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演武场死寂的薄膜。
每一个字,都化作实质的羞辱,狠狠抽在孙邈的脸上。
长老席上,孙邈周身的金光疯狂涌动,暴虐的气息几乎要将身下的石椅碾碎。
金丹期的威压,如山崩海啸,毫无保留地涌向吴青。
“吴!青!”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吴青站在他身前,青衫依旧,纹丝不动。
那恐怖的威压撞在他身上,就如同怒涛拍上了万古不移的礁石,连一丝涟le都未曾掀起。
吴青的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地倒映着孙邈癫狂的模样。
“孙长老,想清楚。”
他的声音很淡,却比孙邈的咆哮更具分量。
“你若动手,青云宗的门规,可不是摆设。”
孙邈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眼中的血丝几乎要爆开。
他当然知道后果。
可台下躺着的,是他最看重的孙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孙浩的生命气息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流逝,丹田的气旋已经濒临崩溃。
再拖延片刻,就算救回来,也只是一个废人!
杀意与理智在他的脑海中疯狂交战。
他可以不顾一切地冲下去,强行碾死陈禾。
但吴青绝对会拦住他。
等他摆脱吴青的纠缠,一切都晚了。
孙邈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比武台边缘那道灰色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此刻成了决定他孙儿生死的唯一主宰。
最终,所有的暴怒、杀意、不甘,都化作了一股深沉的无力。
他身上的金光,缓缓收敛。
那股冲天的气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萎靡下去。
“吴长老……”
孙邈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我认栽!”
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还请……手下留情!”
这句话,是对着吴青说的。
但演武场上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向谁求饶。
吴青冷哼一声,没有回应。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比武台下的陈禾,将这份沉甸甸的决定权,交到了这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杂役弟子手中。
全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于陈禾。
他看着台下尘埃里,那个像破烂口袋一样蜷缩着的孙浩,看着他胸口那个不断吞噬着生机的焦黑血洞。
杀意,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可他也明白,孙邈已经服软,当着全宗的面,再下杀手,性质就变了。
那不再是生死对决的理所应当,而是得理不饶人的恃强凌弱。
即便宗规上他站得住脚,未来也必定麻烦缠身。
一个金丹长老的疯狂报复,不是现在的他能承受的。
杀了他,固然痛快。
但让他活着,或许更有价值。
陈禾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从高高的比武台上,一步一步,缓缓走了下来。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像重锤一样,敲打在孙浩的心脏上。
孙浩模糊的视线里,那道灰色的身影越来越近,最终,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
陈禾的脸,笼罩在阳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孙浩只能看到那双平静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倒映着自己狼狈不堪、濒临死亡的丑态。
“嗬……饶……饶命……”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声音,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陈禾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孙浩胸口的伤口边缘。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和麻痒瞬间传遍全身,孙浩的身体猛地一抽,差点昏死过去。
他感觉到,自己丹田里仅存的最后一丝灵力,正被那根手指疯狂地吸走。
“想活吗?”
陈禾的声音很轻,像恶魔的低语,只在他耳边响起。
孙浩拼命地点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我……我把储物袋……都给你……”
“我不要你的储物袋。”陈禾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种的向日葵,很喜欢一种肥料。”
他顿了顿,嘴唇几乎贴到了孙浩的耳朵上。
“它说,三年前,你在万兽山脉深处,喂给它的那种‘血魂妖花’的根茎,味道很不错。”
“它还想吃。”
轰!
这几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孙浩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血魂妖花!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
是他修为突飞猛进的根源!
是他联合家族暗中培养,用来冲击筑基的底牌!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和爷爷孙邈,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
一个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念头,浮现在他的心头。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
他看着陈禾,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让他永世难忘的恐怖。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的向日葵如此诡异!
怪不得那光芒能吞噬灵力!
他不是人!
他是妖魔!
孙浩想尖叫,想把这个秘密喊出来,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悲鸣。
他眼中的求生欲,瞬间被一种更深邃、更粘稠的恐惧所取代。
死了,一了百了。
可落在这个魔鬼手里,他会变成什么?
变成那株诡异向日葵的……肥料?
陈禾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满意地站起了身。
他转过身,不再看孙浩一眼,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到那柄被藤蔓捆住,摔得七零八落的金蛟剪旁。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他弯下腰,捡起了那片最大的蛟龙剪刃。
灵力微微一动,强行冲刷掉上面属于孙浩的、本就微弱不堪的神识烙印。
“噗!”
台下,刚刚被恐惧攫住心神的孙浩,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逆血,彻底昏死了过去。
陈禾面无表情,将那片闪烁着黯淡金光的剪刃,连同其他的碎片,一件件捡起,坦然地收入了自己的储物袋。
这是胜利者的战利品。
长老席上,孙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他刚刚才低头求饶,对方转手就收缴了他孙家的传家法器!
可他又能如何?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满口钢牙咬碎。
演武场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狠!
太狠了!
这个叫陈禾的杂役,不仅实力恐怖,手段更是狠辣到了骨子里!
就在这时,主持大比的执事,终于从一连串的变故中惊醒过来。
他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孙浩,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陈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颤抖的声音高声宣布:
“外门大比,决赛……胜者……陈禾!”
话音未落。
轰隆——!
一股浩瀚如天威般的意志,毫无征兆地降临了整个演-武场!
天空之上,风云变色,祥云汇聚。
一道威严、宏大、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清晰地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响起。
“外门弟子陈禾,心性、智计、战力,皆为上上之选。”
“特赐内门亲传弟子身份,入主‘听雨小筑’。”
“赏,筑基丹一枚,上品法器三件,灵石一万。”
“此为,本座法旨!”
宗主!
是宗主万归一的法旨!
整个演武场,瞬间从死寂变为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哗然!
所有弟子都疯了!
亲传弟子?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宗门最核心的传承者,地位甚至在许多长老之上!
还有筑基丹!上品法器!一万灵石!
这赏赐,丰厚到让所有内门弟子都眼红嫉妒!
“天啊!亲传弟子!他一步登天了!”
“宗主竟然亲自下法旨!这……这怎么可能!”
长老席上,孙邈和吴青,也全都愣住了。
孙邈脸上的屈辱和愤怒,被巨大的错愕所取代。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宗主为何会如此看重一个来历不明的杂役?甚至不惜亲自下法旨,将其破格提拔为亲传?
吴青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讶。
他看好陈禾,却也从未想过,宗主会给予如此之高的评价和待遇。
那道威严的声音,并未就此停歇。
“孙浩,技不如人,心性浮躁。”
“罚,面壁思过一年。”
“剥夺其参与‘万木血狱’资格。”
法旨的最后一句,让刚刚还在错愕中的孙邈,脸色骤然一白。
万木血狱!
那才是他为孙浩铺好的,真正的通天大道!
现在,这条路,断了。
法旨的威严缓缓散去,天空恢复了晴朗。
可演武场上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无数道羡慕、嫉妒、敬畏、疑惑的目光,全都汇聚在那个灰衣身影之上。
陈禾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刚刚降下法旨的虚空,眼神深邃。
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恩宠,是福?
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