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幽冥落子
公输铭那句“那颗……是我的”,声音虽轻,在这死寂诡异的地下洞窟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又猛地转向棋盘中心那颗最为璀璨、星光最为浓郁的黑色棋子。那颗棋子,仿佛是整个棋局的心脏,每一次脉动般的闪烁,都引得周围游荡的阴兵魂影发出无声的嘶嚎,也让那两尊巨大的石俑动作更加凝滞、沉重。
“铭童子,别过去!”云梦谣急声低喝,伸手欲拉。
然而,平日里安静懵懂的公输铭,此刻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对云梦谣的呼喊充耳不闻。他那双纯净的眸子失去了焦距,只剩下棋盘中心那颗棋子清晰的倒影。他迈开脚步,不是奔跑,而是一种梦游般的、僵直的步伐,直直地朝着那巨大的石刻棋盘走去。
“拦住他!”罗青衣声音急促,指尖已扣住几枚淬炼过的银针。
萧断岳反应最快,低吼一声,壮硕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几步踏出,大手便抓向公输铭的后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公输铭衣料的瞬间——
“嗡——!”
棋盘中心,那颗黑色棋子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星芒!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了空气的波纹以棋子为中心,轰然扩散!
萧断岳如遭重击,闷哼一声,那足以扛住断龙石的雄壮身躯竟被硬生生震退数步,手臂一阵发麻。与此同时,棋盘周围所有游荡的阴兵魂影齐刷刷地停下了漫无目的的动作,数百双空洞、死寂的眼睛,瞬间锁定在了试图靠近棋盘的公输铭,以及他身后的众人身上!
“糟了!触动禁制了!”陆知简脸色发白,“这些阴兵被惊醒了!”
原本只是低声呓语的魂影,口中发出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怨毒,化作无形的音波冲击着众人的耳膜与心神。它们不再游荡,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青色流光,裹挟着刺骨的阴风,朝着众人扑来!
“守住心神!”玄尘子一声清叱,拂尘挥洒,荡开一圈清蒙蒙的光晕,勉强将最先冲来的几道魂影逼退,但那光晕在众多魂影的冲击下也剧烈摇曳。
林闻枢匕首出鞘,寒光闪烁,每一次挥击都精准地斩在魂影最凝实的部位,发出“嗤嗤”的灼烧声,但魂影数量太多,斩灭一道,立刻有更多的填补上来。
金万贯吓得怪叫一声,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古旧的铜钱,看也不看就往前撒去,口中念念有词:“老祖宗保佑,破邪驱煞!有钱能使鬼推磨,都给我滚开!”那铜钱落地,竟真的发出淡淡的金光,将靠近的几只魂影灼烧得吱吱作响,暂时阻了一阻。
罗青衣将阿莱护在身后,玉手连弹,数道细微的银光射出,精准地没入几只冲得最近的魂影眉心。那魂影猛地一僵,青色的身体迅速变得灰败,继而如同烟雾般消散。“小心,这些魂影蕴含极强的怨念和阴煞之气,侵入体内会腐蚀生机!”她急声提醒。
而此刻,公输铭已经踏上了棋盘的边缘。那冰冷的石刻棋盘,在他脚下仿佛活了过来,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条亮起微光。他无视了周围呼啸扑来的魂影,也无视了身后同伴的激战,他的眼中,只有那颗近在咫尺的黑色棋子。
他伸出右手,那白皙纤细、曾创造出无数精妙机关的手指,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那颗星光璀璨的棋子抓去。
“不能碰!”陆知简一边用随身携带的朱砂笔在空气中快速画出一道辟邪符,暂时挡住一侧的魂影,一边嘶声大喊,“那棋子是棋局核心,凝聚了此地最混乱的星煞之力与无数棋痴的执念,活人触碰,必遭反噬!”
然而,他的警告迟了。
公输铭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那颗冰冷的、仿佛由星辰核心铸造的棋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的声音——阴兵的尖啸、兵器的破空声、金万贯的怪叫——都消失了。
只有一道无声的、磅礴的星光洪流,以公输铭的手指与棋子的接触点为中心,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洞窟!
星光所过之处,扑来的魂影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消融。那两尊正在移动棋子的巨大石俑,动作彻底僵住,眼窝中的幽绿光芒明灭不定。
公输铭的身体被星光完全吞没,他整个人悬浮起来,离地三尺,黑发无风狂舞。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依旧是那副茫然的、梦游般的神态,但他的右手食指,却稳稳地按在那颗棋子上,仿佛他天生就应该在那里。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公输铭按着棋子的手指,动了。
他没有拿起棋子,而是……推动着它!
