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南城百户所,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之中。
荣亦初身披一件素白披风,静静地立在庭院中央,仰头望着天际那一弯残月。
月华清冷,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身形,也映照着他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思。他轻轻叹了口气,白气在夜空中氤氲开一小团薄雾,旋即消散!
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快步上前,躬身拱手,压低声音道:“亦初先生,人都到齐了,全都在议事大厅候着。”
荣亦初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拉了拉披风,转身向着灯火通明的议事大厅走去。他的步伐平稳,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紧绷的弦上。
议事大厅内,气氛凝重。
厅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暗流。南城百户所但凡有些头脸的人物几乎都已到场,泾渭分明地分坐两旁,彼此之间眼神交错,却少有言语。低声的议论如同蚊蚋嗡鸣,更添几分压抑。
如今的南城百户所,早已不是铁板一块。明显分裂出来的那一派,是以三位总旗为首的新晋势力。
这三人皆是不久前从千户所直接调任而来,为首的冼泽,原更是千户所里的一位实权参事,精明干练,背景深厚。
他们到任后,凭借其出身和手段,迅速拉拢了一批人,与王辉这位凭借战功升上来的百户大人及其嫡系,形成了隐隐的对峙。一股暗潮自他们到来后便悄然涌动,摩擦不断,直至今日,也未能完全平息。
当荣亦初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时,所有的低语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冼泽那伙人更是立刻皱起了眉头,目光锐利如鹰隼。
冼泽环视门口,只见荣亦初一人,并未见到预期中的身影,当即起身,拱手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询:“荣先生,不知王辉王大人现在何处?如此深夜紧急召集我等,为何偏偏主角不至?” 他特意在“紧急”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荣亦初面含微笑,从容不迫地拱手还礼,声音清晰而平稳:“诸位同僚,稍安勿躁。
临时召集大家,实因今夜有一项紧急任务需立即执行。
为防止消息走漏,王大人已先行一步前去布置。故而由亦初在此,代为传达指令。”
“哦?不知是何等紧急任务,需要如此兴师动众?” 冼泽端起旁边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问道,眼神却未曾离开荣亦初的脸。
荣亦初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近段时间,都江城内各大世家势力突然大量涌入南城,彼此争抢地盘,已引发多起大规模械斗,伤亡甚众,百姓惶惶,南城秩序几近崩坏。
然而,那些挑起事端的首恶元凶,事后大多隐匿不出,逃避追责。王大人心系南城安宁,今日已设宴邀请各大世家主事之人,意在施压,逼他们交人。
此议关乎各方切身利益,谈判必然艰难,冲突恐难避免。
算算时辰,此刻那边怕是已到了关键时候。
因此,需要诸位立刻召集麾下精锐,火速前往预定地点,听候王大人调遣,以防不测,确保大人安全,并弹压可能出现的骚乱!”
荣亦初话音一落,属于王辉嫡系的那部分人立刻齐刷刷起身,抱拳应道:“遵命!” 声音整齐划一,显是早有准备。
然而,冼泽以及他身旁的两位总旗,还有他们一系的几名小旗,却依旧安坐如山,纹丝不动,与对面那群摩拳擦掌的同僚形成了鲜明对比。
荣亦初的目光落在冼泽等人身上,眉头微蹙,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催促:“冼总旗,几位……为何还不动身?军情紧急,刻不容缓。”
冼泽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抬起眼皮,看着荣亦初,嘴角扯出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荣先生啊,您虽然是王大人的幕僚,深受信赖,但终究……并非王大人本人。
仅凭您一句话,无正式手令,无具体公文,便要调动整个百户所的力量,去执行一个听起来就风险极高的所谓‘任务’,这……似乎不合我们锦衣卫的规矩吧?
