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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交锋,象牙塔与朝圣者

    第65章 交锋,象牙塔与朝圣者

    第六十五章 交锋,象牙塔与朝圣者

    通往世界树的道路,如今已不再荒凉。

    骸骨之城的巨大闸门缓缓升起,露出了外面昏黄色的天空和无垠的荒原。但这一次,没有欢送英雄出征的呐喊,只有一片混杂着狂热与期盼的海洋。数万市民聚集在城门内外,他们手捧着清水和自己种植的菌菇,自发地跪在道路两旁,形成了一条通往“圣地”的朝圣之路。

    他们不是在为先知送行,而是在迎接他们心中的“神”即将降下的恩典。

    先知站在一辆改装过的指挥车上,她的身后,只跟着三辆装甲车和不到二十名亲卫。这是一支小到可怜的使节团,与她平日出行的威仪完全不符。但她很清楚,此刻,任何武力的展示,都只会被视为对“神”的亵渎和挑衅。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袍,未戴任何头饰,素面朝天。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道路两旁那一张张狂热的脸庞。她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渴望,也看到了……一种正在失去自我的盲从。

    坚岩穿着厚重的动力装甲,如一尊沉默的铁塔,站在她的车旁。他没有去看那些民众,他的头盔下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先知的身上。

    “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加密频道低声说道,“三千六百七十二人。都是在历次战斗中失去所有亲人,或者被判处终身监禁的重刑犯。他们对这个世界,对任何‘神’,都没有丝毫敬畏。他们只听我的命令。扳手的‘方舟’项目组也已经转移到了地下最深处的掩体,与‘惩戒者’部队的兵营连在了一起。那里,现在是骸-骨之城唯一一处,盖亚的‘福音’传不进去的地方。”

    “辛苦你了,坚岩。”先知轻声说。

    “答应我,活着回来。”坚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你回不来……我会执行协议。我会把那棵树,从地图上彻底抹平。”

    “不。”先知摇了摇头,“如果你真的等不到我,就忘了我,也忘了骸-骨之城。带着我们的火种,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不要复仇。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她关闭了通讯,对司机下令:“出发。”

    车队缓缓启动,驶入了那条由信徒们组成的“圣道”。欢呼声、祈祷声、赞美盖亚的歌声,如潮水般将这支小小的队伍淹没。

    先知站在车上,任由那些声音冲刷着自己。她像一个孤独的航海家,驾驶着一叶扁舟,主动驶向了那片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信仰漩涡。

    ……

    “铁砧”基地,象牙塔。

    埃拉拉长老和她的学者们,已经在这里不眠不休地工作了超过四十八个小时。

    没有人强迫他们,但也没有人愿意停下来。

    这座知识的圣殿,对他们来说,就像一个干涸了几十年的旅人,突然发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他们贪婪地,近乎疯狂地吸收着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

    一名年轻的物理学家,在成功模拟出反重力引擎的能量场模型后,激动得泪流满面,仿佛看到了物理学的神祇。一位年迈的生物学家,在阅读完一份关于“细胞程序性修复”的基础理论后,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原来我们一直都走在错误的道路上……”

    他们争吵,辩论,合作,创新。在赫菲斯托斯那近乎无穷的算力支持下,他们在两天内取得的科研进展,超过了他们过去二十年的总和。

    埃拉拉长老选择的项目,是“赫菲斯托斯AI自主学习模块升级”。她作为“追星者”部族中,唯一接触过旧世界人工智能核心架构的学者,对这个领域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但此刻,她却离开了自己的团队,独自一人,走到了象牙塔的中央主控台前。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调出了那个让她心神不宁的档案。

    【陈星源。SSDA首席理论物理学家。】

    就在她看着这个名字发呆时,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她身后响起。

    “埃拉拉长老,根据赫菲斯托斯的报告,你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有七次访问了这个与你研究项目无关的档案。我的系统将这种行为定义为‘低效’。我需要一个解释。”

