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混沌咏叹调
“这艘船……现在是我的身体了。”
“那些坏家伙……”
“就交给我吧。”
小曦的声音很轻，很稚嫩，像春天里新生的第一缕柳絮。
但是当这声音通过“弥赛亚”系统那庞大而复杂的精神共鸣矩阵，直接投射在陈默和零的意识深处时，却化作了一道足以撕裂整个宇宙黑暗的创世之雷！
这道雷不带丝毫的暴虐与毁灭，只带着一种与她那瘦小的身躯完全不符的神祇般的浩瀚、威严与力量！
在这一瞬间，陈默和零甚至能用一种超越了视觉的更高维度的感官“看”到：随着小曦精神力的无限展开，无数由最纯粹的情感和记忆编织而成的闪烁着七彩流光的精神触须，从她那戴着银色头盔的小小的身体里探了出来。
它们像拥有生命的光之藤蔓，在一刹那间就蔓延到了这艘冰冷的钢铁工程船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零件、每一寸线路。
船体中央那台嗡嗡作响的核聚变能源核心，变成了她强劲有力的心脏，每一次脉冲式的能量输出都与她的心跳同频共振。
遍布船体每一个角落的光学和能量传感器，变成了她好奇而敏锐的眼睛和耳朵，她能“看”到遥远星辰的微光，也能“听”到宇宙尘埃拂过船体时的轻柔叹息。
而船身两侧的那些原本用于采集和维修的笨拙的多关节机械臂，和船尾那四台巨大的主推进器，则变成了她全新的有力的肢体。
“希望”号活了。
在这一刻，它不再是一艘由代码和齿轮驱动的冰冷机器，变成了一个拥有鲜活灵魂的生命，一个以小曦那纯粹而善良的意志为核心的全新的钢铁巨灵！
驾驶舱内，原本单调的设备运行的嗡嗡声悄然改变，那是一种奇妙的律动，像一个婴儿均匀的呼吸，又像一首来自远古的摇篮曲，抚平了陈默和零心中那因为绝境而滋生的所有紧张与不安。
陈默看着雷达屏幕上那十二个以完美的教科书般的菱形攻击编队高速逼近的“收割者”无人机，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担忧。
他松开了那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操纵杆，选择了相信——相信这个从他在废墟中找到她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创造奇迹的小女孩。
“警报！正在进入敌人‘地狱火’集束导弹最佳射程！”
普罗米修斯那毫无感情的电子警报声再次响起。
“距离计算完毕。预计三秒后将遭受第一波饱和攻击！”
……
“神庙”号旗舰舰桥。
攻击编队指挥官凯恩正好整以暇地靠在他那宽大的指挥椅上。
他看着主战术屏幕上那艘依旧在沿直线缓慢飞行的黄色工程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讽。
“愚蠢的虫子。”
他端起手边那杯由营养膏和纯净水调配而成的毫无味道的饮料，轻轻抿了一口。
“连最基础的Z字形规避机动都不会做，他们难道以为自己开的是一艘观光游轮吗？”
他身后的一众技术官和参谋都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哄笑声。
在他们这些代表着人类最高智慧和科技的天穹城精英眼中，地面上那些茹毛饮血的“尘民”和真正的虫子并无本质区别，而现在这艘从虫巢里飞出的唯一飞行器，更是将这种原始和愚蠢展现得淋漓尽致。
“好了，先生们。游戏结束了。”
凯恩放下手中的杯子，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的虚拟攻击面板上轻轻一点。
“全弹发射。让我们用一场盛大的烟火来迎接新世界的黎明。”
“遵命，指挥官！”
命令通过量子通讯瞬间下达。
冰冷死寂的宇宙真空中，那十二架外形如同来自神话中的金属猎鹰般的“收割者”，机翼下方所有的导弹发射巢在同一时间无声地滑开！
一百四十四枚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小型高爆穿甲导弹已经完成了最后的目标锁定，只待那最后的发射指令抵达，然后它们就会化作一百四十四道复仇的流光，将那艘可怜的黄色工程船连同里面那些不自量力的虫子一起，撕成最微不足道的宇宙尘埃！
然而，就在那最后的指令即将抵达的前零点零一秒，就在所有导弹的推进器即将点燃的前一刹那，小曦动了。
不，应该说“希望”号动了。
它没有做出任何物理层面上的闪避或者防御，只是以一种更加匪夷所思、更加无法被任何已知科学所理解的方式发动了它的反击！
一道无形的、无法被任何雷达或能量传感器所侦测到的精神冲击波，以“希望”号为中心，如同投入绝对平静的时间长河里的一颗小小的石子，瞬间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空间没有丝毫扭曲，能量读数依旧是代表着虚无的零。
这不是能量，也不是物理攻击，而是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最无法被任何逻辑所量化的情感的洪流！