若是出了纰漏,这责任,恐怕您担待不起,我们也无法向千户所交代。恕我等……难以从命。”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慢,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
荣亦初似乎早有预料,并不动怒,只是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面沉甸甸的腰牌,上面清晰地刻着“王辉”二字及官职,另有一份盖着印信的公文。
他将两样东西示于众人:“此乃王大人临行前亲手交予我的腰牌与调兵手令。今夜,南城百户所一应人员调度,皆由我荣亦初权宜处置。
冼总旗,现在,程序上应该没有问题了吧?是否可以动身了?”
冼泽瞥了一眼腰牌和公文,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却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还是动不了。”
“为何?” 荣亦初追问,语气依旧平静。
“第一,” 冼泽伸出一根手指,“王大人的腰牌和手令固然不假,但此等大事,仅凭一个幕僚代行百户职权,本身就已逾越了锦衣卫的规章。
按律,百户若有要事离开,当指定副百户或资历最深的总旗暂代其职,而非交由并无正式官职的幕僚。此例一开,日后岂非乱了套?
第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愈发强硬,“即便情况紧急,也需要有更明确的指令和行动计划,而非如此含糊其辞。
我等身为朝廷命官,行事当有法度,岂能如同江湖草莽般听凭一人之言便倾巢而出?若是陷阱,或是调虎离山之计,这南城百户所因此有失,谁来负责?荣先生,您吗?”
他站起身,逼视着荣亦初:“所以,在对流程和命令的合理性没有明确解释和保障之前,请恕我等万万不敢奉命!”
荣亦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声音也透出几分冷意:“冼总旗,你口口声声规矩、法度,但如今王大人已身处险境,你等却在此纠缠细枝末节,拖延时间,这究竟是恪守规矩,还是……别有用心?
若因你等延误,致使王大人有何不测,这个责任,你冼泽担待得起吗?你又能向千户所,向指挥使大人交代吗?”
“荣先生!” 冼泽猛地提高声调,打断了荣亦初的话,“我等行事,只问规章,不问其他!
你若执意要行此违例之事,那我等也只能依律行事了!对不住,今夜之事,恕难从命!告辞!”
说罢,他用力一挥手,带着他那一系的两位总旗和几名小旗,转身便欲离开议事大厅。态度决绝,毫无转圜余地。
看着几人即将踏出大门的背影,荣亦初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浮现出一抹奇异而冰冷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月色下悄然绽放的昙花,美丽却带着一丝诡异。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对了,几位大人,临行前,王大人还有一句话,特意嘱咐我,定要转达给诸位。”
冼泽一行人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疑惑与不耐:“王大人还有何指教?荣先生请讲。”
荣亦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声音平和,却蕴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王大人说,祝各位……一路走好!”
“嗯?!”
“什么?!”
冼泽等人先是愕然,随即脸色骤变!“一路走好”?这哪里是祝福,分明是……死亡的宣告!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咻咻咻——!”
议事大厅外的小院中,骤然响起一片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机括震动的嗡鸣,数十道黑影从庭院四周的阴影中、廊柱后、假山旁如同鬼魅般蜂拥而出!
这些人并非锦衣卫打扮,而是一身劲装的江湖汉子,个个眼神凌厉,动作矫健,他们腰间佩着雪亮钢刀,手中端着的,正是军中制式的强弓劲弩!
漆黑的弩箭在烛火和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牢牢锁定了大厅门口那寥寥数人。
“放!”
不知是谁一声短促有力的低喝。
“崩!崩!崩!崩!”
弩弦震动之声如同死神的吟唱!数十枝蓄势待发的弩箭瞬间激射而出,携着凄厉刺耳的破风声,化作一片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般射向冼泽一行人!
事起突然,距离又近,弩箭的力道何其强劲!纵使冼泽几人身为锦衣卫精英,身手不凡,仓促之间也难以完全抵挡这来自四面八方的致命袭击!
“噗嗤!”“啊!”“小心!”
