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喘息与暗流
胜利的欢呼,并没有在骸骨之城持续太久。
当第一缕晨光,彻底穿透战场上那尚未散尽的、刺鼻的硝烟时,战争最残酷、最真实的一面,如同被掀开的、血淋淋的伤口,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每一个幸存者的面前。
盐碱盆地,已经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属于钢铁和血肉的坟场。
无数“清道夫”的黑色残骸,和“炽天使”那巨大的、扭曲的骨架,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了后现代主义荒诞感的、地狱般的画卷。
而在这片画卷之上,点缀着的,是神盾局战士们,或残缺、或完整的,冰冷的遗体。
临时搭建的战地医院里,挤满了痛苦呻吟的伤员。医疗资源,在巨大的伤亡数字面前,捉襟见肘。医生和护士们,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的疲惫。
杜蝎,站在医院的门口,看着一具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从她的面前,被抬了过去。
白布之下,有她熟悉的脸庞,有她亲自从新兵营里,挑选出来的、年轻的战士。昨天,他们还生龙活虎地,向她敬礼,高喊着“为了骸骨之城”。
今天,他们,已经变成了,一串冰冷的、刻在阵亡名单上的数字。
她的拳头,死死地攥着。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她的眼中,没有泪水。
只有一片,比寒冬的冻土,更加坚硬、也更加冰冷的,彻骨的仇恨。
在另一边,巨大的露天维修厂里,气氛,同样凝重。
幸存的“复仇者”机甲,如同打了败仗的、伤痕累累的公牛,静静地,矗立在原地。它们的身上,布满了狰狞的弹坑和熔化的豁口。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瘸了腿;还有的,驾驶舱,被整个掀开,里面,还残留着已经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
汉克,刚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他的右臂,从肩膀处,被齐根截断。伤口,被草草地,用激光手术刀,烧灼、缝合。
他拒绝了麻醉剂。
因为,他说,他需要,保持清醒。
他只用一只左手,拿着一块战术平板,围绕着那台属于他的、已经彻底报废的01号原型机,一圈一圈地,走着。
他的眼中,没有失去手臂的痛苦和沮丧。
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疯狂的、属于技术专家的,狂热。
“装甲材料,还是太脆了。面对‘炽天使’的粒子军刀,几乎没有有效的防御。”
“能源核心的输出功率,不稳定。在极限状态下,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会造成能量回路的自我烧毁。”
“生物电浆炮的冷却系统,有重大缺陷!连续三次齐射,就会导致炮管过热,需要至少三十秒的强制冷却!这在战场上,是致命的!”
他一边走,一边飞快地,在平板上,记录着,一行行充满了专业术语的改进方案。
仿佛,那台报废的机甲,不是一堆废铁,而是一座,蕴藏着无穷无尽秘密的、神圣的宝藏。
也仿佛,他失去的,不是一条手臂,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
这种,在废土上,磨砺出的、近乎偏执的、强大的生命力和意志力,让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为之动容。
……
“神庙”号旗舰,舰桥。
气氛,压抑得,仿佛连光线,都被凝固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因为设备烧毁,而产生的、刺鼻的焦糊味。
奥古斯都,静静地,坐在他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指挥官宝座上。
-
他的面前,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盐碱盆地之战的,高清录像。
一遍,又一遍。
他看着,他的“清道夫”军团,如何,在那种闻所未闻的“混沌”攻击下,自相残杀。
他看着,他那完美的“炽天使”机甲,如何,被那些粗制滥造的、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复仇者”,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活活拆成零件。
他看着,他那引以为傲的、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的战争体系,如何,在“情感”这种,他最鄙夷、最不屑的“病毒”面前,一败涂地。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暴怒。
只有一种,在极致的、理性的分析之后,所产生的、更加可怕的、冰冷的……困惑。
“‘情感’……”
他伸出手,仿佛想要触摸屏幕上,那些因为指挥系统崩溃,而陷入混乱的机器人。
“这种,毫无逻辑,毫无规律,充满了随机性和不确定性的东西……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强大的,破坏力?”
