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稿费到账
寄出稿件的那个晚上,祁同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篇《十八岁出门远行》。宿舍里其他三个室友已经熟睡,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晚格外寂静。
"要是被退稿怎么办?"祁同伟翻了个身,望着上铺的床板发呆。木质床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这是老宿舍楼特有的气息。"要是编辑问起这篇小说的创作背景,我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是我做梦梦见的?"
他越想越焦虑,索性坐起身来。借着月光,他看见对面床的李达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这个东北来的小伙子总是这么无忧无虑,让祁同伟不由得心生羡慕。
直到天快亮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祁同伟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可没过多久,清晨五点半的生物钟就准时把他叫醒。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木质床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祁同伟生怕吵醒室友,动作格外小心。清晨的宿舍楼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房偶尔传来滴水的声音。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粗糙却熟悉。
操场上雾气弥漫,秋日的晨露打湿了塑胶跑道。祁同伟照例先打了一套八极拳,拳风呼啸,惊起了梧桐树上的几只麻雀。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留下几片枯黄的树叶缓缓飘落。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练完拳后,他缓缓打起了八段锦,试图用这种方式平复内心的焦躁。可那颗心啊,就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格外缓慢,他努力调整着呼吸,却总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
食堂开饭的钟声"当当当"地响起,回荡在清晨的校园里。祁同伟收起架势,擦了擦额头的细汗。食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今天食堂有肉包子,香气扑鼻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祁同伟咽了咽口水,却只打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稀饭。馒头是粗粮做的,颜色发黄,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
"祁同伟,你也太省了吧?"李达端着两个白胖的肉包子在他对面坐下,包子还冒着热气,"年轻人正在长身体,可不能亏待自己啊。"
祁同伟笑了笑,咬了一口馒头:"习惯了。"粗糙的馒头刮过喉咙,他不得不喝一大口稀饭才能咽下去。
其实他心里在滴血。作为曾经的何雨柱,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京北烤鸭、东坡肘子、清蒸鲈鱼...那些美食的滋味仿佛还在舌尖徘徊。可现在呢,连个肉包子都要算计半天。这种落差,简直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上课的时候,祁同伟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讲台上的教授正在讲解宪法条文,声音洪亮而富有激情,可祁同伟的思绪早已飘到了千里之外的京海。
"《收获》的编辑到底看到他的稿件没有?会不会直接扔进废纸篓?那可是我熬了两个星期的成果啊..."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着圈圈,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蓝色。
"祁同伟同学,请你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教授突然点名,把他吓了一跳。
祁同伟慌忙站起来,好在凭借超强的记忆力,他还是完整地回答了问题。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感觉到同学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回答得很好,请坐。"
下课后,祁同伟第一个冲出教室,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梯,直奔学校传达室。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焦虑。
传达室门口挂着绿色的邮箱,旁边贴着各种通知和寻物启事。祁同伟气喘吁吁地问:"大爷,有我的信吗?政法系一班,祁同伟。"
传达室的老大爷推了推老花镜,在信件堆里慢悠悠地翻找着。那一堆信件五颜六色,有的还贴着漂亮的邮票。老大爷的手指粗糙,翻动信件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有。"最终,老大爷摇摇头。
祁同伟失望地叹了口气。这才过去一天,他在期待什么呢?可内心的期待就像野草,越是压抑,长得越快。
从那天起,祁同伟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到传达室报到。这个时间通常是邮递员送信的时间,绿色的自行车铃声总是在这个时候响起。
"小伙子,又在等信啊?"传达室老大爷已经认识他了,每次看见他都会露出慈祥的笑容。
"嗯。"祁同伟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生怕错过邮递员的身影。
"是等家里来信?还是..."老大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等对象的情书?"
祁同伟哭笑不得:"不是情书。"心里却在想:要是情书倒好了,至少不会这么煎熬。
日子一天天过去,校园里的梧桐树叶渐渐变黄。秋风乍起时,落叶铺满了林荫道,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祁同伟的日常生活依然规律:早起练武、上课、图书馆看书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态正在发生变化。
有时候走在校园里,他会不自觉地想起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何沐阳应该已经上大学了吧?是不是也在某个校园里等着信件?何沐月那个调皮鬼,是不是还在跟他闹脾气?王建红...想到妻子,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那些温暖的夜晚,妻子为他端来的热茶,孩子们的笑声...一切都那么遥远,却又那么清晰。
"不能想这些了。"祁同伟摇摇头,把思绪拉回现实。他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天空飘起了细雨。雨丝细细密密的,在秋风中斜斜地飘洒。祁同伟撑着一把破旧的雨伞,裤脚都被雨水打湿了,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大爷,今天有我的信吗?"他收起雨伞,站在传达室门口跺了跺脚。
老大爷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让我看看..."
祁同伟紧张地盯着老大爷的动作,心跳不由得加快。他看见老大爷粗糙的手指在一堆信件中翻找,那些信封有的洁白如新,有的已经泛黄。
突然,老大爷的动作停住了。他从一堆信件中抽出一个牛皮纸包裹,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了看:"政法系一班祁同伟...咦,这是《收获》编辑部寄来的!"
