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诡谲暗涌
老乞丐嘶哑的嗓音如同夜枭啼鸣,在喧闹的街角撕开一道无形的口子。“鬼手收子”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空气瞬间凝滞。
罗青衣脚步一顿,宽大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紧。云梦谣牵着公输铭的手下意识地收力,白纱之上的眼眸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那老乞丐。林闻枢身形微侧,已无声地挡在众人侧前方,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捕捉着周遭一切杂音。萧断岳沉默上前半步,壮硕的身躯如同一堵墙,隔断了老乞丐大部分视线。金万贯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消失,小眼睛里精光闪烁,飞快地扫视着周围可能存在的窥探者。
陆知简扶了扶眼镜,低声道:“小心有诈。”
玄尘子拂尘轻摆,上前一步,稽首道:“无量天尊。老人家,何出此言?”
那老乞丐却像是用尽了力气,浑浊的眼睛一翻,脑袋耷拉下去,蜷缩回墙角,嘴里只反复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词句:“星落……子乱……要收了……都要收了……” 无论再如何询问,他都只是痴痴傻傻,再无清醒之言。
“装神弄鬼!”金万贯啐了一口,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先离开这里。”罗青衣当机立断,声音清冷。
一行人迅速穿过街道,在金万贯的引领下,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找到一家门脸陈旧、看似普通的“悦来客栈”落脚。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众人齐聚在较大的那一间内,关上房门,气氛依旧凝重。
“那老东西,不像装的。”林闻枢靠在门边,闭着眼,仔细分辨着楼内楼外的动静,“他心脏跳得极乱,气息奄奄,是油尽灯枯之兆。但刚才那句话,咬字清晰,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鬼手收子……”云梦谣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一直安静坐在凳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手指的公输铭身上,“他指的是逍遥,还是……铭童子?” 公输铭那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鬼工”之手,同样当得起“鬼手”之称。
公输铭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抬起头,纯净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茫然,他伸出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着,喃喃道:“手……我的手……怎么了?”
陆知简沉吟道:“两种可能。其一,此地仍有知晓逍遥兄过往名号之人,认出了我们,或只是试探。其二,此‘鬼手’另有所指,可能与华山之局有关。‘收子’,在棋局中,意味着清除对手的棋子,是攻击性的行为。”
金万贯凑到窗边,掀起一条缝隙向外窥视,低声道:“这镇子不大,但水浑得很。我刚才留意了,起码有三拨人马盯着我们。一拨是客栈对面茶摊那两个一直没换过姿势的汉子,一拨是街角那个卖山货的,眼神飘忽,还有一拨……没露面,但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了,脊背发凉。” 他顿了顿,补充道,“都是为了那‘陨星核’来的。黑市暗榜的诱惑力太大了,再加上本地关于坠星峰的那些邪门传说,引来的不仅是亡命徒,恐怕还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阿莱小声问,往罗青衣身边靠了靠。
罗青衣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解释道:“山野精怪,或者……因陨星异力而滋生的邪祟。古籍有载,天外陨铁,有时会带来不属于此界的能量或物质,扰乱一地风水,催生异变。”
玄尘子颔首表示赞同:“贫道方才以灵觉感知,此地上空,清气与浊气交织纠缠,星辉之力中混杂着一股暴戾的煞气。那坠星峰,绝非善地。”
“我们必须尽快上山。”云梦谣语气坚定,“无论那是逍遥的指引,还是陷阱,我们都要去。在此地停留越久,变数越多。”
“说得轻巧。”金万贯苦笑,“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这么大摇大摆上山,立马就得被人盯死。而且,那坠星峰据说根本无路可走,峭壁光滑得连猴子都难爬,以前不信邪的攀岩队和探险家,折了好几批在里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时间,屋内陷入沉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前路未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断岳忽然走到墙边,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按在土坯墙上,闭目感受了片刻,闷声道:“墙里,有东西。”
众人一惊。林闻枢立刻贴墙细听,脸色微变:“有极其微弱的……刮擦声,很小,很远,像是从地底传来。”
陆知简快步走到房间另一侧,仔细观察着墙壁和地面的接缝处,又看了看房梁的结构,手指在某处不起眼的、略带潮湿的霉斑上抹过,放在鼻尖嗅了嗅。
“这不是普通的霉味,”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带有很淡的硫磺和硝石气息,虽然被刻意掩盖过。而且,你们看这房梁的榫卯结构,以及墙壁的厚度,与这客栈普通的外表不太相符。”
金万贯是个人精,立刻明白了:“陆老弟,你的意思是……这客栈有夹层?或者密道?”
