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隐去,天光未明。
陈禾回到简陋的木屋,关上门,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他没有点灯,黑暗让他感觉更安全。
他将那枚白玉小瓶和污秽核心放在桌上,两者并排,一个清冷,一个温热。
他拿起玉瓶,拔开塞子,那股清雅的药香再次钻入鼻腔。
是好东西,毫无疑问。
柳清言没有在这上面做手脚,她这样的人,不屑于用这种低劣的手段。
她的手段更高明,她用阳谋。
她将诱饵和钩子一同摆在你的面前,告诉你鱼钩有毒,然后问你吃不吃。
陈禾拿起那枚污秽核心。
土黄色的晶石在他掌心,像一颗温热的心脏,散发着不祥的律动。
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股精纯又狂暴的土灵力,以及一丝……他无法理解的,源自“母体”的意志。
净化?
陈禾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说得真好听。
他将两样东西收好,盘膝坐在床板上,闭上了眼睛。
丹田内,那颗神秘的种子微微震颤,【芒种】与【小满】两个符文在种子上流转。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他不能让柳清言主导这次合作,他必须拿出对等的价值,甚至要超出她的预料。
直接去挖?
那是找死。
他很清楚,任何大规模的灵力波动,都会像黑夜里的火把,瞬间引来地下那个庞然大物的注意。
他有更好的办法。
他是一个农夫。
农夫最了解的,就是土地和根。
天色微亮,晨雾尚未散去。
陈禾走出了木屋。
他没有带锄头,也没有带任何法器。
他的手上,只托着一把色泽温润、仿佛玉石雕琢而成的稻种。
玉髓稻。
这是他用【灵植系统】培育出的第一批灵植,每一颗都蕴含着他最纯粹的木灵力。
他没有走向昨夜的战场,反而朝着药园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一片废弃的梯田,因为水源枯竭,早已荒废多年,只剩下干裂的土地和几株枯死的灵木。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
灵力如水波般散开,渗入脚下的土地。
他能感觉到,这里的土灵气,比其他地方要浓郁,也更加……沉闷。
就像一个人吃得太多,消化不良。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干裂的土地上挖开一个小坑,小心翼翼地放入一颗玉髓稻种子。
他没有浇水,只是将土重新埋好。
做完这一切,他走向下一个地方。
一处废弃的炼丹房遗址。
丹炉早已被搬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地基,周围散落着一些烧焦的废料。
这里的土灵气带着一股焦躁的火气,但地底深处,那股沉闷的土黄色能量依旧盘踞。
第二颗种子落下。
接着是第三处,一潭早已干涸的池塘底部,淤泥已经板结成块。
第四处,药园最边缘,靠近宗门巡逻小路的一处断崖下。
一个上午,陈禾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播种者,将二十多颗玉髓稻种子,撒遍了这片广阔药园的各个角落。
每一个地点,都是他凭着对灵气的敏锐感知,挑选出的“异常点”。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引起任何灵力的大幅波动。
他只是在播种。
这是农夫的手段,润物无声。
做完这一切,陈禾回到了梯田旁,在第一颗种子埋下的地方盘膝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种子开始发光。
【小死】符文亮起,一股温和的催生之力,顺着他的经脉,涌入大地。
“醒过来。”
他在心中默念。
“发芽,生根。”
泥土之下,那颗玉髓稻种子仿佛听到了召唤,表面的玉色光华一闪。
一根纤细的、带着翠绿生机的嫩芽,破开了种皮,向上顶去。
而更多的,是向下。
一根主根,带着数十根细密的须根,像一张无声的网,扎进了干涸的土壤。
陈禾的意识,随着这根须的蔓延,一同沉入了地下的世界。
瞬间,一个难以言喻的宏大世界,在他脑海中轰然展开。
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压抑。
无数条粗壮的、如同地龙般的巨大根系,纵横交错,盘根错节,构成了一个无法想象的地下网络。
它们就是这片大地唯一的脉搏与血管。
土黄色的能量在这些巨大根系中缓缓流淌,粘稠得如同岩浆,每一次脉动,都让陈禾的灵魂感到一阵战栗。
这就是柳清言所说的“母体”?
