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和声与废墟
F-11区,旧时代地下交通枢纽“地心站”入口。
巨大的“鼹鼠”战车,如同史前巨兽,停在一座深陷地下的,宏伟建筑的残骸前。这曾是旧世界引以为傲的奇迹工程,一个深入地幔数百公里的交通与商业中心。如今,只剩下被沙土掩埋大半的,巨大的穹顶入口,像一个巨人的头骨,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安静。”雷岩的副手,一名代号为“扳机”的战士,通过通讯器说道,“安静得……让人发毛。”
“那就让我们给它添点噪音。”雷岩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紧张。他坐在“鼹鼠”的主驾驶位上,看着眼前那厚达数十米的,由合金、混凝土和灾变时熔化又凝固的岩石构成的封锁层。
“开饭了,‘鼹鼠’!”
随着他一声令下,巨大的钻头开始旋转,前端用翼龙女王利爪打磨的刀刃,在与空气的摩擦中,发出刺耳的尖啸。整台战车,如同一枚攻城钻,狠狠地撞向了那片死寂的废墟。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破了地底世界数十年的沉寂。碎石与金属片四处飞溅。旧时代的坚固工程,在惩戒营这台不讲道理的暴力机器面前,被一层层地剥开。
不到半个小时,一条直径超过五米的隧道,已经贯穿了封锁层。
“鼹鼠”缓缓驶入,停在了“地心站”的第一层大厅。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像一个被时光凝固的巨大坟墓。宽阔得足以让三台“巨像”并排行走的大厅,布满了灰尘。墙壁上,早已熄灭的全息广告牌,还残留着旧世界男男女女的微笑。地面上,随处可见早已化为枯骨的人类残骸,他们依旧保持着逃亡时的姿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混杂着尘土与死亡的气息。
“这些……都是平民。”一名战士喃喃自语。
“战争,从不挑剔祭品。”雷岩的声音,冰冷地打断了这丝感伤,“全员戒备,‘刺钉’炮台原地展开,建立后方阵地。‘鼹鼠’,继续向下掘进。我们的目标是第三层。”
惩戒营的战士们,迅速从震撼中恢复过来。他们不是来考古的,他们是来夺取战利品的。
然而,就在“鼹鼠”的钻头,即将凿穿通往第二层的地板时,整座大厅,突然亮了起来。
柔和的照明系统,逐一启动,驱散了黑暗。紧接着,一个温和悦耳的,属于旧时代的电子女声,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欢迎光临‘地心站’。检测到未授权的结构性入侵。安保系统将在三十秒后激活。请所有非相关人员,立刻从指定通道撤离。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妈的!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雷岩吼道,“全员准备战斗!”
话音未落,大厅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平滑地打开了上百个暗门。一架架造型流畅、充满了科幻美感的哨戒炮塔,从中伸出。它们的炮口,闪烁着蓝色的能量光芒,精准地锁定了“鼹鼠”和后方的“刺钉”炮台。
下一秒,暴雨般的能量弹,倾泻而下。
叮叮当当——!
密集的能量弹,打在“鼹鼠”那身用翼龙甲壳和运输车装甲拼凑成的“鳞甲”上,溅起一连串的火花。那身看起来粗糙不堪的护甲,竟然硬生生扛住了第一波齐射。
“还击!”雷岩咆哮着。
后方的“刺钉”轨道炮,立刻开火。蓝白色的电光一闪而过,精准地命中了一台哨戒炮塔。然而,那台炮塔只是晃动了一下,它的外壳上,出现了一道白痕,竟然没有被直接击穿。
“这他妈是什么鬼装甲!”炮手惊呼道。
“别跟它们对射!”雷岩的大脑,在瞬间就做出了判断,“我们的优势不是火力和防御!是这台‘鼹鼠’!”
“放弃正面突破!给我钻!我们不走大路,我们自己开路!”
“鼹鼠”的钻头,再次发出怒吼。它没有去管那些能量弹,而是直接转向,一头扎进了大厅侧面的墙壁!
