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在思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回话。
心里其实还是揪住了他没有说清楚喜欢她的理由不放,只是面上不显罢了。
终究是长大了,能言善辩,口若悬河的女孩也是要将心事藏起来的。
在一个刚刚得知了有着不幸童年的人面前,她实在是不忍心过多追问。
哎,算了。
提问时问一半,得到的答案不完整这难道不是他们之间的常态吗。
她都已经习惯了。
“哦,”她十指紧扣蜷起了手做拜拜状,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抑扬顿挫道,“原来没有我,你的生活就不能自理了!”
可能是提到了“自理”两个字眼,话音刚落,霎时间两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那条围巾。
被周在思缠在脖子里近十年,一针一线早已侵染了她的气味。
比起小孩子的安抚玩具和豆豆毯,被体热烘得干燥舒适的被窝显然更利于流动性极强的气味传播,进而扩散至整个房间。
这也是为什么周在思在初入王悉房间时,就有种莫名其妙的似曾相识。
其实还是源于气味。
围巾柔软却又带一点摩擦力,无论放在哪里,只要使用得当,都会给人带来难以言喻的痛感和舒适度。对于一个迷恋她的人来说,这样强的功效,几乎是无法抵抗的。
“自理不自理的,也要你亲身经历了才知道。还是......你觉得我太自私了?”
人竟能大言不惭到这种地步!
周在思瞪大了眼睛,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除了自私这个原因,她简直再想不到能为他“开脱”的借口了。
“那你要比我更自私吗?”
王悉贴近了她的太阳穴,吐息顺着她的发缝温热了她的整个头顶,甚至后脑勺都为之一颤。
偏偏王悉并没有因为她的反问而心怀愧疚,反而咄咄逼人地更进一步,不让她轻易含混过关。
周在思冥思苦想了一会,又拱了拱,很顺当地从他怀里下来,脚尖刚一踩到大理石地板,身子都还没从人身上彻底离开呢,就又被扯了回去。
总之就是在一起的时时刻刻,王悉都不会轻易地放开她,美名其曰珍惜时间促进感情,实际上是不叫周在思有太多从自己身上离开的机会。
即便有,他也能抓回去。
周在思也很无奈,都已经负距离了,还有什么好促进的。难不成要互换大脑吗?
“你和爷爷感情是不是很好?”周在思挪不开身子,不得不插空问些其他的扰乱局势。
比起王悉,她的感情好像总是特别充沛。好与恶,喜欢或讨厌,像评价一道菜一样,比起男孩子,她总能更清晰地、毫无负担地念出那些字眼。
可能真的和她是女孩子有关,天生就更具有共情能力,豆丁大点蹲在院子里盯着搬家的蚂蚁都要不舍到流泪,入了学,女同桌被男生嘲弄扯了头花,她便扔下课外书,化身孙悟空,在当事人还一脸迷迷瞪瞪的情况下重重出手。
幸好周在思爸妈早有预备,在她能跑能跳时就请了教练教她防身术,不然周在思怕是也要被欺负了。
但事后免不了也要被爸妈带回家骂一顿。
杨美烨将周在思抱在腿上,坐在车后座,伸出涂了光亮指甲油的食指点她额头,气急败坏道,教你功夫是为了让你防身的,不是打人!
他该打!打了才能防身!周在思揉了揉戳出印子生疼的额头,嗓门洪亮,大声顶嘴。
欠揍的小孩子多了,你能将他们挨个打一遍吗?!