不,这甚至不是它的全貌。
这只是它延伸到这片药园的……一部分触须。
陈禾的玉髓稻根须在这恐怖的网络中,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它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主根,在缝隙中穿行,贪婪地吸收着土壤中游离的土灵气,壮大自身。
陈禾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他仿佛变成了一株植物,用根须去“触摸”和“感知”这个世界。
他“看”到,那些巨大的根系偶尔会分出一些细小的分支,向上延伸,在接近地表的地方,凝聚成一个能量节点。
昨夜他斩杀的地缚魔,就是从这样的节点中诞生的。
他甚至能“感觉”到,整个网络中,有数十个这样的节点正处于沉睡状态。
一旦被惊动,这片药园会在瞬间变成魔物的巢穴。
这个发现,让陈禾的心沉了下去。
柳清言没有说谎,这地下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他将意识从第一株玉髓稻上收回,转向第二处,炼丹房遗址。
如法炮制。
【小满】之力催动,根须再次深入。
这里的地下网络,比梯田那边更加密集,土黄色的能量流也更加湍急,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根须不断向下,向下。
突然,陈禾的意识一空。
根须的前端,触碰到了一片“虚无”。
不是坚硬的岩石,也不是柔软的土壤,而是一片空洞。
一个藏在地底深处的巨大洞穴。
陈禾立刻驱使着根须,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洞穴内部的景象,通过根须的触感,一点点反馈回他的脑海。
这里是母体根系的一个重要枢纽。
数十条巨蟒般的根须从四面八方汇集于此,将整个洞穴缠绕得密不透风。
在洞穴的中央,根须包裹着一些东西。
是骨头。
根须的触感冰冷而平滑。
陈禾控制着一根最纤细的须根,轻轻拂过其中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
从残留的、已经和根须融为一体的破烂布料来看,是灵土宗外门弟子的服饰。
不止一具。
他感知到了至少十几具骸骨,杂乱地堆积在一起,被根须死死捆缚,仿佛成了这地下网络的养料。
这里是一个抛尸地,或者说……祭坛。
陈禾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的须根继续探索,在那骸骨的胸骨位置,触摸到了一些奇怪的刻痕。
不是刀剑伤,也不是被啃食的痕迹。
那是一些人为的、有规律的凹槽。
陈禾集中全部心神,控制着须根,像盲人摸象一般,一笔一划地“描摹”着那些刻痕的形状。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文。
它的结构扭曲而古老,带着一种蛮荒的气息,与灵土宗乃至他所知的任何宗门的符文体系都截然不同。
这符文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须根触碰到它,连带着陈禾的意识都感到一阵刺痛,仿佛灵力被其抽走了一丝。
他立刻将须根缩回。
就是这里!
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这个地点,这些骸骨,还有这个神秘的符文!
这绝对是柳清言不知道的情报。
他将这个符文的形状,死死烙印在脑海里。
压下心中的激动,陈禾没有停留。
两天多的时间里,他像一个苦修的僧人,将自己种下的二十多颗玉髓稻一一“唤醒”。
他用这些稻种的根须,编织出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地下情报网。
他摸清了这片区域母体根系的大致分布,找到了十七个沉睡的能量节点,还发现了另外两处类似的骸骨堆积点,只是规模没有炼丹房遗址下的那个大。
时间来到了第三天的黄昏。
陈禾的脸色苍白如纸,精神力消耗巨大,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将最后的意识,连接到种在药园边缘断崖下的那颗玉髓稻上。
根须扎入土壤,开始感知。
这里的母体根系相对稀疏,能量流也平缓许多。
一切正常。
就在陈禾准备收回意识的时候,他的须根末梢,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那不是母体那种浑浊、霸道的土灵力。
而是一股……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木灵力。
这股力量像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小心翼翼地刺入土壤,灵巧地避开母体的根系,探查着什么。
它的气息,陈禾再熟悉不过。
清冷,带着草木的芬芳,与柳清言身上的气息同源。
她也在这里。
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探查这片土地。
陈禾心中一动,没有选择惊动对方。
他控制着自己的须根,悄无声息地后撤,收敛了所有气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个女人,果然不只是在等他的消息。
这场所谓的合作,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相互的试探和考核。
她想看看自己能拿出什么。
自己也想看看,她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夜幕再次降临。
陈禾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三天时间已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目光投向了与柳清言约定的方向。
他不再是被动等待审判的杂役。
他的手中,已经握住了属于自己的筹码。
那枚刻在骸骨上的古老符文,在他脑海中闪烁着幽暗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