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座高耸的钟楼屋顶。
夜风猎猎，吹动着两人的衣袍。从此处俯瞰，大半个南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如同一片铺洒在地上的碎星之河，静谧而祥和。
然而，两人的目光却都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在远处那片灯火格外辉煌、此刻却隐隐传来骚动之声的区域——花满楼。
这两人，正是锦衣卫千户苏锐，以及他的心腹，纠察队百户刘勇。
“大人，”刘勇微微躬身，低声道：“花满楼那边，动静不小，打起来了。”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看到了。”苏锐手中把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刀刃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苏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和玩味：“没想到啊，这王辉，比本官预想的还要嚣张，还要果决几分。
一言不合，竟真敢以一己之力，正面硬撼六大世家齐聚的力量……是真勇，也是真狂啊！”
刘勇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忧虑，道：“大人，王辉此举，虽然悍勇，但会不会……打乱我们之前的部署？
刚刚收到暗探急报，花满楼周边数条街道，都已被南城本地那些帮派分子以及王辉麾下的锦衣卫暗中封锁戒严，形成了一张大网。
六大世家布置在附近的人手，短时间内根本没办法突破进去驰援。看这架势，王辉是打算瓮中捉鳖，要将那几个世家公子一锅端了。”
“呵呵，无妨。”苏锐非但没有担忧，反而轻笑出声，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这样……挺好。
王辉此子，行事看似张狂无忌，不计后果，犹如疯虎。
但细细想来，他每一次看似冲动的举动背后，都藏着惊人的缜密。
他今夜这手，虽然有些出乎意料，略显急躁，但客观上，却是极大地推动了我们的计划进展，将矛盾直接激化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做得好，甚合我意！”
刘勇脸上依旧带着一丝不解。
苏锐瞥了他一眼，耐心解释道，如同在点拨一个愚钝的学生：“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乱，是六大世家与王辉之间不死不休的仇恨，是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王辉这把刀，如此锋利，如此好用，自然要让他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刘勇似乎明白了什么：“大人的意思是……”
苏锐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说道：“你现在立刻带领纠察队，以维持秩序、制止械斗的名义，介入花满楼的冲突。
记住，王辉要杀那些普通护卫，甚至杀掉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先天武者，都由得他。
但是，吴明那几个世家公子哥儿，必须保下来！一个都不能死！”
刘勇皱眉，疑惑更深：“大人，让王辉与六大世家彻底死斗，拼个两败俱伤，不是更符合我们的利益吗？为何还要保下那几个纨绔？”
“糊涂！”苏锐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训诫：“死斗？若是这几个核心子弟今夜全死在这里，六大世家固然会暴怒，但更可能因此而同仇敌忾，凝聚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先碾死王辉，然后迅速瓜分南城，恢复秩序。那样，虽然也能造成损失，但动静还不够大，时间也太短。”
苏锐顿了顿，眼中精光四射，继续道：“我们要的，是持续的放血，是不断的摩擦，是让六大世家如同陷入泥潭，不得不将越来越多的力量、资源、注意力投入南城这个无底洞！
只有王辉这把锋利又疯狂的刀一直活着，悬在他们头顶，他们才会感到持续的痛，才会不断地加注，试图压倒对方，弄死王辉。
死的人越多，他们投入的成本就越高，就越无法轻易放弃南城这块到嘴的肥肉。到时候，利益分配不均，损失各有大小，他们内部自己就会先乱起来，内讧的动静……那才叫真正的大戏！”
刘勇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属下明白了！保下吴明等人，是为了维持一个‘斗而不破’的局面，让王辉这把刀能持续给六大世家放血，逼他们不断投入，最终引发其内部更大的矛盾和混乱！高，大人实在是高！”
“明白就好。”苏锐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放心去吧，王辉此人，虽然嚣张疯狂，看似每次都是凭一时意气行事，但实则极有分寸，懂得审时度势，从不去触碰真正的底线。
你待会儿带纠察队前去阻止，他心中必然不忿，甚至可能与你发生言语乃至小规模的冲突，但这都在可控范围内。
他再疯，也知道对代表千户所的纠察队下死手意味着什么，他不会，也不敢真的对你们动手。
你的安全无虞，核心任务就是保住那几个公子哥儿的命。”
“属下明白！定不辱命！”刘勇抱拳，沉声应道。
“刘勇。”苏锐忽然又唤了一声。
刘勇正要转身离去，闻言停下脚步，疑惑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苏锐走到刘勇面前，夜色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他伸出手，轻轻为刘勇整理了一下飞鱼服的领口，动作细致，仿佛一位关心下属的长者。然后又拍了拍刘勇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没事儿，就是突然想起，你跟着我……快十年了吧？”
刘勇微微一怔，随即恭敬答道：“回大人，已经整整十二年了。”
“十二年……好，好啊。”苏锐点了点头，手在刘勇肩膀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语气恢复平静：“去吧，办妥此事。本官现在要去一趟府衙，找杨帆杨大人。
六大世家吃了这么个大亏，官府这边，也得给他们‘加把火’，把这场戏唱得更热闹些。这里，就全权交给你了。”
“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刘勇再次拱手，行了一礼。随即不再犹豫，身形一纵，如同一只敏捷的狸猫，从数丈高的钟楼顶上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地面。
他伸手在空中打了一个手势，霎时间，从街道两旁的阴影中，屋檐下，无声无息地涌出上百名身着特殊服饰的纠察队锦衣卫，如同暗夜的幽灵，迅速汇聚到他身后，然后又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化作数道洪流，向着百花楼方向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之中。
楼顶上，夜风更疾。
吹得苏锐那本就有些蓬松凌乱的头发肆意飘飞。
他眯着眼睛，望着花满楼的方向，手中那柄匕首朝着那个方向轻轻虚划了几下，仿佛在隔空操控着棋盘上的棋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笑容，随即发出一声低沉而爽朗的笑声。
笑声未落，他身形一晃，已然从楼顶消失，只余下清冷的月光，依旧静静地笼罩着这座不眠的城池。
……
花满楼，并非孤楼，而是一座占地极广，集饮宴、住宿、园林于一体的奢华庄园。
