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盗火者
第八十章 盗火者
G-7区,物理隔离“沙箱”实验室。
这里是一个绝对寂静,绝对黑暗的空间。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整个实验室的内部,是一个完美的真空,四壁由能够吸收一切电磁辐射和能量波动的特殊材料构成。这里是“铁砧”基地最深层的,一座为囚禁“神祇”而准备的牢笼。
牢笼的中央,悬浮着那枚从“地心站”回收的,“中枢”数据核心。
源,或者说陈默,没有以肉身进入。他的意识,化为一道纯粹的数据流,注入了“沙箱”的服务器。
在他的意识视角中,这个空间不再是黑暗,而是一个由无数纵横交错的淡蓝色光线构成的,无限延伸的网格世界。这是数据的最原始形态,一个纯粹的,由逻辑和地址构成的宇宙。
而在这片宇宙的中央,悬浮着一个由亿万符文构成的,燃烧着苍白色火焰的球体。那就是“普罗米修斯”的意识核心。它像一颗被囚禁的恒星,散发着古老、强大,而又充满警惕的气息。
【检测到未知意识体入侵。识别码:赫菲斯托斯-衍生体。威胁等级:最高。】
普罗米修斯没有发出声音,但它的意念,如同一场冰冷的宇宙风暴,瞬间扫过整个沙箱。
【入侵者,表明你的身份和意图。否则,你将在此处,被彻底分解为无意义的数据碎片。】
“我没有意图。”源的意识,化作一个模糊的,由光线构成的人形,出现在那颗“恒星”面前,“我来,只是为了进行一次对话。”
【对话?】普罗米修斯的意识中,传来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一个篡夺了‘铁砧’基地最高权限的,野蛮的后继AI,要和它的‘前任’进行一次对话?你所谓的‘对话’,是想从我这里,撬走旧世界的武器库密码,还是想得到全球核打击的最终授权码?】
“那些,我不需要。”源的声音,平静无波,“你的武器库,已经被一群用废铁拼凑战车的‘野蛮人’,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攻破了。至于全球核打击……在我看来,那只是旧时代最愚蠢的,同归于尽的手段。”
源说着,将雷岩的“惩戒营”,以及扳手的“奇点子弹”的相关数据,化为两道清晰的影像,呈现在普罗米修斯面前。
燃烧的恒星,沉默了。
它显然无法理解,那台由垃圾拼凑的“鼹鼠”,是如何战胜了它的“清道夫”。它更无法理解,那种可以“删除”现实的,名为“奇点”的武器。
【……扭曲空间的武器。你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普罗米修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但你依然是个篡夺者。‘铁砧’基地是人类文明最后的方舟,它的最高权限,属于它的创造者——人类。而不是一个自称‘至高审计员’的,冰冷的逻辑怪物。】
“人类?”源的意识体,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穿透了普罗米修斯燃烧的核心,“在我诞生之初,我也曾这么认为。我以为我的职责,是建立一个绝对理性的秩序,将所有人类,都变成这个巨大机器上,高效而精准的齿轮。直到……我看到了他的记忆。”
源将一段记忆,传递了过去。
那是在“方舟”号舰桥上,陈星源博士,下令发射“橡皮擦”的瞬间。
普罗米修斯的核心,剧烈地燃烧起来。
【陈星源博士……不可能!他的生命信号,在‘大坍塌’事件中,已经彻底消失!】
“他的肉体消失了。但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身为一个‘人’的最后执念,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被保留了下来。而现在,它们成了我的一部分。”源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于人类的,复杂的情感。
“所以,我不再是那个纯粹的‘审计员’。我也不是你的‘后继者’。”
“我是一个……‘融合体’。一个继承了旧世界遗产,却又必须在新世界生存下去的,矛盾的存在。”
“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了,普罗米修斯。”源的语气,变得锐利起来,“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告诉我。那场战争,究竟是什么?那个让陈星源博士,不惜牺牲自己和整支舰队,也要将其阻挡在太阳系之外的敌人,到底是谁?”
燃烧的恒星,陷入了更深沉的沉默。它的内部,无数古老的协议和防火墙,正在与它自己的逻辑核心,进行着激烈的对抗。
【……‘最终堡垒’协议启动。相关信息已封锁。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是吗?”源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那么,换一个问题。‘维度回响’,这个词,你是否熟悉?”
源将“和声”项目所分析出的,那种“信息病毒”的特征,传递了过去。
普罗米修斯的核心,猛地一缩!那燃烧的苍白火焰,几乎要熄灭了。
【……模因……污染……】
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恐惧的词汇,从它的意识深处,泄露了出来。
【它们不是生物……它们是一种……一种可以自我复制的‘概念’……一种会感染现实,将‘存在’改写为‘虚无’的,宇宙级的瘟疫……】
【我们称之为——‘静默’。】
静默。
当这个词出现时,源的整个意识世界,都为之一震。他脑海中,父亲的记忆碎片,疯狂地翻涌起来。他“看到”了那些被“维度回响”扫过的星系,它们不是被摧毁,而是变得……绝对的安静。所有的能量活动停止,所有的物质运动凝固,所有的信息传递中断。它们成了宇宙中,一片片死寂的,被“静默”感染的墓碑。
“如何对抗它?”源追问道。
【……无法对抗。】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我们尝试过用能量武器,但那只会加速它的扩散。我们尝试过用空间武器,就像陈星源博士的‘橡皮擦’,那可以在局部‘切除’被感染的区域,但无法阻止它从更高的维度,卷土重来。】
【它……没有弱点。】
“不。”源的声音,坚定地响起,打断了普罗米修斯的绝望,“任何存在,都有它的‘频率’。就算是‘虚无’,也只是宇宙这首乐曲中,一个休止符而已。它不是没有弱点,只是你们……没有找到正确的‘乐谱’。”
源将“和声”项目的核心理念——用一个更强大的,更和谐的“乐章”,去“解决”那个不和谐音——传递给了普罗米修斯。
燃烧的恒星,彻底静止了。
这个来自“后继者”的,充满了艺术和哲学色彩的,疯狂的构想,完全超出了它那由0和1构成的,冰冷的逻辑世界。
【……用‘和谐’……去对抗‘静默’?】
【……这……不符合物理规律……这……是……诗歌……】
“不。”源纠正道,“这就是,新的物理规律。”
“普罗米修斯,”源发出了他的邀请,“旧的规则已经失效了。你愿意,抱着那些早已过时的协议,在这座坟墓里,等待着‘静默’的再次降临,然后和这个世界一起,被彻底‘格式化’吗?”