箭矢入肉的闷响、凄厉的惨叫、惊怒的吼声几乎同时响起!血花在空中迸溅,如同骤然绽放的红梅。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站在最外围的两名小旗已被射成了刺猬,哼都未哼一声便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其余几人或多或少也都带了伤,挥舞着佩刀拼命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荣亦初!你他娘的疯了!” 冼泽到底是经验丰富的一品高手,在最初的袭击中虽然狼狈,但凭借高超的身法和刀术,堪堪护住了要害,只是手臂和肩头各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染红了飞鱼服。
他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怨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私自调兵已是重罪,如今竟敢勾结外人,埋伏袭杀朝廷命官!你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和你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大厅内,那些原本属于王辉嫡系的锦衣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惊呆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下意识地后退,远离门口那片死亡区域。
而荣亦初,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白色的披风纤尘不染,脸上那春风和煦般的笑容未曾有丝毫改变,仿佛眼前这血腥的屠杀与他毫无干系。
他望着状若疯魔的冼泽,语气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冼总旗,稍安勿躁。你放心,今夜之后,南城百户所只会记录一件事:尔等奉命协助王大人,与负隅顽抗的世家凶徒爆发激战,不幸……英勇殉职。
王大人感念诸位忠勇,定会为你们上报请功,申请英烈牌匾,光耀门楣,泽被子孙。诸位,将会是锦衣卫的功臣,是临洲城的英雄。”
“我艹你娘!荣亦初!你这伪君子!好毒的心肠!” 冼泽听到这番话语,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吐血。
他瞬间明白了,从他们踏入南城百户所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什么紧急任务,什么王辉先行,全都是借口!荣亦初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借着这次“任务”的由头,将他们这些来自千户所的“钉子”彻底清除!为了不引起他们的警觉,荣亦初不知从何时起,就开始悄无声息地将荣家的高手以各种身份安排进百户所潜伏下来,就只为等待今晚这个最佳的发难时机!
绝望和暴怒之下,冼泽爆发出全部潜力,他知道自己今日难逃一死,但就算是死,也要拉着这个始作俑者垫背!
“给我死来!”
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体内真气疯狂运转,不顾身上箭伤带来的剧痛,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撞开几支射来的弩箭,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直扑大厅中央的荣亦初!
手中佩刀高举,带着一股惨烈无比、同归于尽的气势,狠狠劈落!刀风凌厉,竟将空气都撕裂开来,烛火为之摇曳不定!
一品高手拼死一击,威势何等恐怖!眼看刀锋即将临头,荣亦初却依旧面带微笑,没有丝毫闪避或格挡的意思,他只是双手十指交叉,自然垂放于腹部,白色的披风下摆在劲风中微微摇曳,静待着死亡的降临,或者说,静待着早已注定的结局。
就在冼泽的刀锋距离荣亦初头顶不足三尺之遥,那凛冽的刀气已然吹动他额前发丝的刹那——
“哼,蝼蚁撼树,不自量力!”
一声苍老却蕴含着无比威严的冷喝,如同惊雷般在大厅中炸响!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荣亦初的身侧。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荣家如今硕果仅存的先天高手,荣万山!
只见荣万山不慌不忙,右手握拳,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般地向前一击!在他出拳的瞬间,周身真气澎湃涌动,隐隐约约凝聚成一头威风凛凛、仰天咆哮的金色雄狮虚影,一股百兽之王的恐怖威压瞬间弥漫整个大厅!
“吼!”
仿佛有真实的狮吼声在众人耳边响起,震得人气血翻腾。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爆响!
荣万山的拳头,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轰击在冼泽的刀身侧面!那饱含先天真气的拳头,坚硬程度远超精钢,冼泽手中那柄百炼钢刀,竟如同脆弱的琉璃一般,应声而断!
“噗!”
拳势未尽,在击断钢刀之后,毫不停滞地印在了冼泽的胸膛之上!
一股无可抵御的磅礴巨力透体而入!冼泽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双眼瞬间暴凸,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不甘和绝望。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胸骨、肋骨在那一瞬间寸寸断裂,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捏碎!
一个清晰的拳印,甚至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