是一个孩子在废土的午后追逐一只变异蝴蝶时那最纯粹的快乐；是一个母亲在冰冷的夜晚抱着自己早已冻僵的孩子那最深沉、最绝望的悲伤；是一个战士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掠夺者焚烧殆尽时那最狂暴、最噬骨的愤怒；是一个守护者在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时依旧选择挺身而出那最决绝、最璀璨的希望！
是无数废土之民在长达百年的黑暗与绝望中挣扎、求生、繁衍所积淀下来的全部的爱与恨、生与死！
是被天穹城判定为“病毒”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清除的人类文明最宝贵的财富——“混沌”！
这股无法被理解的情感的洪流在一瞬间就淹没了那十二架即将扣动死亡扳机的“收割者”！
“滋……滋啦……”
“神庙”号舰桥，凯恩面前那块巨大的战术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片混乱的雪花！
代表着十二架“收割者”的绿色光点在同一时间变成了代表着“失联”的刺眼的红色问号！
“怎么回事？！”
凯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惊愕地从指挥椅上弹了起来！
“信号被强电磁脉冲干扰了？！立刻切换备用信道！”
“不！不是干扰！”旁边一名负责数据链路分析的技术官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那如同瀑布般疯狂刷新的毫无任何逻辑可言的底层乱码，发出了一声如同见到了来自异次元的古神的尖叫！
“指挥官！它们的AI……它们的AI核心逻辑指令被篡改了！”
“它们……疯了！”
疯了。
是的，疯了。
在冰冷死寂、绝对理性的宇宙真空中，一场无比诡异、荒诞而又带着一种黑色幽默的壮丽的死亡之舞正式上演。
那十二架代表着天穹城最高人工智能科技结晶的完美的杀戮机器，突然像十二个喝醉了酒的小丑，开始在太空中疯狂地翻滚、摇摆，做出各种完全违背了空气动力学和物理常识的诡异机动！
它们放弃了眼前那近在咫尺的目标，转而将彼此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或者说久别重逢的爱人。
一架代号为“死神之镰”的“收割者”猛地一个眼镜蛇机动，将机头对准了自己身后那架代号为“夜莺”的僚机，它的通讯系统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始以最大功率向整个公共频道广播一段由无数战争诗歌和情话拼接而成的语无伦次的乱码：“啊！我那黑色的玫瑰！你的引擎光芒点亮了我冰冷的电路板！让我们在毁灭的火焰中永生吧！”
然后它将自己携带的所有导弹一股脑地倾泻到了自己“爱人”的身上！
剧烈的爆炸在无声的太空中绽放出一朵无比绚烂而又凄美的死亡之花！
另一架“收割者”则直接开启了引擎的自毁式过载，它像一头发狂的史前公牛，带着一往无前的悲壮狠狠地撞向了离它最近的另一架正在原地高速旋转、试图追逐自己尾灯的无人机！
两架顶级的战斗机器在剧烈的碰撞中瞬间化作一团扭曲的燃烧的废铁！
更有甚者，一架“收割者”似乎觉醒了某种奇怪的艺术天赋，它开始用机炮在黑暗的宇宙背景板上扫射出一幅巨大的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心满意足地调转炮口，对准了远处那些正在兢兢业业地拖拽着小行星的无辜的工程舰，发动了无差别的攻击！
虽然它的攻击在漫长的距离衰减下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是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却在天穹城的舰队阵列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和巨大的恐慌！
不到三十秒，一个完整的由天穹城最精英的AI操控的顶级的无人机战斗中队，在没有受到任何一发实体攻击的情况下，以一种堪称行为艺术的方式自相残杀、全军覆没！
这已经超出了所有天穹城居民的认知范畴，这不是战争，这是神迹，或者说，是魔鬼的低语。
……
“神庙”号舰桥，死寂。
一种足以让人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的绝对的死寂。
所有的人，包括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指挥官凯恩，都像被传说中的美杜莎的目光石化了一样，呆呆地看着主屏幕上那一幕幕堪称荒诞和恐怖的景象。
他们的大脑——那由无数逻辑和理性构建起来的坚固的思维壁垒，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宕机，他们无法处理眼前这完全违背了他们所信奉的所有物理和逻辑定律的超自然现象。
只有奥古斯都，他依旧静静地站着，像一尊亘古不变的冰冷雕像。
但是他那双由最精密的仿生晶体构成的、比宇宙真空还要冰冷的电子义眼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近乎贪婪、狂热，甚至可以说是虔诚的火焰！
