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纵然王辉心志坚毅,见惯了风浪,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
她的美,是一种浑然天成、不带丝毫烟火气的清冷之美,仿佛雪山之巅独自绽放的雪莲,遗世而独立。这便是名动沧澜道的第一美人,九儿姑娘。
然而,王辉心中更多的却是警惕。果然,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生活的人不可能是简单的。
千灯镇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利益与杀戮交织的泥潭。
而这位九儿姑娘,顶着沧澜道第一美女的名头,却能够安安稳稳地在这里经营着不二客栈,让各方势力都不敢轻易招惹,这本身就已经直接说明了,这女人绝不可能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那清冷绝俗的容颜之下,隐藏的恐怕是雷霆手段与深沉城府。
九儿姑娘也在打量着王辉,她的目光平静无波,似乎世间很少有能引起她情绪波动的事物。
她怀中的那只大肥猫抬起脑袋,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瞥了王辉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公子面生得很,”九儿姑娘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作为第一个明白我这规矩的人,我可以替你办一件事,只要不是太过分的”
王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房间一角的地毯,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深,仿佛被什么液体浸染过尚未完全清理干净。
“略有耳闻。登门需礼,是拜码头的规矩。
九儿姑娘闻言,那宛若冰湖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她轻轻的抚摸着怀里的大肥猫,说道:“是啊,我一直都觉得这个规矩很好。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而非人命。
王辉微微挑了挑眉,道:“九儿姑娘这规矩,挺好!” 这话带着几分真心。在这种地方,远比虚伪的客套和暗地里的算计来得安全。
“请坐吧,”九儿姑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那只纤纤玉手指甲修剪得十分整洁,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王辉缓缓坐下,倒也不奇怪这九儿姑娘直接点破他是有事相求。其实,刚刚在客栈楼下,见到那些来自完全不同阶层、甚至彼此敌视的人,都想尽办法要来见这位九儿姑娘,王辉就明白,不可能所有人都仅仅是冲着她的美名而来。
更多的,恐怕是冲着她所掌握的神秘能力或者深厚背景,是来求人办事的。
堂堂沧澜道第一美女,能够在千灯镇这样的地方立足,又能轻易搭上沧澜城那位权势滔天的怒江龙王,这本身就足以说明这位九儿姑娘的背景绝对大得惊人。
王辉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说道:“请九儿姑娘帮个忙,我要见一见怒江龙王。”
九儿姑娘缓缓道:“这些年里,来这里求我办事的人很多,想让我搭线见一见龙王的人也不少,从世家子弟到亡命徒,应有尽有。
但是,能成功见到龙王的,寥寥无几。我是可以代为传个话,但是,龙王肯不肯见,我就不敢保证了。他的身份,想必你也清楚。”
王辉喝了一口旁边小几上早已沏好的热茶,入口微涩,回味却有一股清香,绝非楼下提供给那些粗汉的劣质茶叶。
“我是受龙王的一位故友推荐前来,有信物在手,龙王应当会见。” 他的语气笃定。
九儿姑娘抬起头,再次看了王辉一眼,神色依旧澹漠,但那清冷若雪的脸上,似乎因为听到“故友”二字,而少了几分血色。她平澹道:“不知是龙王的哪位朋友?我需要转达。”
王辉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后说道:“以九儿姑娘的年纪,应该是不认识的,此人名叫杨帆。”
“嗯?”
