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洞府后院,那片被阵法笼罩的试验田,已然换了一副光景。
再无半点金光泄露,也无庚金之气的锋锐。
一切的狂暴,都被收敛。
一株奇异的藤蔓,静静地盘踞在试验田的中心,仿佛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它通体暗金,只有拇指粗细,表面布满着天然的螺旋纹路,仿佛金属拉丝而成。藤蔓之上,再无倒刺,光滑得如同镜面,却在每一个关节处,生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叶子。
叶片不大,巴掌长短,边缘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锋利质感。
它没有噬日葵那般张扬的杀气,反而像一条蛰伏的金属长蛇,将所有的致命都藏在了内里。
陈禾睁开眼,两个时辰的调息,让他消耗的灵力恢复了七七八八。
他站起身,走到那株“金丝绞杀藤”面前。
心念一动。
咻!
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暗金色残影,从藤蔓主体上弹射而出,如同一条活过来的鞭子,瞬间缠绕住不远处的一块测试用的玄铁石。
没有剧烈的声响。
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根看似纤细的藤蔓,以一种恐怖的力量向内收缩,藤蔓表面的金属纹理亮起微光。
坚硬的玄铁石,如同被巨蟒缠住的骨头,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勒得变形、凹陷。
陈禾甚至能感觉到,藤蔓正在试图钻入玄铁石的内部,从内而外将其彻底绞碎。
“好。”
他赞了一声,心念再动,藤蔓便松开了玄铁石,温顺地缩回主体,再次化为那副人畜无害的艺术品模样。
快,隐蔽,且致命。
更重要的是,它与自己心神相连,如臂使指,消耗极小。
这才是完美的杀戮工具。
就在此时,他腰间一枚用来通讯的玉符,忽然亮起,轻轻震动。
是柳清言。
陈禾伸手拿起,将神识探入其中。
一行娟秀的字迹,在他脑海中浮现。
“孙邈疯了,正以‘燃血化元大法’为孙浩续命强提修为,欲在血狱开启前,将其推至筑基,争夺名额。此法根基虚浮,后患无穷,形同自毁。”
陈-禾看完,久久没有言语。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孙浩。
燃血化元大法。
筑基。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最终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计划。
他几乎能想象到孙浩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
一个靠着魔道秘法催生出来的“筑基修士”,一个神智被秘法和仇恨共同侵蚀的疯子。
一旦进入万木血狱,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必然是发了疯一样来找自己寻仇。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陈禾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原本还在思考,该用什么东西,来为这新生的“金丝绞杀藤”开锋。
现在,一个完美的“磨刀石”,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不仅仅是磨刀石。
一个根基虚浮的筑基修士,一身被强行催谷起来的精纯气血,对魔植而言,可是大补之物。
“不能让他死了,也不能让他好得太快。”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陈禾心中成型。
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接触”孙浩。
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的理由。
陈禾收起玉符,整理了一下衣袍,将自己眼中的那份冰冷算计,尽数掩去,换上了一副略带忧虑与真诚的神情。
他走出洞府,径直朝着吴青长老的居所走去。
……
吴青长老的洞府外,药香袅袅。
“弟子陈禾,求见吴青长老。”陈禾站在洞府门口,恭敬地行了一礼。
“进来吧。”
洞府中传来吴青略带疲惫的声音。
陈禾走进洞府,只见吴青长老正坐在丹炉前,似乎刚刚结束一轮炼丹,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
“何事?”吴青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平淡。
宗门上下都在为万木血狱做准备,他这位丹堂长老,自然是最忙碌的人之一。
“长老,”陈禾躬身,语气诚恳,“弟子听闻了一件事,心中实在难安。”
“说。”
“弟子听闻,孙浩师兄……为了进入血狱,正在使用一种有损根基的秘法强行提升修为。”陈禾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不忍与惋惜。
吴青的眉头皱了起来,盯着陈禾,没有说话。
孙浩的事情,他自然知道。孙邈来求过丹药,被他以“无药可救”为由拒绝了。他没想到,陈禾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你与他之间的恩怨,宗门皆知。”吴青的声音冷了三分,“现在跑来我这里说这些,是想看他的笑话吗?”
