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比他离开时要浑浊一些。
那不是尘埃的味道，而是一种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虽然淡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像一根针，扎在陈禾紧绷的神经上。
他没有立刻去检查那些显眼的财物。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门框顶端的内沿。
那里，空空如也。
他进去秘境前，用灵力黏上的一根头发，不见了。
接着，他看向床脚边的第三块地砖。
他记得那块砖石有轻微的翘起，踩上去会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
此刻，他用脚尖轻轻一探，那块砖石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有人进来过。
而且是个高手，行事缜密，甚至细心地帮他把地砖都踩实了。
陈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浇不灭心头升腾的冷意。
他将床铺整个挪开。
床下的地面，完好无损。
对方搜得很仔细，却终究没有发现，在那张床板之下，还藏着一个用阵法掩盖了所有气息的、真正的地下暗室入口。
孙邈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这只是一个警告，一次试探。
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搜查的人，而是取命的刀了。
***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陈禾便离开了自己的小屋。
他要去任务堂。
按照宗门规矩，晋升炼气九层，每月可以领取的灵石和丹药都会翻倍，这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任务堂里人来人往，负责发放资源的管事姓李，是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油滑的笑容。
见到陈禾，李管事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呀！这不是陈师侄吗？真是我们外门的骄傲啊！”
他的声音又响又亮，引得周围的弟子纷纷侧目。
“昨日在广场上，我就远远见到了师侄的风采，当真是人中龙凤！”
陈禾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李管事谬赞了。弟子前来，是想领取这个月的修炼份例。”
“份例，对对对，份例。”
李管事一拍脑门，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有些为难。
“师侄啊，你看这事……不巧得很。你的晋升文书，长老院那边还没批下来。这规矩是死的，没有文书，我可不敢擅自把九层的份例给你啊。”
陈禾的眼神平静如水：“那七层的份例，总该有吧？”
“有，当然有！”
李管事立刻转身，从柜台上取下一个小小的布袋，递了过来。
“都在这儿了，你点点。”
陈禾接过，神念一扫，里面的灵石比往常少了两块，本该有的两瓶聚气丹，也变成了一瓶。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李管事。
李管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两声：“这个……最近宗门物资紧张，大家……都体谅一下嘛。”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天才陈禾吗？怎么，拿着炼气七层的份例，就满足了？”
一个高瘦弟子斜靠在门边，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是王冲，孙浩生前最忠实的一个跟班。
陈禾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
王冲一个箭步拦在他面前，下巴几乎要抬到天上去。
“怎么？做了亏心事，不敢说话了？”
“我听说，孙浩师兄就是跟你一起失踪的。别人都没回来，怎么就你活蹦乱跳地回来了，还修为大涨？”
王冲的声音很大，任务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窃窃私语声顿时四起。
陈禾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让开。”
“我就不让！你能把我怎么……”
王冲的话还没说完，陈禾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术法，只是简简单单地，用肩膀撞了过去。
王冲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像是被一头蛮牛正面撞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整个任务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陈禾，竟然如此干脆利落。
陈禾看都没看地上的王冲，径直走向任务榜。
负责分配药园任务的执事，一看到他，脸色就变得像苦瓜一样。
他磨蹭了半天，才递过来一块玉牌。
“陈禾，这是你这个月的任务。去西边的三号药园，负责给那里的‘腐骨花’施肥。”
此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腐骨花，灵土宗最臭名昭著的灵植之一，需要用妖兽的腐尸和粪便混合的肥料来浇灌，那味道，能让修士三天吃不下饭。
这是最苦最累，还没有任何油水的脏活。
“好。”
陈禾接过玉牌，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字。
他拿着那份被克扣的资源，拿着那块代表着羞辱的任务牌，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了任务堂。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愤怒吗？
不。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些刁难，这些羞辱，就像一块块磨刀石，只会将他的心志，磨得更加锋利，更加冰冷。
***
陈禾没有直接去药园。
他绕了个圈，走进了外门最热闹的坊市。
他在一个贩卖丹炉的摊位前停下，仔细挑选了一番，买下了一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铜丹炉。
他又去了几家药材铺，买的都是些炼制“聚气丹”、“回春散”之类的基础药材。
摊主们都认得他这个新晋的“天才”，纷纷向他兜售更高级的丹方和药材，他都笑着婉拒了。
最后，他来到一个角落里毫不起眼的种子摊位。
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摊位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种子，大部分都蒙着灰尘。
“老人家，我想买些种子，装点一下我的药园。”
陈禾的声音，惊醒了老头的瞌睡。
“随便看，随便挑，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老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陈禾蹲下身，耐心地在那些杂乱的种子堆里翻找起来。
他挑了些常见的灵谷种子，又选了几种能开出漂亮花朵的观赏性植物种子，装了满满一大袋。
就在他准备付账的时候，他的手指，状似无意地从一堆黑乎乎、如同石子般的种子里划过。
几颗毫不起眼的种子，便被他用灵力悄无声息地粘在了指缝间，收进了袖中。
“就要这些了。”
他将一大袋普通种子放在柜台上，付了灵石，转身离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
一个得到机缘的天才弟子，开始尝试炼丹，又想把自己的小院子打理得漂漂亮亮，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
夜深人静。
陈禾的小屋里，一片漆黑。
他靠在门后，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风声，还有那几道若有若无的窥探神念。
确认一切安全后，他才挪开床铺，揭开了那块伪装的地板。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出现在眼前。
他钻了进去，反手将入口封好。
地下暗室不大，只有方圆一丈，四壁都是坚硬的泥土，被他用灵力反复加固过。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世界。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几颗从坊市里带回来的、黑石子般的种子。
这就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爆裂剑葵的种子。
这是一种上古异植，早已绝迹，其种子混在普通石子里，即便是金丹修士，若非专门钻研此道，也根本无法辨认。
他盘膝而坐，将一颗种子放在掌心。
他划破指尖，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色的精血，滴落在种子上。
血液迅速被种子吸收，消失不见。
陈禾闭上双眼，体内的灵力开始运转，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从他的丹田深处苏醒。
节气之力，小满！
那股代表着万物生长、籽粒灌浆的磅礴生机，顺着他的经脉，涌入掌心，尽数灌注到那颗种子里。
种子开始剧烈地颤动。
咔嚓。
一声轻响，坚硬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
一截墨绿色的嫩芽，从中探出。
它没有普通植物的柔软，反而带着一种冷硬的金属质感。
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出藤蔓，在地上盘结，蜿蜒。
藤蔓上，没有叶片，而是长出了一片片如同剑刃般的倒刺，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一株半人高的奇特植物，便出现在陈禾面前。
它的顶端，一个巨大的花盘正在缓缓成型。
陈禾能感觉到，一股暴戾、充满了毁灭欲望的气息，正从这株爆裂剑葵的体内散发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藤蔓。
孙邈，长老院，那些轻视与刁难他的人……
你们的打压，只会成为我最好的肥料。
陈禾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三个月后的内门大比，他要让所有人，都记住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