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感,如同深渊的呢喃,从地脉母根的深处传来,在陈禾的识海中回荡,然后缓缓沉寂。
他收回了连接地脉的藤蔓,洞府静室重归死寂。
表演,开始了。
陈禾没有急于起身,而是再次闭上了眼睛。他要编织一个完美的骗局,一个连他自己都几乎要信以为真,足以骗过吴天德那双毒蛇般眼睛的骗局。
他调动起丹田内刚刚解锁的“惊蛰”之力。
这股力量不再是用来震碎、瓦解那些盘踞在经脉中的木朽之气。
恰恰相反,他用一种外科手术般的精妙操控,将“惊蛰”的震荡之力化作无数根无形的细针,轻轻拨动着那些黑色的阴毒气息。
嗡……
他经脉中的木朽之气,仿佛被投入沸水的虫群,瞬间狂躁起来。
它们不再是凝固的跗骨之蛆,而是在陈禾的经脉壁上疯狂冲撞、撕咬,制造出一种被彻底引爆,即将吞噬宿主的假象。
剧痛,是真实的。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滚落,浸湿了鬓角。
他控制着大部分灵力收缩回丹田,只留下一小部分在经脉中节节败退,被狂暴的木朽之气追逐、吞噬,营造出灵力不济、防线崩溃的惨状。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手,灵力在指尖凝聚成一面薄薄的水镜。
镜中的人,面如金纸,嘴唇干裂起皮,双颊深陷,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
曾经的沉静与锐利,此刻被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与绝望所取代,仿佛一个溺水者,在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后,任由冰冷的河水将自己拖入黑暗。
这副模样,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很好。
陈禾撤去水镜,颤抖着从蒲团上站起。
他踉跄一步,身体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去扶,而是任由身体顺着墙壁滑落,大口大口地喘息,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
每一步,每一个动作,他都在演练。
他要将这种被掏空了所有生命力的虚弱,刻进骨子里。
……
洞府的石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开启。
一道佝偻、蹒跚的身影,从长久的黑暗中,走入了久违的阳光下。
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动作迟缓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沿途有弟子经过,看到他的模样,都下意识地避开。
“这不是七十三号洞府那个药人吗?”
“天,他怎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感觉随时都会断气。”
“肯定是吴管事种下的木朽之气发作了,啧啧,真是可怜。”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钻入陈禾的耳朵。
他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一个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混合着汗水与尘土的脚印。
他的目标很明确。
吴天德的药园。
药园外围,几个吴天德派系的弟子正在巡视,看到陈禾这副惨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快意。
“哟,这不是陈师弟吗?几天不见,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看来是吴管事的手段,让你好好体验了一番啊。”
陈禾仿佛没有听见,他只是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越过他们,望向药园深处那个正在俯身打理一株灵药的身影。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坚硬的碎石,刺破了他膝盖处的衣袍,也刺破了皮肉,渗出点点血迹。
他毫不在意,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爬行了几步,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
“吴管事……救我!”
这一声嘶吼,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药园深处,那个身影动作一顿,缓缓直起了腰。
吴天德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阴鸷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跪在地上,如同烂泥般的人。
陈禾抬起头,涕泪横流,脸上满是哀求与恐惧。
“吴管事……我快撑不住了……体内的木朽之气……它们要吃了我!”
“求您,求您再赐予一些‘生机’,压制它们……”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在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
“我愿为您做任何事!做牛做马,哪怕是成为最卑贱的药奴!只求您给我一条活路!”
吴天德缓步走了过来,停在陈禾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陈禾身上寸寸刮过,似乎要看穿他的皮肉,看透他的骨髓,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个念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那几个弟子的嘲笑声也消失了,他们能感觉到吴天德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
“哦?撑不住了?”
吴天德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以为,你很有骨气。”
“不……不敢……”陈禾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敢有任何妄想了……求管事开恩……”
吴天德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那根手指,像一截干枯的树枝,指甲微微泛黑,带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他将手指,轻轻点在了陈禾的眉心。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阴冷、更具侵蚀性的木朽之气,如同毒蛇的獠牙,瞬间刺入陈禾的识海,然后顺着经脉,悍然冲入他的体内!
这是试探!