当“杨帆”这三个字从王辉口中说出时,九儿姑娘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里,难得地出现了一缕清晰的情绪波动。
她抚摸猫咪的动作微微一顿,愣了一会儿,才轻声询问道:“你与杨帆,是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王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相对稳妥的回答:“算是他的一个晚辈吧。”
“你叫什么名字?”九儿姑娘追问,目光紧紧锁定王辉。
“我叫王辉。”
“王辉……”
九儿,或者说,白九儿,低声念叨了一声王辉这个名字,仿佛要在记忆中搜寻与之相关的痕迹。
片刻后,她缓缓将怀中那只分量不轻的大肥猫放在铺着软缎的桌面上,起身的瞬间,一身雪白的衣裳如流云般微微摇曳,带起一阵淡淡的、冷冽的幽香。
王辉这才发现,这位九儿姑娘坐着的时候,因姿态慵懒显得小巧玲珑,实则身段高挑修长,放在寻常女子中,那也得是一米七往上的身高。
她落落大方,一举一动,无不透露着一种自幼熏陶而成的优雅与高贵。
尤其起身时,胸前风光却气势汹涌,依稀能感受到那两团饱满形成的强大压迫感,但偏偏她的腰肢纤细,身形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养眼至极。
她轻移莲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背对着王辉,轻声道:“王辉,我姓白,白九儿。既然你是杨帆的晚辈,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小姨,或者白姨。”
王辉:“……” 这突如其来的辈分关系,让他一时有些无语。
他与杨帆亦师亦友,虽承其情,但从未以晚辈自居。此刻面对一个年纪看起来与自己相仿,甚至可能比自己还小的绝色女子,这声“姨”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白九儿似乎能感知到他的窘迫,并未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倒也不强求,只是个称呼罢了。
既然你要见龙王,那我现在就带你去吧,他的城主府离此地还有一段路程,趁夜赶路,明日清晨可达。”
说罢,白九儿缓缓伸出一双纤纤玉手,再次抱起因被放下而不满地“喵呜”叫了一声的大肥猫,轻轻抚摸着它的背脊,率先向门外走去。
王辉紧随其后。
楼下大堂的喧嚣在他们下楼时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白九儿和王辉身上。
白九儿视若无睹,抱着猫,径直走向客栈大门。
王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有对白九儿的敬畏,有对其美貌的贪婪,也有看向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探究、嫉妒以及……杀意。
王辉想起方才在二楼走廊,那个试图挑衅反被他瞬间格杀的黑衣汉子,看来其同伙或背后势力,已然将这笔账记在了自己头上。
客栈门口,两辆看上去颇为普通,实则用料扎实、构造精巧的马车已经停稳。
拉车的马匹神骏异常,在风雪中屹立不动,显然并非凡品。
车夫则是两名身着黑衣、气息沉稳内敛的汉子,眼神锐利如鹰,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便是修为不俗的好手。
白九儿抱着猫,径直走向前面那辆马车。
就在王辉准备依惯例走向后面那辆马车时,白九儿却突然掀开前车的帘子,露出一张清冷绝伦的侧脸,轻声道:“王辉,进来吧,你我同乘一辆。”
此言一出,不仅王辉愣了一下,连那两名负责赶车的黑衣车夫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之色。
他们跟随白九儿时日不短,深知这位主子性子清冷,极不喜与人过分接近,更从未与任何男子同乘一车。今日此举,实在是破天荒头一遭。
“白姑娘,这……恐怕不合适吧?我……” 王辉微微蹙眉,出于礼数,觉得有所不便。
“无妨的,上来吧,风雪大,前面那辆车暖和些。” 白九儿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说完便放下了帘子。
王辉也不是矫情之人,既然主人家都不介意,他再多推辞反而显得忸怩。当下不再犹豫,迈步登上了前面那辆马车。
马车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布置得也十分舒适。
车厢壁裹着厚厚的锦缎,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紫铜炭炉,炉火正旺,散发着融融暖意,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车厢内弥漫着与白九儿身上相似的、那种冷冽而幽远的淡香。
白九儿已经脱去了沾了雪粒的斗篷,露出里面那身剪裁合体的雪白长裙,她将那只似乎永远睡不醒的大肥猫放在身旁的软垫上,自己则靠坐在窗边的位置,闭目养神。
王辉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一时无言。
马车轻轻一晃,在车夫的吆喝声中,开始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和冻土,发出辘辘的声响,顶着愈发猛烈的风雪,驶离了不二客栈,进入了漆黑一片的荒野官道。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不知行了多久,闭目养神的白九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还好吗?”
“嗯?”王辉一时没反应过来。
“杨帆。”白九儿睁开眼,目光透过晃动的车窗缝隙,看着外面无尽的黑暗,眼神有些飘忽。
“哦,他……身体健康,吃嘛嘛香。”王辉选择了一个比较通俗的说法。
“真是祸害遗千年。”白九儿轻轻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弄。
王辉微微挑眉,没有接话,心中却对杨帆与这白九儿,或者说与白家的关系,产生了更多的好奇。听起来,似乎并非全是善意。
白九儿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他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得不多吧?其实我知道的也不甚详尽。
他只当年来云西游历过一趟,却害得我大姐最后郁郁寡欢,不到三十便香消玉殒。
临死之前,还一直攥着他当年留下的一枚玉佩,念叨着他的名字……
他倒好,远在千里之外,身体健康,无牵无挂。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王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怨怼与伤感。
他挑了挑眉,心想杨帆那老家伙年轻时说自己风流倜傥、很受女子青睐,看来还真不是吹牛。
只是这风流债,似乎结得有些沉重。
“若有机会……”王辉刚开口,想说自己若有机会,可以代杨帆去祭拜一下,话未说完,他脸色骤然一凝,一直放松搭在膝盖上的右手,瞬间握住了斜靠在车厢壁上的那柄狭长横刀的刀柄!
