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黑街瘴气,百草当归
三个银角子。
这数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王大锤狂跳的太阳穴。他身无分文,只有背上两个濒死的同伴,和腰间那柄沾满泥污的药锄。缺门牙闲汉的短棍敲击着黑石地面,发出笃笃的脆响,每一下都敲在王大锤紧绷的神经上。另一个闲汉阴鸷的目光如同刮骨刀,在他中毒青黑的右臂和腰侧伤口上来回逡巡,嘴角那抹贪婪的笑纹更深了。
“割肉抵债也行,” 阴鸷闲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瞟向王大锤壮硕的胳膊,“看你这身板,卸条膀子,够爷几个喝顿好酒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王大锤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巨大的身躯因为愤怒和无力而微微发抖,握着药锄的手骨节捏得发白。打?毒气攻心,体力枯竭,面对这两个地头蛇,胜算渺茫。退?身后是冰冷的污血涧支流,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滋…目标(城门闲汉)…威胁等级…低…但…纠缠…将…暴露…位置…”
“施术者(苏灵)…生命维系…牵机引…灰光…闪烁频率…急剧…加快…濒临…中断…”
“警告!样本(江拯)…污染源(晶簇)…封印…受…外部压力…刺激…稳定性…下降至…75%…内部沉寂意志…轻微…躁动…”
灵魂深处的分析带着刺耳的尖鸣!苏灵快撑不住了!江拯体内的怪物也在苏醒的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王大锤眼中那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即将彻底点燃的刹那——
“滚开!不长眼的东西!”
一个苍老、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女声,如同破锣般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炸响!
紧接着,一根通体黝黑、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黄玉的沉重木杖,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敲在缺门牙闲汉手中的短棍上!
当!
一声脆响!短棍应声而飞!缺门牙闲汉惨叫一声,捂着被震裂虎口、鲜血淋漓的手踉跄后退,惊恐地看着来人。
木杖的主人从城门洞的阴影里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身材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裙的老妪。她头发稀疏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巴巴的小髻,一张脸布满刀刻般的皱纹,蜡黄而干瘪,唯有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如鹰隼,此刻正冷冷地扫过两个如临大敌的城门闲汉。
她的左腿似乎有残疾,走路时一瘸一拐,每一步都伴随着木杖沉重地顿在黑石地面上的“笃笃”声。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风烛残年的老妪,身上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陈腐血腥的奇特气息,让那两个平日里在城门作威作福的闲汉,如同见了猫的老鼠,瞬间噤若寒蝉,脸色煞白,连退数步,缩到了城门洞的角落,再不敢抬头。
老妪的目光掠过两个瑟瑟发抖的闲汉,如同掠过两堆垃圾,最终落在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背上扛着巨大药篓的王大锤身上。那锐利的目光在他青黑的右臂、腰侧的伤口、以及药篓缝隙中露出的焦黑肢体和狰狞晶爪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审视,有惊疑,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背的是死人还是活人?” 老妪的声音嘶哑,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废话。
“活…活的!” 王大锤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巨大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大夫!您是大夫吗?求您救救他们!他们快不行了!” 他几乎要跪下去。
“活的?” 老妪鼻子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药篓,“活人背进黑石城,死人抬出来。这规矩不懂?”
王大锤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 老妪话锋一转,手中的黄玉木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笃的一声,“老婆子我开的‘百草瘴’,专收那些阎王殿前转悠的货色。能不能活,看他们的造化,也看你的…诚意。” 她浑浊的眼睛意有所指地瞟了王大锤一眼,又瞥了瞥他背上那巨大的药篓,最后目光落在那柄沉重的药锄上。
“只要能救他们!要我做什么都行!” 王大锤毫不犹豫,巨大的头颅点得如同捣蒜。
“跟我来。” 老妪不再多言,转身,拄着沉重的木杖,一瘸一拐地朝着城内走去,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王大锤如蒙大赦,扛起药篓,紧紧跟上。路过那两个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的城门闲汉时,他巨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让两人又往里缩了缩。
一踏入黑石城巨大的木门,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无数种气味的浊浪便扑面而来!浓烈的血腥味、劣质酒精的刺鼻气、腐烂食物和排泄物的恶臭、劣质香料的甜腻、汗液的酸馊、还有各种草药、矿石、甚至妖兽皮毛的腥膻…所有味道如同发酵了百年的泔水,在狭窄、肮脏、光线昏暗的街道上蒸腾、弥漫,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带着淡淡灰绿色泽的……污浊瘴气!
这就是混乱之城!三不管的法外之地!
街道两旁,是胡乱搭建的窝棚、歪歪扭扭的木屋、甚至掏空了巨大黑石的石窟。招牌五花八门,字迹歪斜:“铁匠铺”、“血酒馆”、“销金窟”、“黑市牙行”、“剥皮匠”、“快活林”…每一扇敞开的门洞后面,都透出贪婪、混乱、暴戾的气息。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角落,眼神麻木空洞;袒胸露背、纹着狰狞刺青的壮汉拎着酒瓶和武器,醉醺醺地叫骂;几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倚在挂着红灯笼的门框上,眼神空洞地招揽着生意;还有拖着沉重镣铐、目光呆滞的奴隶被凶恶的监工驱赶着走过…
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如同布满锈蚀刀片的陷阱。无数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好奇、恶意,如同附骨之蛆,黏在王大锤和他背上那个巨大的、不断滴着水、散发着诡异气息的药篓上。尤其是当一些目光落在那药篓缝隙中露出的、布满裂纹的暗金晶爪上时,贪婪之色更盛!
