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黑石门在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如同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内是未知的救治,是鬼婆子那句冰冷的“三天后你再来问”。门外,是污秽狭窄的死胡同,是弥漫着污浊瘴气的混乱之城,是王大锤无处可去的绝望。
“滋…生存…倒计时…启动…”
“主体(王大锤)…毒素侵蚀…肌体坏死…进度…18%…心肺功能…下降…32%…”
灵魂深处那点微弱的分析,如同最后的丧钟,冰冷地敲打着王大锤麻木的神经。鬼婆子的话像冰锥扎心——三个时辰!没有解药,他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右臂的麻木已经蔓延到肩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和铁锈般的血腥味。腰侧的伤口在湿透衣物的摩擦下火辣辣地灼烧,青黑色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周围皮肤扩散。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混合着污水泥浆不断从额角滚落。
去哪?能去哪?身无分文,剧毒缠身,在这吃人的黑石城,他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黑石墙壁,巨大的身躯缓缓滑落,瘫坐在污秽的地面上,粗重的喘息在死胡同里回荡。
就在意识即将被无边的黑暗和剧痛吞噬的瞬间——
“嘿,大锤哥!这儿呢!”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熟悉市井口音的呼唤,如同鬼魅般从死胡同入口的阴影处传来!
王大锤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声音来源。
一个矮小瘦削、裹在灰褐色斗篷里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从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后面闪了出来。兜帽掀开一角,露出孙猴子那张尖嘴猴腮、沾着泥污的脸,此刻正带着一丝狡黠和…难以察觉的急切?
“猴…猴子?!” 王大锤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又是他!污血涧边是他指路,现在在这绝境,又是他出现?!
“嘘!小点声!” 孙猴子如同受惊的兔子,警惕地扫视着胡同口外喧嚣肮脏的街道,几个醉醺醺的壮汉正勾肩搭背地路过。他迅速猫腰溜到王大锤身边,看着王大锤青黑发紫的半边身子和腰侧那狰狞的伤口,蜡黄的脸上眉头紧锁,啧啧两声:“毒牙叟那老阴货的‘蚀骨幽兰’混了‘鬼面蛛’毒?真够劲儿!大锤哥你能撑到现在,这身板,牛!”
“少…少废话…” 王大锤每说一个字都感觉肺在燃烧,“你…你怎…”
“我怎么知道?” 孙猴子抢过话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压低声音,“这黑石城屁大点地方,城门口那点事儿早传开了!‘鬼婆子’亲自领人进城,还带着个背着‘邪门棺材’的傻大个!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他顿了顿,眼神瞟了一眼紧闭的百草瘴石门,声音更低,带着一丝神秘,“江哥和苏姑娘…送进去了?”
王大锤沉重地点点头,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绝望。
“鬼婆子出手,命至少能吊住。” 孙猴子难得地收敛了嬉笑,语气带着一丝郑重,“但这毒…” 他指了指王大锤青黑的胳膊,“别说三天,你能活过今晚都是祖宗显灵!”
“我…知道…” 王大锤的声音充满了无力。
“知道就好!” 孙猴子眼中精光一闪,从宽大的斗篷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同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但这次,不是刺鼻的驱兽香,而是一小块颜色暗沉、散发着微弱土腥味和奇异凉意的……石头?石头表面坑洼不平,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光泽。
“拿着!” 孙猴子不由分说将这块石头塞进王大锤没中毒的左手里。入手冰凉,那股凉意似乎能透过皮肤,稍稍压制右臂毒气侵蚀带来的灼痛和麻木。
“这是…” 王大锤感受着那奇异的凉意,精神微微一振。
“黑风矿坑底层的‘阴髓石’碎渣,勉强能吸点毒气,吊着你一口气。” 孙猴子语速飞快,如同倒豆子,“但这玩意儿治标不治本!想活命,想熬过三天等江哥他们消息,你得去矿上!”
“矿上?” 王大锤一愣。混乱之城还有矿?
“对!黑风矿坑!就在城西崖壁底下!” 孙猴子指着西边,那里隐约传来沉闷的、如同巨兽低吼的凿击声。“矿坑深处有伴生的‘阴髓石’矿脉!只有那东西才能彻底吸走你体内的寒毒和麻痹毒素!矿上那些把头,常年跟阴髓石打交道,手里都有特制的拔毒膏!”
“矿…矿上招人?” 王大锤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
“招?” 孙猴子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嘲讽,“招个屁!那地方是‘矿狗’的坟场!下去十个,能爬上来三个就算运气好!挖的是‘黑纹铁’和‘阴髓石’,要命的是坑里的毒气、塌方、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脏东西’!”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矿狗…” 王大锤咀嚼着这个词,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矿上的把头只收一种人——签了‘血契’的矿狗!” 孙猴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森然,“签了契,命就是矿上的!挖不够定额,死路一条!挖够了…嘿嘿,也得看把头心情和你能不能活着爬上来!但这是你唯一的活路!拿着这块阴髓石碎渣,去找西城把头‘疤脸熊’!就说…就说是我‘钻山鼠’介绍的!他认得这石头的味儿!”
