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来的寒意,已经侵入骨髓。
陈禾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
那片被他亲手耕耘的药园,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希望的田野,而是一座精心布置的囚笼,一个巨大的坟墓。
他,就是墓中等待被收割的祭品。
时间,不在他这边。
玉髓稻每成熟一分,地脉下的“母体”每壮大一寸,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赵师兄,就离揭开真相更近一步。
他不能等。
等待,就是坐以待毙。
可他又能去哪里?逃离宗门,做一个朝不保夕的散修?
那只会死得更快。
就在这时,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园子外传来,打断了陈禾的思绪。
他眼神一凝,身形悄无声息地退回屋内的阴影里,握住了门边的柴刀。
“陈师兄?陈师兄你在吗?”
一个怯懦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试探。
陈禾没有回应,只是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那个提着灯笼的瘦小身影。
是王小六,一个负责处理外门杂役区垃圾的弟子,偶尔会偷偷将一些有机废料倒在废园的边缘,算是和陈禾有过几面之缘。
“陈师兄,我是王小六啊!我……我给你带了点消息!”
王小六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这片传说中闹鬼的废园让他很是不安。
陈禾沉默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才拉开了门。
“什么事?”他的声音干涩而冰冷。
王小六被他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借着灯笼的光看清陈禾的脸,才勉强笑道:“师兄,你可真是……神出鬼没的。”
他不敢多说废话,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有些褶皱的告示拓本,献宝似的递了过去。
“师兄你看!宗门刚刚张贴的公告!外门大比要提前了!”
陈禾接过拓本,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外门大比……提前一月举行……”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奖励那一栏。
“前十名,可入内门……第一名,赐‘筑基丹’一枚!”
筑基丹!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夜里炸响。
王小六激动得脸都红了:“师兄,你听到了吗?筑基丹啊!那可是能让咱们一步登天的仙丹!整个外门都疯了!所有人都挤在公告栏那,我好不容易才拓下来的!”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幻想着自己万一走了狗屎运能拿到名次。
陈禾却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张拓本上的几个字。
进入内门。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中那把名为“绝境”的锁。
他不是只能被动地等待审判。
他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往生天的路。
“我知道了。”陈禾将拓本收起,声音恢复了平静。
他对王小六说:“东西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啊?哦……好。”王小六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陈禾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讪讪地笑了笑,提着灯笼,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阴森的地方。
茅屋的门,被重新关上。
陈禾回到桌边,将那张拓本摊平在油灯下。
灯火摇曳,映着他明暗不定的脸。
留在药园,就是慢性死亡。
那个赵师兄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随时可能落下。
他必须离开这个“牢笼”。
参加大比,会让他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他的灰色灵力,他的诡异步法,都会成为别人研究的对象。
风险极大。
可收益,也同样巨大。
只要成为内门弟子,他就有了新的身份,有了宗门规矩的庇护。
一个内门弟子,即便只是新晋的,也不是另一个内门弟子可以随意拿捏的。
那个赵师兄想再动他,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与其在黑暗中被动地等待猎人上门,不如主动跳上最显眼的舞台,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至于第一名的筑基丹……
陈禾的眼中,燃起了一团幽冷的火焰。
他不仅要参加。
他还要赢。
他要拿到那枚筑基丹,彻底将那个赵师兄,将所有潜在的威胁,都踩在脚下!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疯狂的藤蔓般,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心神。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柳清言给他的特制传音符。
灵力注入,符纸无声无息地化作一点微光,没入虚空。
他的神念,也随之送出了一段简短而清晰的信息。
“张昊死了,我杀的。”
“他背后有一个内门弟子,姓赵,一直在用子母感应戒监视这片药园。”
“我要参加外门大比,拿第一,进内门。”
“需要情报,所有炼气八层以上的对手,特别是最强的几个人,资料越详细越好。”
信息送出,陈禾静静地等待着。
他与柳清言之间,是交易,是合作。
他展现出的价值越大,对方能提供的帮助也就越多。
他杀了张昊,解决了柳清言的一个麻烦,现在,轮到她来支付报酬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手中的另一枚空白符纸,忽然亮了起来。
一行行娟秀的字迹,在符纸上缓缓浮现。
“做得不错。赵师兄,应该是丹峰赵无眠,炼气九层巅峰,背景不小,你进内门前,不要去招惹他。”
“大比之事,是条险路,也是唯一的路。你选对了。”
“外门之中,能对你造成威胁的有三人。”
“第一,孙浩。炼气九层,孙长老的亲孙子,修炼的是宗门正统功法《青元剑诀》,剑法稳健,灵力雄厚,毫无破绽,是公认的外门第一人。”
“第二,石猛。炼气八层巅峰,是个苦修的体修。天生神力,修炼了《磐石功》,肉身堪比法器,寻常飞剑难伤其身。为人憨直,但战斗起来状若疯虎。”
“第三,林妙音。炼气八层,一手《乱心曲》神出鬼没,以音波伤人神魂,防不胜防。此女心机深沉,最擅在混战中坐收渔利。”
陈禾一字一句地看着,将这三个名字和他们的特点,深深地刻在脑子里。
孙浩,正统的强大。
石猛,极端的防御。
林妙音,诡异的神魂攻击。
每一个,都是难缠的对手。
符纸上的字迹还在继续变化。
“你的【芒种】之力,诡异致命,对付寻常弟子足够了。”
“但对上这三人,恐怕不够。”
柳清言的话,一针见血。
“你的手段,胜在‘缠’与‘杀’,如同藤蔓绞杀,悄无声息。可大比的擂台,需要的是碰撞,是碾压。”
“你缺一门真正的‘杀招’。”
“一门能够一锤定音,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结束战斗的手段。”
看着最后这几行字,陈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柳清言说得对。
他的战斗方式,无论是柴刀上的死气,还是催生藤蔓,都带着一种“润物细无声生”的阴诡。
适合暗杀,适合在复杂环境中缠斗。
却不适合在空旷的擂台上,与人正面对决。
对上孙浩那样的剑修,对方堂堂正正一剑斩来,他拿什么去挡?
用藤蔓?恐怕瞬间就会被凌厉的剑气绞成碎片。
用柴刀硬拼?他的灵力修为,比对方差了整整两层。
杀招……
他需要一种真正属于自己的,能够爆发出无匹威力的杀招。
陈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窗外。
夜色下,玉髓稻正在茁壮成长。
这片土地,被三具炼气后期的尸体滋养着,肥力惊人。
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被他搁置了许久,近乎疯狂的念头。
既然寻常的植物,都能在他的【芒种】之力下,展现出超乎寻常的杀伤力。
那么,如果他培育的,不是稻谷,不是藤蔓……
而是一种本身就为了杀戮而生的,传说中的凶植呢?
比如……
能将所有积蓄的灵力,在一瞬间,如飞剑般爆射出去的……
爆裂剑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