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母根的食欲,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便被陈禾主动压下,沉入识海的更深处。
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握着那块冰冷的黑色木牌,走出了洞府。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伪装那副行将就木的姿态,只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略显苍白的面色,反倒像是一个久病初愈的普通弟子。
越往西走,路径越是偏僻。
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踩实的黑色泥土,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周围的灵植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些扭曲、枯槁的怪树,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爪。
一处被低矮石墙围起来的田地,出现在小径的尽头。
这里就是阴陵田。
陈禾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田地不大,约莫半亩,土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无尽的鲜血反复浸泡过,黏稠而深沉。
空气中的阴冷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钻入骨髓,让人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
田里稀疏地种着几种植物,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邪气。
有的形如人手,五指弯曲,指甲漆黑;有的通体惨白,顶端开着一朵酷似骷髅脸的怪花;还有的像一丛丛纠缠的黑发,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微微蠕动。
怨念,死气,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着这片土地。
就在陈禾踏入田地范围的瞬间,他识海中那许久没有动静的面板,忽然弹出了一行冰冷的文字。
【检测到高浓度怨念集合体,可作为养料,用于培育特殊魔植。】
【环境符合解锁条件,可吸收此地怨念,作为解锁节气【清明】的储备能量。】
陈禾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在阴风中摇曳的诡异植物。
吴天德的“黑产”,于他而言,却是一座宝库。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金手指并非凭空造物,它更像是一颗种子,需要特定的土壤与养分,才能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而这片阴陵田,就是最完美的苗圃。
石墙角落里,堆放着几个半人高的黑色陶瓮。
陈禾走过去,揭开其中一个瓮的盖子。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瓮里装着大半的粘稠液体,暗红近黑,里面浸泡着一些破碎的骨骼和毛发,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扭曲的、半透明的魂体在其中挣扎、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就是那些邪异植物的“肥料”。
用妖兽的血液混合着怨魂,精心调配而成。
陈禾面无表情地盖上瓮盖,拿起旁边一把长柄木勺,开始了他的工作。
舀起一勺“肥料”,走到一株形如人手的植物前,缓缓浇灌在它的根部。
嗤……
黑红色的液体一接触到土壤,便如同活物般钻了进去。
那株植物的五根“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指甲的颜色似乎更深了。
陈禾按部就班,一株一株地浇灌过去。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神情专注,仿佛在照料什么稀世奇珍,而不是这些令人作呕的魔植。
他一边工作,一边用脚底感受着这片土地。
地脉之下的气息,驳杂而混乱。
怨气,死气,还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龙脉之气?
不,不对。
那不是龙脉之气,而是被污染、扭曲了的宗门地脉灵气。
吴天德不仅在这里种植魔植,他还在窃取宗门的地脉灵气,用怨魂将其污染后,来催化这些东西的生长。
好大的胆子。
当浇灌到田地边缘时,他的脚尖不经意地踢到了一块凸起的硬物。
陈禾停下动作,蹲下身,拨开表层的浮土。
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界碑,露了出来。
界碑的材质是青阳石,宗门统一发放,用来划分各个弟子药田的归属。
而在界碑的正面,清晰地刻着两个字。
孙浩。
陈禾的眼睛微微眯起。
孙浩,孙邈的亲侄子,外门大比时,被自己一招击败,沦为笑柄的那个核心弟子。
这片阴陵田,名义上的主人,竟然是他?