孙猴子说完,迅速拉上兜帽,警惕地看了看天色(夕阳的余晖正被污浊的瘴气吞没),语速更快:“我得走了!记住!熬下去!别死在矿里!江哥这边…我替你盯着点风声!” 话音未落,他矮小的身影已经如同融入暮色的影子,几个闪动,消失在死胡同口外肮脏拥挤的人群中,再无踪迹。
“滋…接收…物品…阴髓石碎渣…”
“检测…微弱…阴寒…及…吸蚀…特性…可…暂时…延缓…毒素…侵蚀…速度…”
“目标地点…黑风矿坑…风险…等级…极高…生存率…预估…低于…20%…”
灵魂的分析冰冷而残酷,却也指明了唯一的方向。
王大锤紧紧攥着手中那块冰凉的、散发着微弱暗红光泽的阴髓石碎渣。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那奇异的凉意丝丝缕缕渗入麻木的右臂,如同干涸河床渗入的涓涓细流,虽然微弱,却真真切切地缓解了那深入骨髓的阴寒和噬咬般的剧痛。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等到江哥和苏姑娘的消息!
一股蛮横的求生意志,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王大锤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冰冷的地面上爬了起来。他佝偻着巨大的身躯,扶着粗糙的黑石墙壁,一步一挪,朝着死胡同外弥漫着污浊瘴气与危险气息的街道走去,目标——城西!黑风矿坑!
穿过比白日更加混乱、更加危险的街巷。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泼洒在混乱之城的上空,只有零星的火把和歪斜店铺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在污浊的瘴气中撕开一道道短暂而诡异的光带。醉汉的嚎叫、女人的尖笑、打斗的怒骂、还有不知名野兽的嘶吼,在狭窄的街道中回荡碰撞,编织成一曲疯狂的地狱交响。
王大锤紧握着阴髓石,如同握着一根救命稻草。他尽量避开人群,沿着墙根阴影艰难挪动。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腰侧的剧毒伤口,右臂的麻木让他感觉半边身体都不属于自己。阴髓石的凉意不断渗入,勉强维系着他不至于立刻倒下,但灵魂的分析如同催命符,冰冷地提示着毒素侵蚀的进度条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毒素侵蚀…肌体坏死…进度…24%…”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大半个混乱之城。空气变得更加浑浊,带着浓重的粉尘和硫磺味。沉闷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咚…咚…咚…”凿击声越来越清晰,震得脚下的黑石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终于,一片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区域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在一面陡峭如削的巨大黑石崖壁底部,硬生生开辟出来的巨大矿场!崖壁上开凿着无数个如同蜂巢般的黑黢黢洞口,粗大的原木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岩顶。矿场空地上堆满了小山般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矿石(黑纹铁)和颜色更深沉、隐隐透出暗红光泽的碎石(阴髓石)。巨大的篝火在矿场四周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跳动的火光将整个矿场映照得如同炼狱入口。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矿石粉尘和劣质油脂燃烧的混合恶臭。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在篝火光芒下晃动的人影。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甚至赤着上身,皮肤上沾满了黑色的矿粉和干涸的血污,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沉重的铁镐或背篓压弯了他们的脊梁,每一步都拖着脚镣,发出哗啦哗啦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一些监工模样的人,穿着脏污的皮甲,手持沾着暗红血渍的皮鞭或铁棍,如同驱赶牲口般,在麻木的矿奴队伍中巡视,稍有不顺眼,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毒打,换来几声压抑痛苦的闷哼。
这里就是黑风矿坑!矿狗的坟场!
矿场入口处,一个用粗糙黑石垒砌的棚子下,几个气息凶悍、腰间挎着刀斧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火盆喝酒吃肉。为首的一个,身材异常魁梧,几乎与王大锤不相上下,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如同蜈蚣般的刀疤从左额角一直划到右下颌,几乎将整张脸劈成两半!他敞着皮甲,露出浓密的胸毛和鼓胀的肌肉,正抓着一大块烤得半生不熟、滴着血水的兽肉大嚼,眼神凶戾地扫视着矿场入口进进出出的矿奴。
疤脸熊!西城把头!
王大锤的心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朝着那个散发着浓烈血腥和暴戾气息的石棚走去。
他巨大的、半边身子青黑的身影立刻引起了注意。棚子下喝酒的汉子们停止了喧哗,目光如同刀子般投射过来,带着审视、警惕和毫不掩饰的残忍。
“站住!” 一个喽啰模样的汉子厉声喝道,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王大锤停下脚步,距离石棚还有七八步远。他摊开左手,露出那块颜色暗沉、散发着微弱凉意和暗红光泽的阴髓石碎渣。
“疤爷…” 王大锤的声音嘶哑干涩,用尽力气喊道,“钻山鼠…介绍…来的!求…求条活路!”
