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辉微微挑了挑眉,脸上看不出喜怒,语气平澹道:“既然连苏锐都被你当做了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那吴大人今日又何必跟我费这么多口舌?
苏锐都能被你算计得死死的,要算计我这么一个根基尚浅的千户,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吴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案上,目光深沉地看着王辉,缓缓说道:“之所以跟王大人推心置腹说这么多,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我们是真心希望能够与王大人你这样潜力无穷的年轻俊杰结盟,而非简单的利用。
我相信,以王大人的天赋、心性和手段,未来的成就必定远超我等。
若王大人愿意与我们携手,我们六家是真心实意愿意倾力帮扶,助你建立基业。他日若真能改天换地,建立新朝,以王大人之才,必是人中龙凤,封侯拜相亦非难事。我们对你的投资,也必将得到千百倍的回报。”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转冷,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第二嘛,也是因为本官深知王大人你年少得志,难免心高气傲。
希望王大人能够认清形势,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你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
这一局,我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落子布局,苏锐输了,杨帆也输了,他们就是前车之鉴。王大人,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王辉微微眯了眯眼睛,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刺穿吴阳的内心,他不动声色地问道:“所以,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吴阳似乎很满意王辉表现出探究的态度,这在他看来是动摇的开始。
他捋了捋胡须,带着几分自得,缓缓叙述道:“从苏锐决定要来都江城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收到了风声。
世家与流官之争,积怨已久,到了那个时候,已然是图穷匕见,到了必须兵戈相见的时刻了。”
“我专门花费了大量精力去调查苏锐此人的性格、行事风格乃至他的喜好。
针对他刚愎自用、急功近利却又多疑的性格特点,我精心制定了这个‘请君入瓮’的计划。
以牺牲一个不怎么听话的荣家作为开局,再到后来精心策划南城的一系列争端,都是为了麻痹苏锐,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他的计划正在顺利推行,从而一步步踏入我们为他准备好的陷阱。”
“只是,”吴阳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不论是苏锐,还是我们,都万万没有料到,都江城会突然冒出王大人您这样一位变数。
您的实力增长太快,手段更是凌厉果决,导致我们很多原本的计划都被打乱甚至破坏。
不过,好在我们也懂得顺势而为,见招拆招,索性就借着王大人的手,提前结束了‘请君入瓮’的计划,也算是达到了清除异己、掌控府衙的目的。”
王辉皱了皱眉,捕捉到了关键点,说道:“所以,苏锐从一开始就低估了你们的野心。他以为他只是在与世家争权夺利,却没想到你们背后图谋的,是颠覆朝廷。”
“正是如此。”吴阳坦然点头,随即又看向王辉,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就如同我们从一开始,也严重低估了王大人你的实力和潜力。
这才导致如今箭已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时,却发现整个计划中还缺了至关重要的一环——那就是你的锦衣卫千户所。
千户所的力量,尤其是王大人你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校尉力士,对于我们来说,终归是个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所以,今日特意宴请王大人,就是希望能够弥补这一环,与王大人达成合作,共谋大事。”
王辉心头不由得有些感慨,
果然,这些盘踞地方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没有一个是可以小觑的,
他们与朝廷派来的流官之间的明争暗斗,
其中的水,深得让人难以揣测,
每一件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后可能都是环环相扣的局中局,套路之深,心思之缜密,令人心惊。
“王大人,”吴阳的声音将王辉从思绪中拉回,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而冷硬,“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其中的利害关系你也应该清楚了。
现在,是你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与我们合作,共享荣华富贵;要么……就是死路一条。我们做的事情,底细都已经跟你交代得这么明白,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之间,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霎时间,大厅里的氛围再一次变得无比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一道道冰冷的杀机如同实质般从四周涌现出来,牢牢锁定在王辉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
那些原本垂手侍立的护卫,此刻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隼。
王辉却彷佛对周遭的杀意毫无所觉,他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他端起酒杯,看了看主位上稳坐钓鱼台的吴阳,语气平澹地说道:“吴大人,你信不信,如果一个时辰之内,我没有安然无恙地走出这府衙大门。我手底下那几千号兄弟,会毫不犹豫地踏平你这座都江城府衙。”
吴阳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摇头道:“不会。”
王辉眼睛微眯,寒光乍现。
吴阳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充满自信,一字一句道:“我知道,王大人你来府衙之前,肯定是派人仔细调查过,确认了我们六大世家在城内的主要力量都没有任何异动,你才敢放心前来。可是,王大人,你进入府衙之后呢?”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王大人,你如今看似风光无限,权势熏天,但你的根基……太浅了!你的势力,是建立在你的个人威望和强大实力之上的。
一旦你本人不在了,你手底下那些人,不过是一盘散沙,群龙无首,能成什么气候?无非是无根浮萍,不堪一击!”
荣亦初端坐在书案后,手握朱笔,正批阅着下面各处送来的卷宗和公文。
然而,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下午开始,他心头就莫名其妙地一阵阵烦闷,右眼皮也跳个不停,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就在他放下笔,准备起身活动一下舒缓心绪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荣先生,”一名锦衣卫校尉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拱手禀报道:“林……林家家主来了,说想要见您,现在正在议事大厅里等候。”
“林家!”