“弟子不敢!”陈禾立刻躬身,姿态放得极低,“长老明鉴,弟子与孙师兄之间,虽有误会,但终归是同门。万木血狱一行,事关我灵土宗未来气运,危机四伏,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胜算。”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仿佛发自肺腑。
“弟子不忍看孙师兄就此自毁前程,更不愿宗门因此折损一位战力。弟子……想帮他一把。”
吴青彻底愣住了。
他活了上百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如此……不合常理的举动。
一个差点被对方弄死的人,现在要反过来去帮助自己的仇人?
“帮他?”吴青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你怎么帮?孙浩经脉尽断,丹田破碎,若非孙邈用本命精元吊着,早就成了废人。你有什么通天手段?”
“弟子前些时日,侥幸得到一枚疗伤圣药,名为‘青木塑脉丹’。”陈禾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玉盒,双手奉上。
“此丹或许无法让他尽复旧观,但想来,配合孙邈长老的秘法,足以稳固他的根基,减少一些后患。”
吴青看着那个玉盒,没有去接。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盯着陈禾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一丝一毫的虚伪与算计。
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陈禾的眼神,坦荡得让他都觉得不真实。
“你到底想做什么?”吴青沉声问道,“陈禾,老夫不管你背后有什么人,也不管你有什么算计。这种把戏,在我面前最好收起来。”
“弟子所求,唯有心安二字。”陈禾直视着吴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若长老不信,弟子也无话可说。只求长老能将此物,代为转交。他们用与不用,全凭他们自己定夺。弟子,只为全一份同门之谊。”
说完,他将玉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再次躬身行礼。
“弟子告退。”
他转身便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站住。”吴青叫住了他。
陈禾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吴青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那个玉盒。
他打开盒盖,一股精纯的乙木灵气与药香扑面而来。玉盒中,一枚通体碧绿,表面有着天然木纹的丹药,静静地躺在那里。
从品相和灵气波动来看,这的的确确是一枚极品的疗伤丹药。
甚至比他炼制的许多丹药,品质还要高。
吴青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如此珍贵的丹药,就为了一个“同门之谊”,送给自己的死对头?
这小子,图什么?
图名声?还是说,他想借此机会,化解与孙邈一脉的恩怨?
吴青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陈禾的话,却也让他无法反驳。
“东西,老夫可以帮你送去。”吴青盖上盒盖,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他们用不用,会不会怀疑你,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多谢长老成全。”陈禾再次行礼,这一次,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
孙邈的洞府,气氛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洞府中央的石床上,孙浩面如金纸,浑身插满了银针,一丝丝血色的雾气,正从孙邈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他的体内。
“噗——”
孙浩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废物!”孙邈收回手,脸色铁青,“连这点血煞都承受不住,你还谈何报仇!”
“咳咳……叔父……我……”孙浩虚弱地开口,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就在这时,洞府外的禁制被触动了。
孙邈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打开禁制,却看到吴青站在门外。
“吴长老?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说了,我孙浩的伤,不劳你们丹堂费心!”孙邈的语气很冲。
吴青也不生气,只是将手中的玉盒抛了过去。
“这不是老夫的意思。”
孙邈下意识地接住玉盒,打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青木塑脉丹?”他失声惊呼,“还是极品成色!你从哪里得来的?”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吴青看着孙邈震惊的表情,淡淡地说道,“陈禾,托我转交给你的。”
“什么?!”
孙邈如遭雷击,握着玉盒的手,猛地一紧,狂暴的灵力险些将玉盒捏碎。
“他?他会这么好心?这丹药里,肯定有毒!”
“有没有毒,你自己不会看吗?”吴-青瞥了他一眼,“老夫已经检查过了,就是一枚纯粹的疗伤丹药。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老夫也很好奇。”
“他说,不忍看同门自毁前程。哼,真是天大的笑话!”孙邈冷笑连连,可他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那枚丹药,充满了挣扎。
孙浩的状况,他自己最清楚。
燃血化元大法霸道无比,孙浩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若没有外力相助,别说筑基,能不能活到秘境开启都是个问题。
而这枚青木塑脉丹,无疑是雪中送炭。
可这炭,是仇人送来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孙邈死死地攥着玉盒,陷入了天人交战。
吴青看着他,摇了摇头:“东西我送到了,用不用,随你。”
说完,吴青转身离去。
洞府内,只剩下孙邈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看向石床上气息奄奄的孙浩,眼中的疯狂与狠厉,最终压过了理智。
“不管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丹药,我要了!”
“浩儿,只要你能进血狱,亲手宰了那个小畜生,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
他将那枚碧绿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孙浩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