一个完美的局。
吴天德秘密侵占了孙邈派系弟子的药田,用其培育见不得光的魔植。
平日里,他派人严密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旦东窗事发,所有的证据,都只会指向界碑上的名字,指向孙邈一脉。
私自培育魔植,窃取宗门地脉灵气,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孙邈吃不了兜着走。
而他吴天德,则可以干干净净地抽身事外。
陈禾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看向这片药田的目光,变了。
之前,这里是他的宝库,是他的修炼资源。
而现在,这里是一把刀。
一把可以同时捅向吴天德和孙邈的,双刃刀。
他从被动地接受任务,转变为主动的猎手。
一个一石二鸟,搅动风云的计划,在他心中悄然成形。
夜色,如同泼墨,染黑了天空。
阴陵田里,怨气愈发浓重。
那些魔植在月光下,仿佛都活了过来,伸展着扭曲的枝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低语。
陈禾站在田地中央,闭着眼睛。
他没有离开,而是在等待时机。
白日里,他已经摸清了这附近巡逻弟子的规律。
吴天德的人,只会在外围警戒,不会踏入田地半步。
而孙邈派系的人,因为这片地名义上属于孙浩,偶尔会有弟子巡查至此,但看到此地的荒芜与阴森,大多也只是草草看一眼便离开。
机会,就在这交错的间隙中。
陈禾睁开眼,目光锁定在田地角落里一株通体惨白,顶着骷髅脸的怪花上。
怨骨花。
一种极具攻击性的阴性植物,成熟后,花蕊会化作无数根淬满怨毒的骨刺,一旦感应到生灵靠近,便会瞬间爆开。
只是,田里的这几株,都还未到成熟的时候。
陈禾走到那株怨骨花前,缓缓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向它的根茎。
丹田内,“惊蛰”之力被调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震散毒素的狂暴,也不是净化污秽的温和。
而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律动的,催化之力。
嗡……
无形的震荡,沿着他的指尖,精准地注入怨骨花的体内。
这股力量,没有去唤醒它本身的“生机”,恰恰相反,它唤醒了根植于这株植物最深处的……怨念。
仿佛在平静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滚烫的水。
怨骨花惨白的花瓣,开始剧烈地颤抖。
它根茎吸收的那些妖兽血液、破碎怨魂,在“惊蛰”之力的催化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被分解、吸收、转化。
花朵顶端那张酷似骷髅的脸,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仿佛燃起了两点猩红的鬼火。
更加浓郁、更加暴戾的怨气,从花瓣上蒸腾而起。
陈禾收回手指,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原本需要数日才能成熟的怨骨花,在他的催化下,已经提前进入了盛放期。
而且,比正常成熟的怨骨花,更加危险。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株怨气冲天的花,连带着根部的土壤,完整地挖了出来,然后移植到药田外围,一条孙邈派系弟子巡逻的必经之路上。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阴陵田的阴影中,收敛全身气息,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陷阱,已经布好。
现在,只需要等待猎物上门。
“他娘的,这鬼地方真是越来越冷了。”
一个身穿孙邈派系服饰的弟子,一边搓着手臂,一边骂骂咧咧地走在小径上。
“孙浩师兄也是倒霉,抽签抽到这么个破地方,什么都种不出来,还得派我们天天来看。”
另一个弟子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早点巡完,回去喝两杯。”
两人正说着,走在前面的那名弟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咦?你看那是什么?”
他指着路边,一株在夜色中散发着惨白微光的花。
那花朵的形状十分奇特,像一个惨白的骷髅头,在阴风中摇曳,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却又莫名有些吸引力的气息。
“别过去!”同伴警惕地拉住了他,“这地方邪门得很,谁知道是什么鬼东西。”
“怕什么。”先前的弟子不以为意地甩开他的手,“说不定是什么变异的灵药,要是献给孙浩师兄,也是一桩功劳。”
他贪婪地盯着那朵怨骨花,一步步走了过去。
就在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惨白花瓣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朵怨骨花仿佛被瞬间激怒的凶兽,骷髅脸上的鬼火猛然大盛!
噗!
一声轻微的爆响。
整朵花炸开了。
无数根头发丝般纤细,却闪烁着乌光的骨刺,如同暴雨梨花,铺天盖地地射向那名弟子!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那名弟子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射成了刺猬,浑身插满了黑色的骨刺,身体瞬间僵直,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青黑色。
“敌袭!”
他的同伴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捏碎了腰间的警讯玉符。
尖锐的啸声,传遍了整个外门西区。
很快,数道流光从远处飞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几名身穿执法堂服饰的弟子。
“发生了什么事!”
执法堂弟子落下身形,看到眼前的惨状,脸色骤变。
幸存的那名弟子,面无人色,指着地上那炸裂的植物残骸,声音颤抖。
“是……是怨骨花!孙浩师兄的药田里,有魔植失控伤人了!”
“什么?”
执法堂弟子脸色一沉,目光扫向旁边那块半埋的界碑,孙浩的名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胡闹!孙邈一脉竟敢在宗门内私自种植此等魔物!”
“快!封锁现场!将伤者带走救治!此事,必须立刻上报长老!”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远处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悄然隐去。
陈禾的识海中,冰冷的面板再次浮现。
【检测到强烈怨念爆发,【清明】节气解锁进度+10%。】
【新解锁条件已生成:净化一缕源自金丹期修士的,完整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