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将外门数座巨大的演武场照得纤毫毕现。
人声鼎沸,像是烧开的沸水,喧嚣声直冲云霄。数千名外门弟子汇聚于此,或紧张,或兴奋,或期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
高台之上,一排太师椅依次排开,端坐着数位外门长老。
居于正中的,正是孙邈。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长袍,面容肃穆,不怒自威。金丹期修士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笼罩着整个演武场,让嘈杂的声浪都低了几分。
孙邈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外门大比,宗门盛事,旨在检验尔等修行成果,遴选英才。”
“规矩,与往年一样。”
“抽签对决,一战定胜负,败者淘汰。不得使用禁药,不得恶意伤残同门性命。上台之后,生死各安天命。”
他话音一落,便有十几名执事弟子,手捧巨大的木箱,走入人群之中。
“开始抽签!”
演武场瞬间骚动起来。
弟子们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将手伸入木箱。
陈禾没有去挤,他站在人群外围,等大部分人都抽完,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随意地从箱中摸出了一块木牌。
木牌温润,上面用朱砂刻着两个字:一号。
他被分在了一号比武台。
很快,所有人都抽签完毕,一名执事弟子展开一份巨大的名册,运气高声唱名。
“十号台,李四,对阵,张三!”
“九号台,周通,对阵,赵虎!”
……
被念到名字的弟子,表情各异,有人欢喜,有人愁。
当念到一号台时,执事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觉得有些巧合。
“一号台,王磊,对阵……”
他看了一眼名册,声音拔高了几分。
“陈禾!”
这两个名字一出,演武场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猛烈的哄笑声。
“王磊?那个炼气五层,把《厚土功》练得跟个铁王八一样的王磊师兄?”
“陈禾?哪个陈禾?哦!是那个看废园子的杂役!哈哈哈哈!”
“我的天,这运气也太差了吧?第一轮就碰上王磊师兄,这还打什么?”
“别说打,我怕他连王磊师兄的防都破不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昨天赌场里那个一赔一百的废物,就是他吧?看来庄家要赚翻了!”
嘲弄的目光,戏谑的议论,如同潮水般向陈禾涌来。
不远处的孙浩,正和一群跟班站在一起,听到这个对阵结果,脸上的笑容愈发张狂。
“这小子,都不用我亲自动手,老天爷都看他不顺眼。”
“浩哥说的是,王磊那家伙虽然脑子笨,但一身蛮力加上那乌龟壳,对付一个炼气四层的杂役,还不是手到擒来?”
对于周围的一切,陈禾恍若未闻。
他只是抬起眼,平静地望向远处一个身材壮硕的青年。
那青年,正是王磊。
王磊也正看着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他甚至对着陈禾,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禾面无表情,心中却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炼气五层,主修防御。
正好,可以拿来试试自己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
“一号台,对战弟子,上台!”
裁判执事的声音响起。
王磊大步流星地走上比武台,每一步都踏得地面砰砰作响,仿佛一头人形巨熊,充满了压迫感。
陈禾则脚步轻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对面。
两人身形对比鲜明,一个如山,一个如柳。
台下,嘘声和嘲笑声更大了。
“快看,那小子腿都软了吧?”
“赶紧认输滚下来吧,别在上面丢人现眼了!”
王磊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小子,现在跪下磕三个响头,叫我三声爷爷,我可以考虑只打断你一条腿。”
陈禾看着他,如同看一个死物,淡淡吐出两个字。
“聒噪。”
“你找死!”
王磊勃然大怒,裁判“开始”的号令声刚落,他便猛地一跺脚。
“厚土功,岩铠!”
一声低吼,土黄色的灵力自他体内喷涌而出,迅速在他体表凝结成一层灰白色的岩石护甲,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
他整个人,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座可以移动的石雕。
面对这惊人的气势,陈禾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既没有祭出法器,也没有施展什么高深的法术。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掐了一个最基础的法诀。
“青木诀。”
几根纤细的绿色藤蔓,如同无精打采的青蛇,从石板地的缝隙中钻了出来,软趴趴地朝着王磊抽去。
“啪!啪!”
藤蔓抽在岩石护甲上,发出几声不痛不痒的轻响,然后便应声断裂,掉落在地。
“哈哈哈哈!”
台下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就这?他是在给王磊师兄挠痒痒吗?”
“我家的猫都比他厉害!”
王磊也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感觉自己被眼前这个杂役,用一种最拙劣的方式给羞辱了。
“给我死来!”
