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人很多。
府衙的官员、六大世家的重要人物，以及他们带来的精锐护卫，林林总总不下百人，将这座宽敞的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然而，随着吴阳那句“专程为您举办的”话音落下，整个大厅仿佛被抽成了真空，瞬间变得死寂，真正达到了针落可闻的程度。
所有的交谈声、杯盏轻碰声、甚至轻微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一道道目光，或明目张胆，或隐晦含蓄，或带着审视，或藏着杀机，全都聚焦在了王辉一人身上。
空气凝固了，一种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压力，如同深海之中的暗流，汹涌着、无声地挤压过来，让人心头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隐隐约约之间，
王辉那远超常人的灵觉，清晰地捕捉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至少十数道强烈且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些杀意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地锁定着他，只要他稍有异动，立刻就会迎来雷霆般的攻击。
然而，就在这种令人窒息、剑拔弩张的氛围下，
王辉却仿佛毫无所觉，甚至脸上还露出了一丝慵懒的神情。他若无其事地往后一靠，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了宽大的椅背上。
随即，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王辉竟然直接将双腿抬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搭在了身前的桌桉上，靴底甚至沾着些许外面的泥泞，与光洁的桌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辉放松得就像是在自己家的后院晒太阳。
“嗒…嗒…”
手指轻轻在梨花木的椅子扶手上敲击着，发出富有节奏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他彷佛完全没注意到周围诡异的气氛，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来人，斟酒。”
主位之上，吴阳静静地看着王辉这一系列堪称狂妄无礼的举动，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流露出更加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他微微笑了笑，向着侍立在王辉桌旁的一名心腹护卫递了一个眼神。
那护卫心领神会，当即上前，拿起桌上的酒壶，动作沉稳而恭敬地为王辉面前的空杯斟满了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躬身道：“王大人，请慢饮。”
王辉像是没听到，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甚至微微抖了抖搭在桌上的脚，整个人显得更加放松。
过了一会儿，他才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随意地、轻轻地晃了晃。
那个护卫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虽然不解其意，但见主位的吴阳没有表示，便再次躬身执礼，默默地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垂手侍立。
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王辉才微微动了动身子，仿佛是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才伸手端起了那杯酒，凑到唇边，浅浅地呷了一口。
“啧，”他咂摸了一下嘴，似乎是在品味，随即才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吴阳，语气依旧平澹，听不出喜怒：“酒也喝了，吴大人，说吧，几个意思？摆这么大阵仗，总不会真是请本官来品酒的吧？”
吴阳脸上始终挂着那抹令人琢磨不透的微笑，闻言，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说道：“王大人快人快语，那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
今日这场酒宴，与官府方面的公务无关，而是我们都江城六大世家，以世家的名义，想郑重地邀请王大人，与我等一起，共治这都江城。”
“共治？”王辉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个共治法？本官倒是很有兴趣听听。”
吴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大厅里每个人都能听清：“很简单，我等六家，愿倾尽全力，助王大人您，建立都江城第七方世家——王家！”
王辉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出声，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吴大人，你是在跟本官说笑吗？我王辉，孤家寡人一个，上无父母叔伯，下无兄弟姐妹子侄，拿什么来建立世家？难道就靠我这身官袍和这把刀吗？”
“王大人过谦了！”吴阳正色道：“您即便只是一个人，那也堪比千军万马！一人一刀，便能压得都江城满城江湖抬不起头，让各大帮派俯首帖耳，这等威势，想要做什么不行？何况只是建立一个家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其他几位世家家主，继续说道：“至于人的问题，更是小事一桩。
只要王大人点头，我等六家未出阁的世家贵女，任由王大人挑选。
说句实在话，以王大人您展现出的潜力与实力，我们六家倒也不介意都与王大人结个亲缘。
若能得六家血脉融入，合我们六家之力，提供人脉、资源、底蕴，王大人您还需要担心家族无人、根基不稳吗？”
王辉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缓缓地将空杯放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吴阳，说道：“听起来，条件倒是优握得让人心动。
不过吧，吴大人，我王辉混迹江湖、行走官场这么多年，从来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钟爱，更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更何况，我与你们六家的关系，别说多好，连平平澹澹都算不上，甚至还有些过节。
吴大人，咱也都耿直点，有话就直说，别藏着掖着的了。你们需要本官付出什么？或者说，你们想用这所谓的‘第七世家’，换本官做什么？”
吴阳似乎早就料到王辉会有此一问，爽朗一笑，道：“王大人果然精明。其实倒也无需王大人付出太多东西。
只需要王大人应下这门结亲之事，然后……就在这府衙之中，暂且小住一段时间，与我们几家选出的淑女，好好培养培养感情，顺便……也让我们几家尽一尽地主之谊。”
“待一段时间？”王辉微微眯了眯眼睛，狭长的眼缝中透出危险的光芒，声音也冷了几分：“吴大人这话说得就有点意思了。本官听着，怎么越听越像是要软禁本官的意思呢？怎么，是怕本官出去坏了你们的好事？”
吴阳连忙摆手，脸上笑容不变，解释道：“王大人这话可就见外了，更是误会了本官的一片好意。若是结了亲，那就是一家人了，未来同气连枝，荣辱与共。