“它,违背了宇宙中,一切,已知的物理法则和能量定律。”
这是他,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属于“旧人类”的遗留物。
不是因为,他理解了它。
而是因为,他,恐惧了它。
“指挥官。”一名副官,鼓起勇气,打破了死寂,“第二波地面部队,已经集结完毕。由一百台‘炽天使’和十万‘清道夫’组成。随时,可以,发动第二次攻击。”
“不必了。”
奥古斯都,出人意料地,摆了摆手。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在没有找到,破解他们那种‘精神武器’的方法之前,任何大规模的地面进攻,都只是在,徒劳地,消耗我们的兵力。”
他站起身,走到了舷窗前。
-
他的目光,穿透了云层,落在了下方,那片伤痕累累的大地上。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属于顶级猎食者的、残忍而狡猾的光芒。
“既然,群狼,无法咬死那只,躲在巢穴里的刺猬。”
“那么,就让,雄狮,亲自下场。”
“传我的命令。”
“启动,‘瓦尔基里’计划。”
“从我的亲卫队中,挑选出最精锐的十二名战士。组成,‘神罚’斩首小队。”
“他们将装备,最新一代的、专门针对灵能干扰的,‘圣堂武士’级突袭装甲。”
“他们将搭乘,唯一一艘,搭载了‘相位跃迁’引擎的,‘女武神’号隐形突击舰。”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
他的声音,变得,阴冷而森然。
“潜入地心,找到那个,释放‘混沌’的源头。然后,将它,连同,那只名叫‘陈默’的虫子的头颅,一起,带到我的面前。”
“我要,亲自,解剖他们。”
“我要看看,‘情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地心避难所,最高指挥室。
一场,决定着骸骨之城,未来命运的,最高级别的战略会议,正在进行。
气氛,异常沉重。
墙壁上的屏幕,滚动播放着,己方的战损报告,和敌我双方,那令人绝望的,兵力对比。
“我们,赢了。”汉克,用他仅剩的左手,指着屏幕,声音沙哑地说道,“但是,我们,付出了,几乎无法承受的代价。”
“三十台‘复仇者’,只剩下八台,可以修复。我们的常规弹药,消耗了百分之七十。能源储备,因为强行开启‘铁壁’护盾,已经下降到了,危险的临界点。”
“最关键的是,我们,暴露了我们所有的底牌。”巴纳比教授,扶了扶眼镜,补充道,“‘复仇者’,‘铁壁’护盾,还有……小曦的‘混沌’攻击。下一次,奥古斯都,一定会,有备而来。”
“我们,不可能,再用同样的方法,打赢第二场,防御战。”杜蝎的声音,冰冷而决绝,“被动防守,只有死路一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会议桌主位上,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陈默,正静静地,看着桌子中央,那个由普罗米修斯,投影出的、盐碱盆地战场的,三维立体沙盘。
沙盘上,布满了,代表着天穹城装备残骸的,红色光点。
“你们,说的都对。”
-
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被动防守,的确,是死路一条。”
“因为,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在地面上,分出胜负。”
他伸出手,在沙盘上,轻轻一挥。
沙盘的影像,瞬间,切换成了,一片深邃的、布满了无数天穹城战舰光点的,宇宙星图。
“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他的手指,指向了,那片冰冷的,虚空。
“我们的敌人,在天上。他们的根基,他们的补给,他们的指挥中枢,都在天上。”
“只要,这支舰队,还悬在我们的头顶。我们就永远,不可能,取得真正的胜利。”
“我们,就像是被困在瓶子里的蝎子。无论,我们如何挣扎,如何反击,最终,都会因为,耗尽氧气,而窒息而死。”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每一个人,都理解了陈默的意思。
但是,那,是一个,比“赢得地面战争”,更加,遥不可及的,疯狂的想法。
“指挥官……”汉克,艰难地,开口,“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去太空?”