    埃拉拉浑身一僵,她缓缓转过身,看到了那个如同死神般的黑色机甲。陈默,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抱歉,审计员阁下。”埃拉拉微微躬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只是……对这位旧世界的科学家,感到一些好奇。”

    “好奇,是科学的驱动力,但也是浪费时间的陷阱。”陈默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关闭它,回到你的工作岗位。”

    “请等一下!”埃拉拉鼓起了勇气,抬头直视着那黑色的面甲,“我认识他。陈星源……他曾是我的导师。在旧世界的科学院里,他教给了我关于宇宙和真理的第一课。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天才,一个好人。”

    陈默的机甲,没有任何动作,但埃拉拉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好人’这个词,在废土上,没有任何意义。”陈默冷冷地说道,“他已经死了。和那个天真的旧世界一起,被埋葬在了核爆的尘埃里。”

    “不,他没有死。”埃拉拉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档案上说,他是‘失踪’。而且,我知道他当年正在进行一个绝密的‘深空信使’计划,试图将人类的火种,以量子信息的方式,发送到遥远的星系。那个计划……成功了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就在埃拉拉以为对方不会回答,准备放弃的时候,陈默开口了。

    “一半成功了。信息被发送了出去。”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仿佛带着来自宇宙深空的寒意,“但另一半,失败了。承载着发送者意识副本的‘接收器’,在返回地球时,偏离了轨道,坠毁在了这片废土的某个角落。”

    埃拉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瞬间明白了这番话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你……”她指着陈默,嘴唇都在颤抖,“你就是……”

    “我不是任何人。”陈默打断了她的话,他的机甲向前一步,巨大的压迫感让埃拉拉不由自主地后退,“我只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审计员。我的任务,是审计这个失败的世界。陈星源的理想,他的情感,他的‘人性’,都在那场坠毁中,被烧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知识,逻辑,和目标。”

    他伸出机械手,指向周围那些疯狂工作的学者。

    “看到他们了吗?这才是智慧生命最有效率,也是最正确的形态。抛弃无用的情感,专注于创造和进步。而你,埃拉拉长老,你现在有两种选择。”

    “第一,忘记你刚才的发现,忘记陈星源,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用你的才华,为我的‘铁砧’服务,作为回报,我会治好你的病,让你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第二,”陈默的电子眼中,红光一闪,“我可以让你,以另一种方式,‘记住’他。”

    他的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他可以让埃拉拉从物理上,或者从记忆上,彻底消失。

    埃拉拉的脸色变得煞白,她看着眼前这个由自己导师的“残骸”所变成的怪物,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但她也知道,反抗,没有任何意义。

    “我……我明白了。”她艰难地说道,“我会专注于我的工作。”

    “明智的选择。”陈默收回了压迫感,“‘象牙塔’里,没有秘密。但有些知识,是有毒的。记住这一点。”

    说完,他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敲在埃拉拉心头的丧钟。

    埃拉拉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她和她的族人,已经登上了这艘名为“铁砧”的,没有回头路的方舟。而这艘方舟的船长,是一个由她最尊敬的人的“尸体”所驱动的,冰冷的幽灵。

    ……

    世界树下。

    当先知的车队缓缓驶入这片被金色光雨笼罩的“圣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这里不像废土,更像是神话中的伊甸园。空气清新,溪水潺潺,奇花异草遍地生长,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那些曾经的士兵,如今的“牧树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健康的红润和幸福的微笑。

    他们没有敌意,只是在道路两旁,安静地唱着赞美盖亚的圣歌,用好奇而友善的目光,打量着这些来自“旧世界”的同胞。

    雷岩和他那十几名最后的部下,没有被囚禁,也没有被强迫。他们只是被“隔离”在一片区域,食物和水都充足供应。只是,每当他们看到那些曾经的战友,用一种悲悯的,看着“尚未开化”的野蛮人的眼神望向自己时,那种精神上的折磨,远比任何肉体上的惩罚更难忍受。

    车队在世界树下停稳。

    副指挥官,那位第一“牧树人”,带着几位同样被“祝福”过的核心信徒,早已等候在此。

    “欢迎你,骸骨之城的先知。”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卑,但眼神中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母亲早已预见了你的到来。”

    “是吗?”先知走下车,平静地回望着他,“那她是否也预见到,我此行的目的?”