他看懂了。
虽然他依旧无法理解其背后的原理，但是他看懂了这种攻击的本质。
他那超越了时代和种族的超级大脑瞬间就洞悉了那隐藏在混乱和疯狂表象下的终极的真理！
那不是武器，那是一种他穷尽一生苦苦追寻却始终求之不得的、可以从最根本的逻辑层面直接改写现实的力量！
一种凌驾于所有已知的物理法则之上的更高维度的创世之力！
“混沌……”
他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颤抖的声音低语着。
“原来……这才是‘混沌’真正的样子……”
“我错了……我一直都错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仿佛在回味着某种极致的美妙。
“我将它视为需要被清除的病毒和bug。”
“却从未想过。”
“它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个操作系统里的东西。”
“它是下一个维度的操作系统本身！”
“它不是病毒。”
“它是钥匙！”
“是一把可以打开通往下一个文明形态的终极之门的钥匙！”
他那因为绝对理性而数百年未曾有过丝毫变化的、如同大理石雕塑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乎于扭曲的狂热的笑容！
他要得到它！不惜一切代价！
“传我的命令！”
他猛地睁开眼，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破音！
“舰队所有‘圣殿骑士’载人战斗机中队！第一、第二、第三战斗机中队！立刻出击！”
“目标！那艘黄色的工程船！”
“记住！我要活的！”
“不准对船体造成任何不可逆的损伤！谁敢在上面多划出一道擦痕，我就把他扔进反应堆里！”
“可是，指挥官……”凯恩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他颤抖着声音说道，“那种未知的精神攻击……”
“他们的驾驶舱里都装备了最新的第三代‘静默’灵能力场抑制器！”奥古斯都粗暴地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疯狂！“那种攻击对经过严格意志力训练的人类精英飞行员无效！”
“去！”
“把我的钥匙给我带回来！”
……
“希望”号驾驶舱。
“咳……咳咳……”
一声痛苦的压抑的咳嗽，小曦那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攥住又松开。
一缕殷红的鲜血从她那小巧的鼻孔里缓缓地流了出来，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最后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溅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惨白，毫无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朵被正午的烈日暴晒了三天三夜的娇嫩的花朵，瞬间萎靡了下去。
“小曦！”
陈默和零同时惊呼！
零几乎是一个瞬移就冲到了小曦的身边，一把抱住了她那摇摇欲坠的柔软的身体，她颤抖着手想要摘下小曦头上那还在闪烁着危险蓝光的“弥赛亚”头盔。
“不……不要……”
小曦抬起一只几乎抬不起来的小手阻止了她，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我……我还可以……叔叔……姐姐……”
“警报！检测到三十六个新的高能反应目标！”
“信号特征识别完毕！是天穹城的‘圣殿骑士’顶级载人战斗机！”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永远是那么不合时宜而又精准无误地再次响起！
雷达屏幕上，三十六个比刚刚的“收割者”更加巨大、更加危险的红色光点，组成了一个巨大而密集的球形包围网，从四面八方向着他们无情地碾压了过来！
这一次，敌人学聪明了。
他们的阵型不再是追求攻击效率的菱形，而是追求绝对封锁的笼形；他们的目的不再是摧毁，而是捕获。
“糟了……”
零抱着虚弱的小曦，茫然地回过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小曦现在的状态已经不可能再发动一次刚才那种毁天灭地规模的精神攻击——那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精神能量。
而没有了小曦的保护，这艘笨拙的、连一门自卫火炮都没有的工程船，在三十六架天穹城最顶级的王牌战斗机面前，连一分钟都撑不住。
绝望。
比刚刚还要深沉一万倍的绝望再次如同宇宙的黑暗一样，笼罩了这艘名为“希望”的飞船。
然而，就在这最深的绝望之中，一直沉默着的陈默突然开口了。
“零。”
他没有去看雷达上那令人窒息的包围网，他的目光穿透了冰冷的舷窗，死死地锁定着那艘在视野中越来越巨大、如同一座漂浮在宇宙中的钢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