也是最后的考验!
“啊——!”
陈禾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身体,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地上疯狂地弹动、挣扎。
他能感觉到,自己经脉中那伪装出来的“节节败退”的灵力防线,在这股新的、更强大的木朽之气面前,瞬间就被冲垮,摧枯拉朽!
完美!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在吴天德的灵识探查中,陈禾体内的状况一览无余。
灵力溃散,生机萎靡,那些木朽之气如同打了胜仗的军队,正在疯狂地攻城略地,占据着每一寸经脉。
而陈禾本人,则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在风中摇曳。
暗中,就在那股新的木朽之气冲入体内的瞬间。
陈禾丹田深处的“惊蛰”之力,发动了!
无形的震荡,精准地笼罩住那股外来的、最精纯的木朽之气。
嗡!
那股凶悍的毒素,甚至来不及展现它的破坏力,就在一瞬间被高频的震荡之力,彻底震散成了最原始的、无害的黑色粒子。
紧接着,“小满”那温润的净化之力悄然流转,如同温水化雪,将这些溃散的粒子包裹,然后不着痕迹地拖拽到丹田的一个角落,暂时封存起来。
整个过程,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
而在外界看来,陈禾的惨状,就是这股新力量注入后,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吴天德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得意,混合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在陈禾这“真实”无比的反应下,彻底烟消云散。
这枚棋子,这头桀骜不驯的野狗,终于被彻底打断了脊梁,驯服了。
而且,一个被彻底掌控,对死亡充满了恐惧的棋子,价值更大。
他满意地收回了手指。
地上的陈禾,抽搐的幅度渐渐变小,最后瘫软在地,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嘴里无意识地溢出痛苦的呻吟。
“好了。”
吴天德的声音,带着一种虚伪的温和。
“看在你还算忠心的份上,本管事就再帮你一次。”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灰扑扑的丹药,屈指一弹,丹药精准地落入陈禾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微弱却精纯的生机,在陈禾体内散开,如同久旱的土地迎来了一场小雨,暂时缓解了那种被撕裂的痛苦。
陈禾知道,这只是最低劣的回气丹,连品阶都算不上,但此刻,他却要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他挣扎着,重新跪好,对着吴天德重重磕头。
“谢……谢管事……谢管事救命之恩……”
“记住,你的命是我的。”吴天德淡淡地说道,“只要你忠心,我不会让你这么快就死掉。”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既然你这么想为我做事,我这里正好有个活儿交给你。”
“请管事吩咐!弟子万死不辞!”陈禾立刻表态。
吴天德从怀里取出一块黑色的木牌,扔到陈禾面前。
“从今天起,你去照看西边那片‘阴陵田’。”
“那里种着一些特殊的药材,记住,不许多看,不许多问,更不许让任何人靠近。每天按时去浇灌就行了。”
“是,是!弟子遵命!”
陈禾如获至宝般,双手颤抖地捧起那块冰冷的木牌。
阴陵田?
需要怨气和死气浇灌的阴性草药?
他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卑微的顺从。
“滚吧。”
吴天德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陈禾如蒙大赦,再次磕了几个头,才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挪地,艰难地离开了药园。
在他转身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吴天德那阴冷的目光,依旧像毒蛇一样黏在他的后背上。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始终保持着那副虚弱、绝望的姿态,直到彻底远离了药园的范围,拐进通往自己洞府的小径。
周围再无他人。
他一步一步,走回了七十三号洞府。
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洞府内,重归黑暗与安静。
就在石门闭合的那个瞬间,陈禾佝偻的背,缓缓挺直。
他脸上那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绝望、痛苦、麻木与卑微,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湖般的平静。
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浑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静与筹谋。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和尘土,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刚参加完一场无聊的宴会。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不仅稳住了吴天德,还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机会。
阴陵田。
他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的,冰冷的笑意。
就在这时,他忽然微微皱眉,内视己身。
他发现,识海中那沉寂的“母根”气息,此刻竟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骚动。
它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是刚才,吴天德那股木朽之气侵入体内时,带来的某种……味道。
那不是对木朽之气的渴望。
而是对承载着木朽之气的……吴天德本人,或者他身上的某样东西,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原始的……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