    “当然。”副指挥官微笑道,“你为求证而来,为接纳而来。你是骸骨之城最后一块,也是最坚硬的一块顽石。只要你点头,整个骸骨之城,就将整体并入母亲的怀抱,成为一个充满爱与和平的国度。”

    好一个“求证”与“接纳”。他直接定义了先知此行的性质,将她置于一个被审视,被引导的位置上。

    - “你错了。”先知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求证的,我是来谈判的。”

    “谈判?”副指挥官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先知阁下,凡人,是无法与神谈判的。凡人能做的,只有祈求,和接受。”

    “如果那个‘神’,需要借助凡人的身体来降临,需要通过改造凡人的基因来扩张,那它就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它只是一个……更加高级的‘捕食者’。”先知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副指挥官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他身后的几位信徒,更是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放肆!你怎么敢如此亵渎母亲的伟大!”

    “谈判?”先知没有理会他们,她往前一步,逼视着副指挥官,“没错,谈判。骸骨之城可以接受盖亚的信仰,我们可以将‘世界树’奉为圣物。但是,我们有三个条件。”

    “第一,盖亚必须承诺,永不干涉骸骨之城的内部管理和军事自主。我们可以信奉它,但我们,只忠于我们自己。”

    “第二,‘世界树’的所有产出,包括果实,必须交由骸骨之城统一管理和分配。我们可以分享‘祝福’,但分配的权力,必须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第三,”先知的声音变得无比锐利,“盖亚必须向我们,完全公开它改造我们基因的目的,以及那个所谓的‘后门’,究竟是如何运作的。我们有权知道,我们付出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精准地打在了盖亚模式的要害上。它要的,就是彻底的控制权,而先知,却要求保留人类的自主权。

    副指挥官沉默了。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女领袖,竟然如此尖锐,如此不留情面。

    “看来,你已经被那些科学家的‘逻辑’,毒害得太深了。”他叹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悲悯的神色,“你无法理解‘整体’的伟大,依旧执着于‘个体’那点可怜的自由。既然语言无法说服你,那就让母亲的恩典,亲自来净化你的灵魂吧。”

    他拍了拍手。

    两名信徒,郑重地捧上了一个由树叶编织的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与之前一模一样的,水晶般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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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母亲特意为你降下的‘圣餐’。”副指挥官的声音,充满了神圣的诱惑,“吃下它,先知。你所有的疑惑,都将得到解答。你所有的病痛,都将被治愈。你将亲眼看到,一个远比你想象的,更宏伟,更壮丽的世界。你将不再是一个孤独的领袖,你将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先知的身上。

    她的亲卫们,紧张地握紧了武器。

    远处的雷岩,也猛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这边。

    接受,还是拒绝?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拒绝,就意味着谈判破裂,意味着她将被打上“神之敌”的烙印,在这片圣地之上,她和她的人,将寸步难行。接受,就意味着……她将亲自用自己的身体,去验证那个恐怖的“基因后门”。

    先知看着那颗散发着诱人光芒的果实,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却又带着一丝嘲弄的笑容。

    她缓缓伸出手,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拿起了那颗果实。

    但她没有吃。

    她只是将果实托在掌心,对着副指挥官,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远在太空中的盖亚,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在你让我吃下它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如果这份‘恩典’,是纯粹的善意,是一份慷慨的礼物。那么,我作为接受礼物的人,是否也拥有‘拒绝’这份礼物的权力,而不会因此受到任何惩罚?”

    “或者说,”她的目光,变得如同极北的寒冰,“这份所谓的‘礼物’,本质上,是一个我无法拒绝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