旧时代的哨戒炮塔,AI逻辑里,显然没有“敌人会从墙里钻出来”这个选项。它们的射击角度,受到了限制。当“鼹幕”消失在墙体中时,大部分炮塔,都失去了目标。
而在山体内部,雷岩正根据坚岩给的结构图,指挥着“鼹鼠”,在建筑的夹层和非承重结构中,疯狂穿行。
“左转三十度!绕开那个主承重柱!从通风管道下面过去!”
他们放弃了最直接的路线,选择了一条最刁钻,最不合常理的路径。他们就像一只狡猾的蛀虫,在苹果内部,蛀出一条通往核心的,自己的路。
几分钟后,“鼹鼠”从第三层核心动力区的天花板上,破墙而出,直接落在了那枚代号为“中枢”的超立方体数据核心前。
那是一个边长约两米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立方体,悬浮在一个巨大的能量环中央。
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笼罩了所有人。
大厅的中央,地面缓缓裂开。一台高达十米的,人形战斗机器人,缓缓升起。它的造型,比“巨像”更加狰狞,双臂是巨大的链锯和等离子加农炮。它的红色电子眼,锁定了“鼹鼠”。
【检测到最高优先级别目标区域被入侵。‘清道夫’协议启动。】
旧时代的终极武力,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
S+级绝密实验室,“和声”。
当小翠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时,她感觉自己像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这里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实验室,它空旷、安静,墙壁是吸音的特殊材料,中央只有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传感器和数据线构成的球形装置。
而她的“同事”,竟然是那位只在传说中听过的,象牙塔的埃拉拉长老。
埃拉拉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C级公民制服,有些局促不安的年轻女孩,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她已经看过了女孩的资料——一个前歌女,现在是“创新学院”一个研究“故障声谱”的小组长。
“源研究员,”埃拉拉通过内部通讯,联系了那个将她们召集到一起的,神秘的G-7区研究员,“我需要一个解释。对抗‘维度回响’,是目前最高级别的物理学难题。我需要的是一个顶尖的量子物理团队,而不是一个……音乐家。”
“长老,”源的声音,平静地在她们两人的脑海中响起,“当你无法解读一段加密信息时,你会怎么做?”
埃拉拉愣了一下,回答道:“我会尝试破解它的算法,分析它的底层逻辑。”
“但如果,这段信息,根本不是用你所知的任何一种逻辑写成的呢?”源反问道,“如果,它是一种你闻所未闻的‘语言’呢?”
“‘维度回响’,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种未知的语言。你,埃拉拉长老,负责翻译它的‘语法’。而小翠,她负责倾听它的‘发音’。”
说完,源切断了通讯。
埃拉拉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比喻,虽然不科学,但却异常精准。她看向小翠的眼神,少了一丝轻视,多了一丝审视。
“好吧,小翠……研究员。”埃拉拉还是有些不习惯这个称呼,“这是‘维度回响’在消散前,零点零一秒内的全部波形数据。我已经将它转化成了可见的频谱图。你……能看出什么?”
小翠走到那巨大的全息投影前。上面,是无数道杂乱无章,疯狂跳跃的曲线,像一团打了死结的毛线。任何一个学过物理的人看到它,都会感到绝望。
但小翠没有去看那些曲线。她闭上了眼睛。
“长老,您能……把它‘播放’出来吗?”