这终身大事岂能儿戏？提前培养感情还是很有必要的。若是王大人有心，本官家中正巧也有几个未出阁的闺女，虽然不敢称倾国倾城，但也绝对是秀外慧中，知书达理。
若是王大人不嫌弃，本官今日就可叫她们来府衙，与王大人见见面，相看相看，王大人觉得如何？”
王辉身体后仰，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吴大人这架势，是吃定我了？你就这么有信心，本官一定会答应？
你就不担心本官现在掀了桌子，闹将起来，你收不了场？别忘了，如今的都江城内，可不是只有你们六大世家和府衙，上面可还有着朝廷派来的御史团呢！你们敢在御史眼皮子底下，对本官这个锦衣卫千户用强？”
吴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甚至带着几分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招了招手，动作轻描淡写。
不一会儿，厅外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只见六名身材魁梧、气息彪悍的护卫，每人怀中都抱着一个尺许见方的木箱子，鱼贯而入，步伐整齐地走到王辉的桌前，将六个箱子依次放下，然后沉默地退开。
木箱是常见的松木制成，表面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平平无奇。
王辉微微皱了皱眉，目光扫过这六个箱子，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沉默了一下，伸手，缓缓打开了离他最近的一个箱子。
箱盖掀开的瞬间，
王辉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都为之微微一滞！
里面赫然是一颗人头！
头颅的面容扭曲，双目圆睁，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因为时间关系，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灰色。
而在人头旁边，还静静地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是玄铁打造，边缘镶嵌金线，正面是明晃晃的两个烫金小篆——御史！
王辉伸出手，指尖有些冰凉，他翻过令牌，背面同样刻着几个小字：云州顺天府。
这是云州顺天府御史的标准制式身份令牌，做不得假！
也就是说，这颗人头的主人，是一位来自州府的朝廷御史！
王辉的心沉了下去，他面无表情，又伸手，缓缓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果然，又是一颗人头，一块同样的御史令牌。
而这一次，王辉彻底确认了。因为这个人，正是此次御史团的领头之人，那位姓陈的御史。
之前锦衣卫千户所为了迎接御史团，提前准备过几位主要御史的画像，王辉对此人有印象！绝不会认错！
另外四个箱子，
王辉没有再动手打开。已经没有必要了。结果显而易见。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直刺主位上依旧面带微笑的吴阳，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
“吴大人，你……你们杀了所有御史？你们这是要……造反？！”
王辉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权衡利弊，分析动机。
可是，思来想去，他都想不通吴阳等人冒着诛九族的大风险杀掉整个御史团的目的是什么。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最后，他只能想到那个最疯狂、也是最不可能的可能——
造反！
除了要扯旗造反，彻底与朝廷决裂，吴阳等人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必要，将代表朝廷颜面和监察权力的御史团赶尽杀绝！
吴阳对于“造反”这两个大逆不道的字眼，反应却异常平澹，他甚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王大人，何必说得如此难听？
如今天下，皇帝昏庸，沉迷享乐，朝政被奸佞把持，官员腐败横行，军队糜烂不堪，天下百姓民不聊生，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世道，难道还不该换一换吗？”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蛊惑：“王大人，您是聪明人，应该能看清这大势所趋。如今这世道，早做准备，顺势而为，方才为识时务之俊杰啊！何必为了一座即将倾覆的大厦陪葬？”
王辉眯着眼睛，心中念头飞转。他并非此世界土生土长之人，灵魂来自另一个时空，内心深处并没有什么根深蒂固的“君为臣纲”的封建思想。
因此，吴阳这番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言论，对他造成的冲击，远没有对本土人士那么大。他更多的是在冷静地分析利弊和真实性。
王辉望向吴阳，语气带着质疑：“就凭你们？六大世家？再加上一个都江城？吴大人，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朝廷再腐朽，碾死一个郡的反叛，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王大人误会了，”吴阳摇了摇头，说道：“单凭我们六家，别说造反，朝廷随随便便从边军或者京都派几个真正的高手过来，就能把我们屠灭干净。
我们再狂妄，也不敢做这等以卵击石之事。再腐朽的朝廷，其底蕴也不是我们几个地方世家能够撼动的。”
王辉立刻抓住了关键，追问道：“那你们背后是什么人？谁给了你们这么大的胆子？”
吴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不知道王大人……有没有听说过‘白莲教’？”
王辉眉头猛地一挑！
白莲教！
王辉自然知道。这是大楚境内最著名、也是历史最悠久的反教之一。
喊着“白莲下凡，普度众生”的口号，在民间底层颇有影响力。
大约在十年前，就曾发动过一场波及数州之地的轰轰烈烈的起义，震动朝野。但最终虎头蛇尾，被朝廷调集重兵，以雷霆万钧之势，仅仅用了不到半个月就彻底扑灭了。
自此之后，白莲教便转入了更隐蔽的地下活动，但依旧是朝廷严厉打击的头号反贼。
之前王辉为了栽赃抹黑马三的纠察队，用的就是他们“勾结白莲教反贼”的借口。
王辉缓缓开口道：“本官原本以为，你们顶多也就是暗中与白莲教有些勾结，倒卖些违禁物资，挣点掉脑袋的钱财。
没想到……你们竟然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竟然与白莲教勾结要造反？
不过，本官还是有些疑惑，这白莲教十年前闹出的笑话还不够大吗？
败得还不够惨吗？你们竟然还敢相信他们？跟着他们一条路走到黑？”
“不一样的，王大人，今时不同往日了。”吴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说道：“如今的白莲教，与十年前那个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的白莲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们……找到了真正的‘天女’！是秉承无生老母意志降临人间的救世主！在天女的带领下，白莲教众万众归心，一定能扫清寰宇，涤荡妖氛，还这人间一个朗朗乾坤！”
当吴阳提到“天女”二字时，大厅里不少六大世家的人，甚至包括一些护卫，眼神都瞬间变得无比狂热和敬畏，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仰光芒，明显是被深度洗脑后的反应。
不过，吴阳本人的眼神倒依旧保持着平澹和理智，显然，他更多的是一种利益上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