此刻，庄园内部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依旧此起彼伏，但核心战圈之外，吴明、赵乾等几位世家公子，在一众心腹高手，特别是仅存的那两位先天武者的拼死护持下，终于狼狈不堪地冲出了主楼，来到了相对开阔的庄园前院。
几位先天武者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一边时不时回头望向主楼方向。
看到王辉及其麾下锦衣卫似乎还被己方残留的护卫勉强纠缠住，未能第一时间追出，几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微微松了口气。
“快，马车就在外面！上了车就安全了！”一个公子哥儿气喘吁吁地喊道，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一行人不敢有丝毫停留，跌跌撞撞，如同丧家之犬般冲出了百花楼庄园那宏伟的大门。
然而，
大门之外，并非预想中的接应人马和逃生通道。
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长街清冷，寂寥无人。
唯有他们来时乘坐的几辆华丽马车，依旧孤零零地停在原处。
拉车的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焦躁地刨着蹄子。
而原本应该守在马车旁，数量不少的世家护卫，此刻竟然一个都不见了踪影！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吴明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快步走到最前面那辆属于他的马车旁，猛地一把掀开了厚厚的锦缎车帘！
下一刻，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汗毛倒竖！
马车里，根本没有车夫，也没有任何活物。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穿着南城百户所锦衣卫服饰的尸体！
那尸体被随意地扔在座位上，瞪大的双眼无神地望着车顶，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却扑面而来！
“怎么回事？！”
“我们的马车！”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惊骇地冲向其他马车，手忙脚乱地掀开车帘。
结果，无一例外！
每一辆马车里，都堆着一到两具尸体，看其飞鱼服的样式和标识，赫然正是最近从千户所调来南城百户所，由苏锐千户安排进来，意图架空王辉的那批中高层军官——三名总旗，四名小旗，无一遗漏，全都在这里，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被像垃圾一样塞进了他们这些世家公子的座驾之中！
“这些人我认识，”一个姓郑的公子哥儿声音发颤，指着马车里的尸体说道：“是苏锐派来的人……三个总旗，四个小旗，全……全死了！王辉他……他这是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他要把我们全都杀光在这里！”
吴明瞬间全都明白了！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冲突，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洗和屠杀！
王辉早就料到谈判会破裂，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他不仅要在花满楼里动手，还要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将他们这些代表着六大世家未来核心的子弟，一网打尽！而苏锐派来的这些“自己人”，显然也成了王辉立威和表明态度的祭品！
“快！快发信号！求援！”吴明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快通知城里我们的人！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立刻来驰援！不然……不然我们今天全都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个疯子手里！！”
几乎在他吼声落下的同时，
“咻——啪！”
“咻咻——啪啪啪！”
各式各样、代表着不同世家最高紧急求援信号的烟花、响箭，猛地从这些公子哥及其护卫手中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团团颜色各异、绚丽却充满绝望的光团，尖锐的呼啸声传出去老远。
然而，
就在这些信号弹的光芒尚未完全消散之际——
“踏、踏、踏……”
“唰啦啦——”
长街两旁的巷道里，屋檐下，黑暗中，突然响起了无比驳杂、沉重而又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的，是清脆而令人胆寒的，无数刀剑同时出鞘的声音！
仿佛只是一瞬间，
从四面八方，每一个可能藏匿的阴影里，涌出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潮！
这些人大多身着粗布短打，眼神凶狠，脸上带着亡命徒般的戾气。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批人，每一个人手中，都紧紧握着一把厚重、锋利、在月光下反射着森冷寒光的——斧头！
与此同时，街道两侧的一些高楼屋顶、窗棂之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队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他们沉默如磐石，手中端着的，正是军中制式，足以威胁先天武者的强弓连弩！
冰冷的箭镞，如同毒蛇的信子，齐齐对准了被围在街道中央，如同待宰羔羊般的世家众人。
肃杀之气，凝如实质！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吴明等人的心脏。
没有警告，没有对话。
黑暗中，只响起一个冰冷、短促，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字：
“杀！”
“崩崩崩崩——！”
弓弦震动之声如同死神的狞笑，骤然爆发！
“咻咻咻——！”
无数支漆黑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又似飞蝗过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天而降，覆盖了整个街道中央区域！
“呼呼呼——！”
紧随其后的，是数不尽的飞斧，旋转着，呼啸着，形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噗嗤！”“啊！”“我的眼睛！”“保护公子！”
霎时间，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般疯狂喷洒！凄厉的哀嚎声、绝望的惨叫声、兵刃格挡的碰撞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声……交织成一曲血腥残酷的死亡乐章！
仅仅是一轮远程打击，世家众人组成的临时防线瞬间崩溃！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刚才还活生生的人，转眼间就变成了倒在地上的残缺尸体。
“撤！快撤！撤回花满楼里面去！”吴明被两个护卫死死按在一面墙壁后，声嘶力竭地大吼，脸上沾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