“我们,拿什么去?我们,连一艘,最基本的,武装穿梭机都没有。”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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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的,甚至可以说是,狂妄的笑容。
他指着,沙盘上,那片布满了红色光点的,钢铁坟场。
“奥古斯都,在盛怒之下,送了我们一份,大礼。”
“一个,堆满了,天穹城最尖端科技的,露天实验室。”
“二十台‘炽天使’的残骸,数万台‘清道夫’的零件……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看向,眼中已经开始放光的,汉克和巴纳比。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拥有,完整的‘相位偏转护盾’技术。”
“我们可以,拥有,成熟的‘粒子军刀’和‘生物电浆炮’技术。”
“我们甚至,可以,从那些‘炽天使’的残骸中,逆向解析出,它们的反重力引擎,和,最关键的……神经连接操作系统!”
“我,不需要,你们,造出一支,能和天穹城舰队,抗衡的太空舰队。”
他的声音,变得,充满了蛊惑力。
“我,只需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整合我们现有的,和即将拥有的所有技术……”
“为我,造一艘船。”
“一艘,可以骗过天穹城识别系统,可以搭载‘混沌’武器,可以,在太空中,进行一次,精准的,斩首行动的……”
“‘特洛伊木马’。”
……
“特洛伊木马”。
这四个字,像一颗,在平静的湖面上,引爆的深水炸弹。
瞬间,颠覆了,指挥室里,所有人的,思维定式。
既然,无法,从正面,摧毁“神国”。
那么,就从内部,攻破它!
这是一个,疯狂的,大胆的,充满了想象力的,近乎于“艺术”的战争构想!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汉克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用仅剩的左手,在空中,疯狂地比划着,“我们可以,用‘炽天使’的装甲和识别信号,来伪装外壳!用‘复仇者’的骨架和我们自己的能源核心,来做内里!再搭载上,零小姐的‘混沌’干扰器……”
“我们可以,造出一艘,独一无二的、披着‘神皮’的……‘恶魔之舟’!”
“理论上,可行。”零,也点了点头,补充道,“只要,能破解他们的I-F-F敌我识别系统,我们,就有机会,混进他们的舰队阵型。”
“那就,去做吧。”
陈默,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我给你们,一周的时间。”
“一周之后,我要看到,我们的‘木马’,离开船坞。”
-
“因为,我们,可能,没有,第二个‘一周’了。”
……
地心,最深处,那间,冰冷的囚室。
伊拉瑞,蜷缩在角落里,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盐碱盆地的那场惨败,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作为“神民”的,所有骄傲和信仰。
他,就像一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空洞的,驱壳。
囚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陈默,走了进来。
伊拉瑞,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你来,是想,嘲笑我吗?”他用一种,如同梦呓般的,空洞的声音问道。
“还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情报?”
“没用的……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不是来,嘲笑你的。”
陈默,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与他,平视。
“我也不是,来,向你,索要情报的。”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陈默的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
-
“你们,错了。”
“你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们以为,‘情感’,是病毒,是弱点,是需要被清除的,原始的,残余。”
“但你们,恰恰,弄反了。”
“‘情感’,才是,生命,最强大的武器。”
“它,是恐惧,让我们,学会了敬畏和谨慎。”
“它,是愤怒,让我们,拥有了反抗和改变的勇气。”
“它,是悲伤,让我们,懂得了珍惜和守护。”
“它,是爱,让我们,能够,为了他人的生存,而牺牲自己。”
“它,是混乱,是无序,是所有的,不确定性。”
“但它,也恰恰,是,所有‘创造’与‘进化’的,最终源泉。”
“而你们,天穹城……”
陈默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怜悯。
“你们,放弃了情感,选择了,绝对的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