他咆哮着,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陈禾冲了过去。
陈禾不与他硬碰,身形一晃,脚下踩着一种看似杂乱无章,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王磊攻击的步法。
一时间,一号比武台上出现了极其滑稽的一幕。
一个岩石巨人,挥舞着巨大的拳头,不断地发出怒吼,却连对手的衣角都碰不到。
而另一个瘦削的身影,则像一只被追赶的兔子,四处躲闪,时不时催生几根毫无用处的藤蔓进行骚扰,显得狼狈不堪。
“废物!有种别躲!”王磊气得哇哇大叫。
“蠢货,有种打到我。”陈禾的声音平静传来。
看台上的孙浩,原本还饶有兴致地看着,此刻也彻底失去了兴趣。
“没意思,一个只会跑,一个只会挨打。本以为能看到点血腥场面,结果就是个闹剧。”
他身边的跟班也附和道:“这小子就是个泥鳅,滑不溜手,不过灵力终有耗尽的时候,等他跑不动了,王磊一拳就能把他砸成肉泥。”
孙浩点了点头,彻底放下心来,开始和身边的人谈论起其他热门选手的比赛。
在他看来,陈禾的结局,已经注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场上的追逐战,仍在继续。
台下的观众,已经从一开始的哄笑,变得有些不耐烦。
“还没打完?太磨蹭了!”
“这陈禾的灵力怎么回事?炼气四层,跑了这么久,居然还没力竭?”
只有少数眼力高明的人,才看出了些许端倪。
高台之上,吴青长老捋着胡须,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这小子的步法……有点意思。”
他发现,陈禾的每一次躲闪,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力,也不少一分力,对灵力的控制,已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而场上的王磊,已经快要被逼疯了。
他全身的岩铠,在灵力的催动下,散发着灼人的热量,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每挥出一拳,都感觉手臂沉重了几分。
灵力,已经消耗过半!
反观陈禾,依旧气息平稳,脚步轻盈,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饭后散步。
“不行,不能再拖下去了!”
王磊心中发狠,他决定,用自己最强的一击,结束这场可笑的战斗!
“小子,这是你逼我的!”
他猛地停住脚步,双拳紧握,全身的灵力疯狂地朝着右拳汇聚。
岩石护甲上,亮起了刺目的土黄色光芒。
“崩山拳!”
一声怒吼,王磊将全身的力量,将所有的愤怒与憋屈,都灌注进了这一拳之中,狠狠地朝着近在咫尺的陈禾轰去!
拳未至,凌厉的拳风已经压迫得空气发出了呜咽声!
台下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所有人都认为,这一次,那个只会躲闪的杂役,再也无处可逃。
孙浩也重新将目光投了过来,嘴角挂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结束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陈禾会被这一拳轰成血雾时。
一直被动闪躲的陈禾,眼中陡然亮起了一抹精光。
就是现在!
他等的,就是王磊这全力一击,这破绽百出的一击!
在王磊的拳头即将触碰到他面门的刹那。
一根一直盘踞在陈禾脚边,毫不起眼,甚至被无数次踩踏过的藤蔓,突然动了。
它的尖端,没有青木诀的翠绿,反而闪过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败光芒。
那藤蔓没有抽打,没有缠绕。
它如同一根淬毒的钢针,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毒蛇般向上弹起,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它的目标,不是王磊厚重的胸甲,也不是他坚硬的拳头。
而是他抬起的右臂之下,岩石护甲连接处,那一道最不起眼的缝隙——腋下。
那里,正是《厚土功》灵力运转的唯一罩门!
“噗!”
一声轻微得如同气泡破裂的声音响起。
灰色的藤蔓尖端,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道缝隙。
王磊势不可挡的拳头,瞬间凝固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狰狞,化为了极致的错愕与不解。
下一秒,他引以为傲的岩石护甲,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如同被风化的岩石,寸寸断裂,化作漫天烟尘,消散在空中。
护体灵气,瞬间溃散!
没等王磊反应过来。
那根刺入他罩门的藤蔓,猛地一卷,缠住他的脚踝,然后用力一甩!
“呼——”
王磊那壮硕的身体,像一个破麻袋般被轻松地扔了出去,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了比武台之下,激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的哄笑、嘲讽、议论,都在这一刻戛然而生。
数千名弟子,一个个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什么神鬼之事。
赢了?
就这么……赢了?
一个炼气四层的杂役,用一根最普通的藤蔓,一击,就将一个以防御著称的炼气五层弟子,扔出了场外?
这怎么可能?!
高台之上,孙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吴青长老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爆射,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平静站立的身影。
而孙邈,则是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看清那一击的奥秘,在他眼中,那更像是一个荒谬的巧合,一个走了天大狗屎运的意外。
可这种无法掌控的意外,让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比武台上,裁判执事也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台下昏迷不醒的王磊,又看了看台上云淡风轻的陈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高声宣布:
“一号台,陈禾,胜!”
声音传遍演武场,却没能打破那诡异的寂静。
陈禾对着裁判微微点头,转身走下比武台,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仿佛刚才那场惊世骇俗的胜利,对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