就在刚才那一刹那,王辉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马车外陡然出现的数道凌厉杀机!
同时,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极其轻微、却迅捷无比的脚步声,正借着风雪的掩护,从道路两旁的枯树林中快速合围而来!
人数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之众,而且行动间颇有章法,绝非寻常的剪径毛贼。
就在王辉体内真气流转,准备暴起迎敌的瞬间,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却轻轻按在了他握刀的手背上。
是白九儿。
她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看着王辉,微微摇了摇头,绝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澹漠表情,轻声道:“没事的。应该是方才你在客栈里杀的那个‘黑煞手’刘魁的手下,或者是他背后‘七煞帮’的人来报复了。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必你亲自出手。”
她的话语顿了顿,看着王辉那依旧锐利如刀的眼神,补充道,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种近乎长辈安抚晚辈的温和:“安心坐着吧,小姨在这儿呢。”
“……”王辉握着刀柄的手一僵,浑身顿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不自在感。
他竟然从白九儿这张年轻貌美、清冷如仙的脸上,清晰地看到了一种名为“慈祥”的情绪!这感觉……实在是太离谱了!
然而,白九儿的话音刚落,马车外的风雪声中,便骤然掺入了一些不和谐的音符。
“嗤!”“噗!”“啊——!”
那是利刃划破空气、切入血肉的声音,以及短暂而凄厉的、戛然而止的惨叫!
王辉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那是生命被瞬间剥夺时最直接的交响。
王辉甚至可以凭借声音,在脑海中大致勾勒出外面的战况:潜伏在暗处的护卫,或者就是那两名看似车夫的黑衣高手,正在以极高的效率,冷酷而精准地收割着那些来袭者的生命。
这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一场沉默而高效的碾压。
兵刃碰撞的声音极少,更多的是利刃入肉的闷响和濒死的呜咽。
来袭者显然低估了这支看似普通车队护卫的实力,他们的合围在真正的精锐面前,如同纸糊的墙壁般不堪一击。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外面的厮杀声、惨叫声便迅速低落、消失,最终彻底湮灭在愈发狂暴的风雪呼啸声中。
马车甚至连速度都没有丝毫减缓,依旧平稳地向前行驶,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幻觉。
王辉撇了撇嘴,握住刀柄的手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并非嗜杀之人,但对于主动送上门来的麻烦和敌人,他向来习惯亲手清除。
更何况,他需要实战来磨砺自己新近突破的修为。此刻,竟生出几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遗憾。
白九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收回按在他手背上的玉手,重新抱起那只被外面动静惊动、有些不耐烦地甩着尾巴的大肥猫,轻轻抚摸着,语气依旧带着那种让王辉头皮发麻的“慈祥”:“杀性太重,易扰心性,戾气缠身,于你日后攀登更高武道境界并非益事。你还年轻,要学会控制,非必要,少造杀孽。”
王辉:“……”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跟一个坚持要当你“小姨”的、深不可测的漂亮女人争论杀性该重该轻的问题,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王辉只能将目光转向窗外无尽的黑暗,心中那离谱的感觉愈发强烈。
接下来的路程,再无波折。
马车在风雪中疾驰了一夜,当天边泛起鱼肚白,风雪渐歇之时,一座巍峨雄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城墙高耸,依山傍水而建,宛如一头巨大的凶兽,匍匐在黎明前的昏暗之中。
城楼上,“临江城”三个大字,在稀薄的晨光中若隐若现。
这就是怒江龙王坐镇的城池,沧澜道有数的雄城之一。
马车并未在城门口接受盘查,那两名黑衣车夫只是亮出了一枚令牌,守城的兵卒便立刻躬身放行,态度恭敬无比。
城池之内,与千灯镇的破败混乱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整洁,纵然积雪未化,也被清扫到了两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