荣亦初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微微发白,心头瞬间涌起一股强烈至极的厌恶和恨意。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初荣家遭逢大难,风雨飘摇之际,林家那副令人作呕的丑恶嘴脸。
他们不但丝毫不顾念两家多年的交情和姻亲关系,反而第一时间跳出来落井下石,抢占荣家产业,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由林雪儿亲自送来那一纸休书,将他身为荣家家主和一个男人的尊严,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回想起当日那刻骨铭心的羞辱一幕,
荣亦初感觉心口的伤疤仿佛又被狠狠撕开,那股锥心的痛楚和翻腾的恨意几乎难以按捺。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努力让脸上恢复平日里那副温润平和的姿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很快,荣亦初来到了千户所议事大厅。
刚一进门,就看到林家家主和他那位“前未婚妻”林雪儿父女二人,正坐在客座之上。林家家主倒是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假笑,而林雪儿则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荣亦初是个极重修养气度的人,他的涵养和城府,是连王辉都多次赞叹夸奖过的。
即便是面对着让他恨之入骨的林家父女,他此刻依旧强行维持着那份风度,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缕略显疏离的微笑。
他走进门,率先拱手,执了一个标准的平辈礼,语气不卑不亢:“林世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林家家主上下打量了一下荣亦初,见他气度沉稳,比起当初在荣家落魄时见到的颓唐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说道:“亦初贤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听闻贤侄如今在王千户麾下颇受重用,真是可喜可贺。”
荣亦初神色不变,轻笑道:“劳世伯挂心,托王大人洪福,小侄一切都好,不敢当‘重用’二字,只是尽忠职守,为大人分忧罢了。”
说罢,荣亦初目光转向一旁的林雪儿,依旧保持着礼节,微微拱手道:“雪儿妹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林雪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撇了撇嘴,连正眼都没看荣亦初一下,直接就将头扭到了一边,态度傲慢至极。
荣亦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但也没有动怒,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意。
他不再理会林雪儿,径直走到主位下首坐下,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世伯今日大驾光临,特意来找小侄,是有什么指教?”
林家家主笑了笑,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说道:“贤侄啊,今日伯父我来见你,主要是为了商议一下……你与雪儿之前的婚事。”
荣亦初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荒谬的神情,语气也冷了几分:“世伯怕是说笑了吧?小侄与雪儿妹子的婚约,早在荣家落难之时,便已由雪儿妹子亲手写下休书,当场解除,此事都江城人尽皆知。如今,又何来的婚事需要商议?”
林家家主连忙摆手,故作嗔怪道:“哎,贤侄说的这是哪里话!你与雪儿的婚约,乃是我与你父亲当年亲自定下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雪儿这丫头一时任性,说退就退?那不过是小孩子家的胡闹,当不得真!我们两家……”
“林世伯!”荣亦初猛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林家家主的话,他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婚约已退,覆水难收!你我两家早已缘尽,此事就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也无需再提!世伯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就请回吧!小侄如今公务繁忙,恐怕没有时间招待二位了!”
“荣亦初!”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林雪儿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她伸手指着荣亦初,满脸的愤怒和鄙夷,尖声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本小姐愿意嫁给你这个丧家之犬吗?你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风光的荣家家主?
我告诉你,你现在不过就是那王辉手下的一条狗!一条呼来喝去的狗!你凭什么在本小姐和我父亲面前摆架子?
你配得上我吗?如果不是我父亲非要我来,你以为本小姐愿意来看你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你现在还敢推三阻四,你凭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你拒绝的资格吗?”
这一连串尖酸刻薄、极具侮辱性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向荣亦初。
然而,荣亦初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状若疯妇的林雪儿,眼神平静得可怕。
直到林雪儿骂完,气喘吁吁地停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说完了吗?如果说完了,就请你们……离开吧!”
“荣亦初,你……”林雪儿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再骂。
“林世伯,”荣亦初不再看她,直接将目光投向脸色也有些难看的林家家主,沉声道:“如果你们今日来,就只是为了想再次羞辱我,那么,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可以请你们离开了吗?千户所重地,不便久留外客!”
林家家主脸上的假笑终于维持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阴鸷起来,冷声道:“贤侄,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呢?既然你不愿意谈复婚的事情,那好,我们就不谈。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浓浓的威胁意味:“就是不知道,你们荣家如今残存的那些人,是不是也如同贤侄你这般……硬气,不愿意跟我们林家再‘谈’了呢?”
“你什么意思?”荣亦初眉头猛然皱紧,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升腾到了顶点。
只见林家家主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缓缓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然后“卡哒”一声,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赫然盛放着一只断手!
那只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显然属于一个常年习武之人。
而最让荣亦初心神剧震的是,在那只手腕靠上的位置,赫然有着一道极为显眼的、蜈蚣状的狰狞伤疤!
这道伤疤,他太熟悉了!
这是荣家如今硕果仅存的一位先天武者,他的堂叔荣万山的手!
这道伤疤是荣万山年轻时与一位江湖高手生死搏杀时留下的,几乎贯穿了整个小臂,荣亦初从小看到大,绝不可能认错!
荣亦初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童孔剧烈收缩,浑身的气息都忍不住紊乱了一瞬。
林家家主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令人厌恶的微笑,慢条斯理地说道:“贤侄放心,荣家的其他人,目前都很‘安全’。不过嘛……他们能不能一直这么安全下去,可就要看贤侄你……接下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