在那坚硬无比、不知是何材质的石刻棋盘上,公输铭的手指,竟然推动着那颗仿佛重若山岳的黑色棋子,沿着一条玄奥的轨迹,向旁边移动了一格!
“哐——!”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源自地心深处的巨响传来。整个洞窟剧烈摇晃,头顶簌簌落下碎石和灰尘。
棋盘之上,风云突变!
随着公输铭这一子落下,原本僵持的棋局瞬间被打破。棋盘上所有的星光棋子光芒大盛,尤其是被移动的那一颗,更是爆发出如同小太阳般的光芒。与之对弈的另一方,那些由石俑操控的白色星光棋子,光芒则骤然黯淡下去。
“他……他在下棋?!”金万贯张大了嘴巴,忘了害怕。
陆知简死死盯着棋盘的变化,呼吸急促:“不是普通的下棋!他这一子,落的是‘死位’!按常理这是自寻死路,但……但此局并非人间棋谱,这是……这是‘逆星局’!死位,恰恰是唯一的生门所在!他怎么会懂?!”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两尊石俑猛地转过头,幽绿的眼眶“盯”住了悬浮在棋盘上的公输铭。它们放弃了原本的对手,巨大的石臂抬起,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公输铭狠狠拍下!
“救人!”萧断岳怒吼,不顾体内气血翻腾,再次悍然冲出,工兵铲带着破风声,全力劈向一只石俑的手臂!
“锵!”
火星四溅!萧断岳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工兵铲几乎脱手,整个人再次被震飞,重重撞在洞壁之上。
另一只石俑的石掌,已经笼罩了公输铭的头顶,眼看就要将他拍成肉泥!
千钧一发之际,云梦谣动了。她不知何时已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她双手结印,口中吟唱起空灵而古老的歌谣,那滴血珠悬浮在她指尖,散发出淡淡的、与这阴森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暖光辉。
“以血为契,万灵聆听……止!”
她屈指一弹,那滴血珠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红光,没入那只拍下的石俑眉心。
石俑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动作,竟硬生生地停滞在半空,距离公输铭的头顶不足一尺!它眼眶中的绿光剧烈闪烁,似乎在挣扎,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
云梦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摇晃了一下,显然这强行沟通与控制耗费了她极大的心力。
而就在这短暂的停滞中,公输铭按在棋子上的手指,再次动了。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头顶的死亡威胁,也无视了周围的一切,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的指引,再次推动棋子。
又是一子落下!
“轰隆——!”
这一次,巨响来自棋盘下方。棋盘中心,那颗被公输铭移动过的黑色棋子下方,石板轰然塌陷,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幽深洞口。一股更加精纯、却也更加狂暴的星力波动,从洞口中汹涌而出。
同时,那两尊石俑眼中的绿光彻底熄灭,化作了真正的死物,僵立在原地。洞窟内残余的阴兵魂影,也如同被抽走了力量源泉,哀嚎着消散于无形。
星光渐敛,公输铭从悬浮状态落下,踉跄一步,被赶上的罗青衣扶住。他眼神恢复了之前的茫然,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棋盘上那个新出现的洞口,喃喃道:“门……开了。”
众人惊魂未定,看着那幽深的洞口,又看看虚弱但无恙的公输铭,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这诡异的棋局,这失控的落子,这绝处逢生的通道……一切,都透着难以言说的诡谲。
陆知简走到洞口边,感受着那澎湃的星力,沉声道:“这下面,星力之强远超此地百倍。恐怕……才是真正通往坠星峰核心的路径。”
云梦谣压下翻涌的气血,走到公输铭身边,看着他纯净依旧的眸子,心中疑窦丛生。他刚才那精准的、颠覆常理的落子,绝非偶然。
玄尘子拂尘沾了些许朱砂,在洞口边缘画下一个简单的警示符箓,符箓刚成便剧烈燃烧起来。“下方煞气冲天,大凶之地,亦是大机缘之所。诸位,慎行。”
金万贯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又看了看身后恢复死寂的棋盘和石俑,哭丧着脸:“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啊……这下,是真没有回头路了。”
林闻枢侧耳倾听洞口深处的动静,脸色凝重:“下面……有声音,很多……很杂……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又像是……星辰破碎的回响。”
萧断岳抹去嘴角的血迹,扛起工兵铲,沉默地站到了洞口前方。
前路未知,凶吉难料。但这由公输铭以诡异方式打开的“门”,他们必须走下去。
坠星棋局,第一子已落,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