“很可能。”陆知简点头,“华山自古多隐修,战乱时也多藏兵洞。这镇子依托华山而建,有些老建筑留有隐秘通道,并不奇怪。”
“如果真有密道……”云梦谣看向林闻枢和萧断岳。
林闻枢会意,再次屏息凝神,将听觉发挥到极致,手指在墙壁上轻轻敲击,听着回声。萧断岳则凭借对力量的细微感知,探查着墙壁结构的薄弱点。
片刻后,林闻枢指向靠床的那面墙:“这里,后面是空的,回声有异。通道应该向下。”
萧断岳走到那面墙前,运气于掌,没有选择蛮力摧毁,而是五指如钩,抠进砖缝,感受着内里的结构。忽然,他指尖发力,按向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砖。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紧接着,那面墙靠近地面的部分,一块约莫一人宽的墙皮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陈旧尘埃的阴风,从中扑面而出。
洞口下方,是粗糙开凿的石阶,深不见底。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线索来得如此突然。
“下,还是不下?”金万贯看着那幽深的洞口,咽了口唾沫。
“下有下的风险,不下,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到上山的路,甚至可能被其他势力堵死在这里。”罗青衣冷静分析,“这密道出现得蹊跷,但也可能是唯一的转机。”
云梦谣走到洞口边,感受着那阴冷的气流,决然道:“既然指向山下,或许正是通往坠星峰的方向。我们没有退路。”
她回头,目光扫过众人。玄尘子微微颔首,陆知简已经开始准备照明工具,林闻枢当先一步,侧身潜入洞口探查,萧断岳紧随其后。金万贯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罗青衣拉起阿莱,又看了一眼安静跟随的公输铭。
“走吧。”云梦谣深吸一口气,第二个踏入黑暗之中。
石阶陡峭而潮湿,向下延伸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条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的甬道,甬道两侧是冰冷的石壁,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早已褪色的古老符箓刻画。
林闻枢走在最前,忽然抬手示意停下。他侧耳倾听,低声道:“前面有声音……不是风声,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很杂乱,听不真切。还有……一种奇怪的,像是石头摩擦的声音。”
甬道在此处变得开阔,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出。众人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向光源处靠近。
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顶悬挂着许多发出幽绿色磷光的矿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鬼气森森。洞窟中央,并非空地,而是一片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石刻棋盘!
棋盘之上,沟壑纵横,并非标准的围棋或象棋棋盘,而是一种更为古老、复杂的纹路,一些关键节点上,摆放着数十枚大小不一的、散发着微弱星光的黑色石头棋子。而那些“低声说话”的,根本不是人!
是数十个穿着不同朝代服饰、动作僵硬、面色青白的人影!他们如同提线木偶,在棋盘周围漫无目的地游荡,时而对着棋子指指点点,时而跪地叩拜,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去,竟是些零碎的棋谱口诀或求仙问卜之语!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棋盘边缘,还有一些身影保持着执子欲落的姿势,却已然化作森森白骨,衣物尚未完全腐朽。
“阴兵弈棋……”陆知简倒吸一口凉气,“传说有些执念极深的棋痴,死后魂魄不散,会依附于棋局之上,永世沉沦!”
而那股“石头摩擦”的声音,则来自棋盘两侧。那里,矗立着两尊高达三丈、形似持戈武士的石俑。它们的眼窝中跳动着幽绿的光芒,正缓缓地、僵硬地移动着,巨大的石手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移动着棋盘上某一枚散发着星光的棋子!
它们,才是这盘诡异棋局真正的对弈者!
就在众人被眼前景象所慑时,公输铭忽然挣脱了云梦谣的手,向前走了几步,清澈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巨大的棋盘,以及棋盘上闪烁的星光棋子,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熟悉与困惑的表情。
他伸出手指,指向棋盘中心一颗最为璀璨的黑色棋子,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轻轻说道:
“那颗……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