“钻山鼠?” 疤脸熊撕咬兽肉的动作一顿,那双凶戾的三角眼猛地眯起,如同毒蛇盯住了猎物。他丢掉啃了一半的兽肉,油腻的大手在皮甲上随意擦了擦,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性的腥风,一步步走到王大锤面前。
他比王大锤还高出小半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凶戾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在王大锤青黑的右臂、腰侧的伤口、以及他手中那块阴髓石碎渣上来回扫视。那眼神,不像在看人,更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或者…一头即将送上屠宰台的牲口。
“中毒了?蚀骨幽兰?鬼面蛛?” 疤脸熊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钻山鼠那滑溜的小耗子,倒是给老子送了个‘好货色’啊!” 他伸出粗糙油腻的手指,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过王大锤手中的阴髓石碎渣,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凑到他那巨大的酒糟鼻下嗅了嗅。
“嗯…是矿底那味儿…” 疤脸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满意。他随手将碎渣揣进怀里,然后猛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王大锤中度麻木的右臂!
“呃啊!” 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袭来!王大锤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跳!疤脸熊的手如同铁钳,力量大得惊人,似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筋骨还行,底子够厚,中了毒还能站着说话。” 疤脸熊像在检查牲口的口齿,捏了捏王大锤手臂的肌肉,又用力按了按他腰侧的伤口,看着王大锤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咧开嘴,露出沾着肉屑的黄牙,狞笑道,“想活命?”
王大锤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字:“想!”
“好!” 疤脸熊松开手,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暗红、仿佛浸透了血渍的粗糙皮子,还有一小罐散发着刺鼻腥味的暗红色泥膏。他将皮子和泥膏拍在旁边一张沾满油污的木桌上。
“签了这份‘血契’!” 疤脸熊的声音如同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签了,老子给你拔毒膏,给你一口饭吃!以后你就是老子的‘矿狗’!命,是矿上的!老子让你挖哪就挖哪!让你死,你就得死!听明白了?!”
王大锤的目光落在那张暗红色的皮子上。上面用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般的字体写着一些条款,他看不懂。但那刺目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液,散发着浓浓的不祥。他又看向那罐腥臭的泥膏,那大概就是能救命的拔毒膏了。
没有选择。
他伸出颤抖的左手食指,蘸了蘸罐子里那粘稠冰凉的暗红色泥膏。一股浓烈的腥气直冲鼻腔。
“名字!” 疤脸熊指着血契皮子下方一个空白处。
王大锤看着那空白,又看了看疤脸熊凶戾的眼神,以及石棚下那些喽啰们如同看死人般的目光。他蘸着泥膏的手指,沉重地、一笔一划地,在皮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王铁柱。
当最后一笔落下,那暗红色的泥膏字迹仿佛活了过来,瞬间渗入了粗糙的皮子,只留下一个暗沉发黑的印记,如同烙印。
疤脸熊一把抓起血契皮子,看也不看,随手塞进怀里。然后抓起那罐拔毒膏,劈头盖脸地扔给王大锤。
“滚去那边窝棚!自己把膏药抹上!明天天亮,跟着‘秃鹫’下矿!” 疤脸熊指着矿场边缘一片散发着恶臭、低矮破烂如同牲口棚的窝棚群,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记住!你的命,现在是矿上的了!挖不够十筐‘阴髓石’碎渣,老子就亲手把你剁了喂矿坑里的‘石傀’!”
冰冷的命令,如同死亡的宣判。王大锤抱着那罐散发着腥臭的拔毒膏,如同抱着最后的希望,也抱着沉重的枷锁。他拖着麻木剧痛的身体,在喽啰们嘲弄的目光和矿奴们麻木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散发着绝望气息的窝棚群。
“滋…主体(王大锤)…签订…血契…身份…变更…矿奴…”
“获得…物品…拔毒膏…成分…解析…强效…拔毒…但…蕴含…未知…成瘾性…及…抑制性…物质…”
“毒素侵蚀…肌体坏死…进度…27%…拔毒…需…立即…进行…”
“环境…矿奴窝棚…安全等级…极低…”
灵魂的分析在矿场喧嚣的噪音和绝望的气息中,冰冷地回荡。
窝棚里弥漫着汗臭、霉味和伤口溃烂的恶臭。王大锤找到一个散发着尿骚味的角落,瘫坐下来。他颤抖着打开那罐腥臭的拔毒膏,用左手挖出一大坨粘稠冰凉的暗红色药膏,咬着牙,狠狠地涂抹在青黑发紫的右臂和腰侧伤口上!
“呃——!!!”
一股难以想象的、如同将烧红的烙铁按在伤口上的剧痛,混合着刺骨的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