杨美烨也来气了,持续着训话,她闺女哪哪都好,就犯轴的时候轴得要死,像牛一样。
周在思一昂头,刚要说我能,屁股处忽然一痛——原来是被杨美烨拧了肉最多的地方,她头一拧,不甘心叫疼,只眼圈红彤彤的,忍着泪说,我不管,反正我同桌不能受欺负,我要保护她。
倔,真是倔得要死。
杨美烨看她那副死不低头的小模样,是打定主意要活生生把老母亲气死的。
可目光又像是在女儿身上钉住了,心没由来的一软。
脾气硬有脾气硬的好,三岁看到老,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铮铮铁骨,也不知是随了谁。
总是无论随了谁,都不是软脚虾那样的没出息。
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很少有周在思这样凌厉的性情,因此周在思在学校里没什么知心的小伙伴,唯独整日里低头拼命做题的同桌能和她说上几句话。虽说能说上话,其实也不过是互相借橡皮铅笔这样的小事情,但好歹也算是有个伴,不至于小小年纪就要闷死。
可就是这样的点头之交,杨美烨愣是没想到周在思竟能为了她跟男孩子大打出手。
还打赢了。
真就这么在乎啊。
那女孩子生受了你的“保护”也都没出头啊宝贝。
虽然很光荣的被请了家长,但好歹也是全校第一个因为打架被请家长的女孩子。杨美烨嘴上不说,心酸之余,其实还是很骄傲的。
她能有什么办法,再怎么横,也是亲闺女。知道拳头向着外人,就已经很叫她惊喜万分了。
在乎的时候硬气到什么都不肯说,关键时刻见真章,不喜欢的倒是憎恨分明。
好在现在长大了,放在心里不见天日去珍重的,也能靠嘴一字一句关心了。
时隔多年,接收到这份感情的人也从杨美烨换成了王悉。
王悉被问到有关亲人的问题,一向都是三缄其口。现对着周在思,他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是。”
其实周在思听到这样斩钉截铁的回答,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很复杂的。
因为这让她想到了王襄。
那天晚上,她们三个人聚在一起,酒足饭饱,聊到没什么可聊了,就换王襄一个人自说自话,谈起了家里人。
哥哥,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各路大展神通的亲戚,最后话一转,还是回到王悉身上。
不经意间翻来覆去讲同一个人其实并不是她的错,换做了周在思,若是她自己家里也有这样一个人,万众瞩目玉树临风,大概跟外人闲话时她字里行间也要围着他转。
王襄说,爷爷奶奶最爱王悉了,特别是爷爷,家里的这些小辈他从未假以辞色,有的甚至正眼都不瞧一下,但唯独见了王悉,嘴上总是要骂一骂的。
老一辈人眼里,打是亲骂是爱,小辈越是成器,越是骂的厉害。
后来林霏霏不知是问了句什么,王襄就像是忽然被戳了心事一样,声音逐渐变得颤抖,头也偏了偏,不叫人看到眼睛。
当时周在思沉浸在打磨雪板无暇顾及,模糊间听到王襄说:“爷爷?大概是牵过手......知道我叫什么的吧,”她笑了一声,似在调侃,但勉强维持声调的语气十分怪异,“反正小时候,奶奶是抱过我一次的。”
“虽然只有一次。”
周在思听着,头没有立即抬起来去看,因为她知道,此时的王襄面上一定十分斑驳,落一眼都是不礼貌,作为朋友,她们两人都十分有默契的给她留出了足够的时间缓和,没有第一时间去画蛇添足地安慰,也没有去用无足轻重的语言雪上加霜。
沉默是最好的修复。
但现在,听到王悉语气这样平淡,一个单音节就透露出了十足底气,仿佛这种拥有早在出生前就已经融入了骨血。
周在思顿时滋生出了一点阴暗的想法。
为王襄感到难过的同时,她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舒心。
她很卑鄙的希望王悉拥有爱,即便这样的爱其实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或许他一辈子都看不到,也无法体会到这种痛苦——但这本不是他的错,也不是他的责任,所以她很自私地替他感到庆幸,庆幸他拥有这样一份纯粹的、排他性极强的爱。
可随着爷爷的去世,这份爱大概也烟消云散了。
哪怕奶奶还在,这世上仍有一个无尽疼爱他的人,可失去了就是失去,再也不会有同样一份浓重的,因血缘而无理的爱降临在王悉身上。
世上美妙绝伦的关心大多都夹带了目的,因此真实反而有些丑陋。
却又留不住。每个人此生都有无法挣脱的困境,而如今,他想要拉她入局。
周在思第一次觉得爱情所具有的能量竟是如此巨大,且如此不可捉摸,纵使知道前路辉煌而泥泞,深陷着冷漠,她竟也有了与他携手的勇气。
他失去的,她总要替他弥补。
就像他一贯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