宝刀可老?”
高杰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缓缓道:“岳大人是想……让我在乱战之中,伺机暗箭偷袭王辉?”
“不错!”岳天波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正是要行那雷霆一击!我们会做好万全准备,调动所有顶尖高手,明面上围攻王辉,务必让他疲于应付,无暇他顾。
而高副帮主你,则隐藏在暗处,就像最老练的猎人,等待最好的时机。
以你的箭术,只要找准那稍纵即逝的机会,必然能够一箭定乾坤,取其性命!”
风雪更急了,疯狂地扑打在两人身上。
高杰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望向王辉百户所的方向,目光穿透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