祁同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几乎是抢过那个包裹:"谢谢大爷!"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他抱着包裹,一路小跑回到宿舍。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浑然不觉。宿舍楼里静悄悄的,这个时间同学们大多在教室或图书馆。推开宿舍门,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今天却觉得格外亲切。
幸好这个时候宿舍没人,他可以独自享受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他用颤抖的手拆开包裹,牛皮纸发出"刺啦"的声响。里面是一本最新一期的《收获》杂志,封面是素雅的淡黄色,还有一封信和一张汇款单。
祁同伟先拿起那封信,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信纸是编辑部专用的,抬头印着"收获"两个醒目的红色大字:
"祁同伟同志:
您的来稿《十八岁出门远行》已经刊发在本期杂志上。这篇小说视角独特,文笔新颖,展现出了非凡的文学才华。希望您能继续创作,为文坛注入新的活力。
随信附上稿费320元..."
"三百二十元!"祁同伟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连忙翻开杂志,果然在目录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手指抚过铅印的名字,有一种不真实的触感。
虽然在前世,他见过的钱比这多得多,但在八十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要知道,现在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十几块钱,这三百二十元相当于一个工人两年的收入!他仿佛已经看见父亲收到汇款单时惊讶的表情,母亲擦拭眼角的动作...
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仔细端详着那张汇款单。绿色的单据上,金额栏清楚地写着"叁佰贰拾圆整",右下角盖着《收获》编辑部的公章。墨迹清晰,印章鲜红,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发财了..."祁同伟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在宿舍里来回踱步,恨不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世界,却又不得不强忍住这份冲动。
这一夜,祁同伟睡得格外香甜。梦里,他看见父母用他寄回去的钱还清了债务,邻居们羡慕的目光,父亲久违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祁同伟就醒了。他特意向老师请了假,揣着汇款单和学生证,踏着晨露走向邮局。
邮局里人不多,绿色的柜台擦得锃亮。祁同伟排队的时候,不停地摸着口袋里的汇款单,生怕它长翅膀飞了。前面有个老太太在寄包裹,工作人员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件物品,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同志,取汇款。"轮到他的时候,他把汇款单和学生证递进窗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多钱?"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稿费。"
工作人员恍然大悟,态度立刻热情了许多:"原来是作家同志啊!请稍等。"
不一会儿,工作人员数出三沓大团结和两张十元纸币。崭新的人民币散发着油墨的清香,祁同伟仔细清点后,小心地放进内衣口袋。纸币贴着皮肤的触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走出邮局,阳光洒在身上,祁同伟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他摸了摸鼓鼓囊囊的口袋,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感受到了安全感。路边的梧桐树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踢毽子,欢声笑语随风飘来。
他没有立即回学校,而是先去了另一家邮局。这家邮局要小一些,墙上贴着计划生育的宣传画。他给家里汇了一百八十元钱,在汇款单的附言栏里,他只简单写了"稿费,还债"四个字。想象着父亲收到汇款单时的表情,他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接着,他又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说明了这笔钱的来历。信纸是刚从文具店买的,带着淡淡的纸香。他把《收获》杂志的封面小心翼翼地撕下来,连同汇款单的存根一起寄了回去。他知道父亲性格谨慎,要是不解释清楚,恐怕会以为他在外面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做完这些,祁同伟终于可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了。他先去了百货商场,商场里人来人往,柜台里的商品琳琅满目。他用十三元钱买了两件衬衫、三条裤子、两双鞋和一个背包。都是最便宜的款式,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鸟枪换炮了。
从商场出来,他又找了一家理发店。理发店里放着邓丽君的歌曲,空气中弥漫着洗发水的香味。老师傅手艺娴熟,剪刀在发间穿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看着镜子里精神焕发的自己,祁同伟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他来到文具店,买了一套像样的文具和专门的稿纸。这次他决定抄一部长篇小说,需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稿纸的质感很好,摸上去光滑平整,和之前用的作业本简直是天壤之别。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了。夕阳西下,校园里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辉。祁同伟把新买的东西放好,然后做了一件他期盼已久的事——去食堂买了一个肉包子!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李达看到他手里的肉包子,惊讶地问。肉包子的香气在宿舍里弥漫,引得其他室友也围了过来。
祁同伟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没什么,就是想开了。"热乎乎的肉馅在嘴里化开,这种满足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从那天起,祁同伟的生活质量明显提高了。他不再顿顿啃馒头,而是隔三差五地买些肉食,补充练武消耗的体力。有时候他还会买点水果,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但他的生活轨迹并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每天早起练武,认真上课,课余时间大多泡在图书馆。唯一不同的是,现在他可以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心安理得地买一杯茶喝了。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这天晚上,祁同伟在台灯下铺开新买的稿纸,开始誊抄一部长篇小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的心情格外平静。窗外,一轮明月挂在空中,清辉洒满大地。
有了这笔启动资金,他的计划可以一步步实施了。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继续低调地积累实力。他想起今天在邮局时,那个工作人员称他"作家同志",这个称呼既陌生又熟悉。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桌面上。祁同伟停下笔,望着窗外的星空,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银河横跨天际,繁星点点,仿佛在向他眨眼睛。
这一世,他一定要活出个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