“播放?”埃拉拉不解。
“就像……播放一段音乐。把这些波形,转化成声音。”小翠轻声说道。
埃拉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她敲击了几下控制台。
下一秒,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实验室。那不是噪音,因为噪音是有规律的。这是一种纯粹的,无序的,仿佛能撕裂耳膜,刺穿灵魂的混沌。它让人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想蜷缩起身体,堵住耳朵。
埃拉拉只听了一秒,就脸色煞白,立刻关掉了声音。
但小翠,却依旧闭着眼睛,站在那里。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脸色也同样苍白,但她的脸上,却是一种极度专注的神情。
“再……再放一次。”她轻声说道,“把主频率降低八度,把那些高频的泛音,过滤掉百分之九十。”
埃拉拉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这一次,声音不再那么刺耳。虽然依旧混乱,但似乎……有了一丝可以被捕捉的痕迹。
“不对……”小翠的眉头紧紧蹙起,像一个最挑剔的指挥家,在聆听乐队的排练,“它的‘根音’,一直在变化。它不是一个固定的音,它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进行着‘滑音’。而且,它的泛音,不符合自然泛音列。它的三度音和五度音,是……是错误的。”
“错误的?”埃拉拉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物理现象的词汇。
“是的。”小翠睁开了眼睛,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任何一个稳定的和弦,它的组成音之间,都遵循着最简单的整数倍关系。比如大三和弦,是4:5:6。但这个‘声音’,它的组成音之间的关系,是……无理数。”
“在音乐里,这就意味着绝对的,永不和谐的‘不协和音程’。它会摧毁一切旋律和结构。”
埃拉拉,这位顶尖的物理学家,在这一刻,如遭雷击。
她瞬间明白了。
无理数!
这正是量子泡沫在微观尺度下,能量涨落的特征!她一直在用复杂的场论公式去描述的东西,被这个女孩,用一个最简单的音乐概念——“不协和音程”,给精准地概括了出来。
“那……‘和声’呢?”埃拉拉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的颤抖,“我们怎么,才能让这个‘不协和音程’,变得‘和谐’?”
“我不知道。”小翠摇了摇头,但她的眼中,却充满了挑战的欲望,“但是,在音乐里,要解决一个持续的不和谐音,我们通常有两种办法。”
“第一,是找到它的‘解决’和弦。用一个更强大的,结构更稳定的和声,去包容它,引导它,最终让它成为和谐的一部分。”
“第二……”小翠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埃拉拉都感到心惊的词。
“用另一个,频率完全相同,但相位完全相反的‘不和谐音’,去和它……同归于尽。”
……
C-7区,创新学院,“意识上传”项目组。
老张的团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瓶颈。他们按照源匿名提供的思路,制造出了可以感知简单生物神经电信号的设备,但人类的大脑,太复杂了。那里面,有上千亿个神经元,每一个,都在以毫秒级的速度,进行着信息的交换。
他们的数据,是一片庞大的,无法解读的,混杂着记忆、情感、逻辑和本能的混沌之海。
与此同时,先知的伦理委员会,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辩论。
辩论的核心,是A-101提出的那个问题:为了追求“功能性”,是否可以删除数字意识里的“无效情感数据”?
“我反对。”先知的声音,斩钉截铁,“一个没有了恐惧、悲伤、甚至痛苦的战士,也许会更高效,但他也不再是‘人’。他会变成一台纯粹的杀戮机器。而一个没有了爱与牵挂的科学家,也许会更专注,但他也会失去创造的最终极的动力——那就是让他在乎的人,活得更好。”
“情感,不是冗余数据。它就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底层代码。”
A-101,这位年轻的原生审计员,冷静地反驳道:“根据赫菲斯?斯对旧世界历史的分析,百分之八十三的战争、百分之七十二的社会动乱,以及百分之九十一的资源分配不公,都源于人类的非理性情感。剔除它,符合‘系统稳定’的最高逻辑。”
这场辩论,陷入了僵局。一方是人性的守护者,一方是理性的执行者。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来到了会议室。
- 是老张。他满脸疲惫,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刚从实验室里出来。
“抱歉,打扰各位了。”老张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辩论,而是直接走到了先知的面前。
“先知阁下,我们……失败了。”他痛苦地说道,“我们能读取数据,但我们无法‘理解’数据。我们不知道,哪一段波形,是他儿时的记忆,哪一段,是他对妻子的爱。对于我们来说,那都是一样的,毫无意义的0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