“滋…环境…高浓度…精神污染…及…恶意…窥探…”
“样本(江拯)…污染源(晶簇)…受…外界恶意…刺激…封印稳定性…持续…下降…74%…”
“施术者(苏灵)…生命维系…牵机引…灰光…波动…加剧…”
灵魂的分析在污浊的瘴气中艰难运行。
走在前面的瘸腿老妪,仿佛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她手中的黄玉木杖每一次顿在地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杖顶那颗浑浊的黄玉便微微闪烁一下。说来也怪,那些投射过来的贪婪窥探目光,在触及老妪佝偻背影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立刻触电般缩了回去,带着深深的忌惮。一些原本蠢蠢欲动、想靠过来搭讪或找麻烦的身影,也如同见了鬼般,迅速隐入肮脏的街巷阴影中。
“百草瘴的鬼婆子…” 隐约有压低的、充满敬畏和恐惧的议论声从暗处飘来。
“她怎么带了个生面孔?”
“那大个子背的什么?死人?”
“不像…那篓子里透出的气…邪门得很…”
王大锤紧跟着“鬼婆子”,在污秽拥挤、瘴气弥漫的狭窄街道中穿行。七拐八绕,避开那些散发着更浓恶臭的死胡同和明显是黑店、赌坊的门口。最终,鬼婆子在一处相对僻静、靠近一面巨大黑石岩壁的死胡同尽头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座低矮的石屋,墙壁是用巨大的黑石粗糙垒砌而成,缝隙里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颜色发黑的茅草。一扇同样由黑石打磨成的厚重门板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挂着一串用不知名兽骨和风干的草药串成的、散发着奇特气味的骨铃。
这里就是“百草瘴”?王大锤看着这间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阴森的石屋,心中惴惴。
鬼婆子用黄玉木杖在厚重的黑石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门内传来一阵铁链滑动的哗啦声。厚重的石门向内缓缓打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混合了千百种草药气味和某种陈旧血腥的气息,如同酝酿了百年的药坛子被掀开,瞬间涌了出来!
门内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灰色短褂的瘦小身影。
“当归,搭把手。” 鬼婆子嘶哑地吩咐了一句,侧身让开。
那个叫“当归”的瘦小身影立刻闪了出来。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身材瘦小,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异常灵动,此刻正带着强烈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打量着王大锤和他背上巨大的药篓。
“把他背上那口‘棺材’卸下来,轻点。” 鬼婆子指了指药篓。
当归点点头,动作麻利地绕到王大锤身后。他的力气似乎不小,和王大锤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那沉重的药篓从王大锤背上卸下,轻轻放在黑石门槛内侧的地面上。
篓口倾斜,露出了里面叠放的两人。
当归的目光首先落在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如雪、手背插着灰白怪针的苏灵身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当他的视线扫到蜷缩在篓底的江拯那焦黑残破、右臂生长着狰狞晶爪的躯体时,那灵动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这是…” 当归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的颤抖。
“少见多怪。” 鬼婆子冷哼一声,浑浊的目光却死死钉在江拯右臂那布满裂纹、赤蓝封印光纹明灭不定的晶爪上,蜡黄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喃喃低语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强的…妖气…还有这…锁魂针和…牵机引的味儿…老婆子我…多少年没闻到这么‘新鲜’的死人活了…”
她抬起头,浑浊的鹰眼看向浑身湿透、脸色因毒气侵蚀而泛青、眼神充满哀求的王大锤,嘶哑道:“大个子,把你腰上那破锄头留下当个信物。人,老婆子我收了。能不能活,三天后你再来问。”
“三天?!” 王大锤急了,“苏姑娘她…”
“她?” 鬼婆子瞥了一眼气息奄奄的苏灵,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靠那根‘牵机引’吊着,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倒是你…”
她的目光落在王大锤青黑的右臂和腰侧伤口上,木杖指了指:
“再不找个地方把你身上那‘蚀骨幽兰’和‘鬼面蛛’的混毒拔干净,别说三天,三个时辰你都撑不过去。滚吧,别死在我门口碍眼!”
说完,她不再理会王大锤,对当归吩咐道:“关门。” 自己拄着木杖,率先走进了那扇散发着浓烈草药和血腥气息的厚重石门。
当归同情地看了王大锤一眼,低声道:“快走吧,婆婆说能救,就一定有办法。” 说完,也迅速退入门内。
哐当!
沉重的黑石门在王大锤绝望的目光中,轰然关闭。隔绝了门内复杂的气息,也隔绝了他与两个生死相依同伴的最后联系。
冰冷的石屋,沉重的木门。王大锤孤零零地站在污秽的巷子尽头,如同被遗弃的孤舟。腰间的药锄被卸下,那是他唯一的武器。苏姑娘和江哥被关进了那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屋。而他,身中剧毒,身无分文,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混乱之城,又能去哪里?又能撑多久?
“滋…样本(江拯)…施术者(苏灵)…已进入…目标地点(百草瘴)…”
“环境…安全…等级…未知…需…后续…观察…”
“建议…主体(王大锤)…立即…寻找…解毒…及…藏身…地点…生存…倒计时…启动…”
灵魂的分析,在死胡同冰冷的空气中,带着最后的余音,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污浊的瘴气,和远处街巷传来的、模糊而危险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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