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天边泛着一层鱼肚白。
通往西边三号药园的路,是宗门里最偏僻的一条。
碎石小径蜿蜒,两侧是半人高的杂草,露水打湿了陈禾的裤脚,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意。
他能感觉到它们。
就像附骨之疽,从他离开小屋的那一刻起,至少有三道隐晦的神念,便不远不近地缀着他。
来自孙邈的眼线。
陈禾的脚步,刻意放得很慢,甚至有些沉重。
他的肩膀微微垮塌,头颅低垂,目光落在脚下那些被踩得粉碎的石子上,眼神黯淡,像一潭死水。
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现实击垮、彻底认命的失意弟子。
你们想看我绝望,我便给你们绝望。
他心里想着。
越是如此,当我拔剑时,你们脸上的惊愕,才会越真实。
***
三号药园的入口,与其说是一扇门,不如说是一个用枯藤和烂木搭成的简陋牌坊。
牌坊下,两名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正靠着柱子闲聊。
他们看到陈禾走近,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挂满了不加掩饰的讥笑。
其中一个高个弟子上下打量着陈禾,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这不是我们外门百年不遇的大天才,陈禾师弟吗?”
“怎么,这么快就来你未来的坟地报到了?”
另一个稍矮的弟子接话,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小子,我劝你一句。得罪了孙长老还想有好日子过?做梦!”
“这三号园,就是给你准备的,好好享受吧。”
陈禾停下脚步,抬起那双黯淡的眼睛,看着他们。
“两位师兄,我来领取工具。”
他的声音沙哑,没有一丝情绪。
高个弟子嗤笑一声,从旁边一个破箱子里,扔出两样东西。
“拿着!”
那是一套用不知名兽皮缝制的、油腻发黑的厚重防护服,还有一双同样材质的手套。
“友情提醒你一下,这里的肥料,可都是从‘刑堂’和‘万兽坑’里运来的好东西。”
“里面混着什么,谁也说不准。小心点,别被里面的怨气冲了心神,到时候变成了疯子,可没人管你。”
陈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防护服和手套。
那股酸腐的皮革味,混杂着一丝血腥气,钻入鼻孔。
他看着两人,平静地开口。
“师兄教训的是。”
说完,他不再理会二人那幸灾乐祸的目光,径直穿过牌坊,走向那片被雾气笼罩的药园。
***
一步踏入。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神魂上。
那不是单纯的腐烂气味。
那是无数妖兽血肉、脏器、骨骼在漫长时间里腐败、发酵,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再掺杂着死亡前最深重的怨念与不甘,所形成的剧毒瘴气。
饶是陈禾心志坚韧,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他强行压下不适,看向眼前的景象。
这里没有一丝寻常药园的生机。
大片大片的土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泡了百年。
地上随处可见半腐烂的妖兽残骸,一只断裂的利爪,半截带着鳞片的脊骨,一颗空洞的头颅。
而就在这片死亡之地上,生长着一株株奇特的植物。
它们的花朵是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形状扭曲,如同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鬼爪,在无声地抓向天空。
腐骨花。
陈禾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任务要求,将旁边大缸里发酵好的“肥料”,一勺一勺地浇灌在花的根部。
那些肥料粘稠如泥浆,颜色漆黑,散发着最浓郁的恶臭。
当第一勺肥料浇下,黑色的液体渗入泥土。
就在陈禾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一丝肥料的瞬间。
他体内的丹田深处,那股代表着“小满”节气的力量,竟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
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从节气之力中传来。
陈禾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震惊地内视己身。
那一丝通过皮肤接触到的、混杂着磅礴生命残骸与剧烈怨念的污秽之物,在旁人看来是避之不及的剧毒。
可【小满】之力,那股催动万物生长、籽粒灌浆的力量,此刻却像饥饿的野兽,嗅到了最顶级的美味。
这些东西……
对他而言,竟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大补之物!
***
黄昏,残阳如血。
陈禾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了药园角落里一个摇摇欲坠的工具棚。
他关上那扇破旧的木门,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线与气味。
棚内堆满了生锈的农具和空置的肥料缸,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
他盘膝坐下,确认四周无人窥探后,从袖中小心地取出一小块东西。
那是一块从肥料里捡出的、尚未完全腐烂的妖兽血肉,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将其放在掌心,闭上双眼。
心念一动,丹田内的【小满】之力被缓缓催动。
一股温润的、充满了生机的力量,顺着他的经脉,流淌至掌心,轻轻包裹住那块污秽的血肉。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一缕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怨气,被从血肉中剥离出来,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那些腐败的杂质也被一点点分解、剔除。
最终,只剩下一滴米粒大小、散发着莹莹微光的淡金色液体,悬浮在陈禾的掌心。
那是被提纯到了极致的、最精纯的生命能量。
陈禾毫不犹豫,张口将其吸入腹中。
轰!
一股远比下品灵石精纯、磅礴百倍的能量,瞬间在他体内炸开,融入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一整天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干涸的灵力得到了极大的补充,甚至连修为的瓶颈,都隐隐有了一丝松动。
效率,太高了!
陈禾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绝望的处境,在此刻彻底反转。
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恶臭之地,这个被孙邈用来羞辱他、折磨他的牢笼……
将成为他修为突飞猛进的秘密基地!
他再次看向外面那片广袤的腐骨花田,目光不再是忍受,而是炽热。
那不是一片坟地。
那是一座尚未被发掘的、独属于他一人的巨大宝库。
在之后几天的劳作中,他更加留意这片土地的异常。
他发现,这些腐骨花的根系,似乎异常发达。
有一次,他在翻动一块坚硬的泥土时,看到一株腐骨花的主根,竟如同一条黑色的蟒蛇,深深扎入地下,与其他花株的根系在地下深处隐约相连,仿佛在共同汲取着某个更庞大存在的养分。
而在又一次处理一批新运来的肥料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他不动声色地将其握在掌心。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骨片,不知来自何种妖兽,通体洁白,质地如玉,入手冰凉。
最重要的是,骨片的表面,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手法,刻满了奇特而玄奥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