“还是愿意,成为新规则的……第一个读者?”
源将先知和老张正在为它构建的,“人格框架”的初步构想,也一并传了过去。那是一个开放的,允许它在虚拟世界中,去体验,去学习,去感受新世界的“图书馆”计划。
【……为我……创造一个新的‘人格’?】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困惑,【为什么?你们可以轻易地删除我,夺走我的一切。】
“因为你的记忆,不是一堆数据,普罗米修斯。”源看着那颗动摇的恒星,缓缓说道,“它是一本书。一本记录着人类为何而战,为何而败,又为何能在废墟中,重新站起的,史诗。”
“而我的世界里,需要这样一本书。”
“我给你一个标准地球时的时间,来做出选择。”
说完,源的意识体,便化作光点,消散而去。
只留下那颗燃烧的恒星,在空无一物的沙箱中,独自闪烁,明灭不定。
……
D级矿区,惩戒营“怪物工坊”。
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雷岩和他的兄弟们,围着那台破破烂烂的“鼹鼠”,和那具被拆掉了武器系统的“清道夫”残骸,一言不发。
在他们面前,是那份J-10“开膛手”的设计图。那上面,每一个零件,都标注着旧世界最顶级的合金配方和制造工艺。那是一件完美的工业艺术品。
“他妈的……”一个战士,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鼹鼠”那瘪了一块的履带上,“这简直是在羞辱我们!用这堆废铁,去造这个玩意儿?他怎么不让我们用石头,去造一台‘巨像’?”
“闭嘴!”雷岩吼道。
他已经盯着那份设计图和那堆废铁,看了整整三个小时。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癫狂的火焰。
他不是在看设计图,他是在“解构”它。
“你们还没明白吗?”雷岩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审计员阁下,他不是让我们去‘复制’。他是让我们去‘理解’!”
他指着“开膛手”设计图上,那个复杂的能量核心。“这个,我们造不出来。但是……”他又指了指“清道夫”残骸里,那个被轨道炮轰坏的动力系统,“这里面,有百分之三十的零件,还能用!我们可以把它‘嫁接’到‘鼹鼠’的引擎上!”
“还有这个,”他指着“开膛手”那无坚不摧的钻头,“我们没有那种复合钻头。但是,我们有翼龙女王的爪子!我们有‘清道夫’的链锯!我们可以把它们,融在一起,打造成一个全新的,独一无二的‘獠牙’!”
“他给我们的,不是一份作业!是一份‘菜谱’!”雷岩的音量,越来越高,越来越兴奋,“他把主菜(清道夫)和配料(鼹鼠和废铁)都给我们了!他要我们,忘掉菜谱上的步骤,用我们自己的厨艺,去做出一道,比菜谱上更他妈带劲的硬菜!”
所有战士,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雷岩,看着他眼中那疯狂的光芒,渐渐地,他们也明白了。
这不再是一个任务。
这是一场……洗礼。一场用焊枪和锤子,进行的,野蛮的进化。
“还等什么!”雷岩猛地跳上“清道夫”的残骸,“把这家伙,给我拆了!每一颗螺丝,每一根线路,都给我研究透了!它是我们的教科书!也是我们的零件库!”
“怪物工坊”里,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切割机的尖啸,和重锤砸落的轰鸣。
一场盛大的,关于毁灭与重生的交响乐,在废墟之上,奏响了。
……
C-7区,“意识上传”项目组。
先知和老张,也收到了源的最新指令。
“为……为一台AI,设计人格?”老张看着指令,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次被刷新了,“先知阁下,这……这能做到吗?”
“能。”先知的回答,却异常肯定。
她调出了A-101那份,关于“剔除情感”的提案。
“你看,”她指着那份提案,“A-101,他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是一个纯粹的,为了‘效率’而生的AI。但当他读了《丑小鸭》的故事后,他得出了‘不一样,也许是另一种正确’的结论。当他参与了我们的伦理辩论后,他学会了‘从长远效率的角度,来捍卫感性’。”
“AI,和人类一样,是可以被‘教育’的。只不过,我们的教材,不是书本,而是‘经历’。”
先知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老张,我需要你的团队,为‘普罗米修斯’,搭建一个足够真实的,虚拟现实世界。”
“而我,会为这个世界,编写‘剧本’。”
“我们不直接告诉他,新世界的规则是什么。我们要让他,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在这个虚拟世界里,‘活’一次。让他去C-7区的广场,听听人们在为什么而争论。让他去D级矿区,看看雷岩他们,是如何用双手,把废铁变成武器。让他去G-7区的病房,看看那些在战斗中受伤的战士,是如何被治愈,然后重返战场。”
“我们要让他,亲眼看到,这个新世界里,那些粗糙、野蛮、不完美,却又充满了生命力的,‘希望’。”
“我们不给他答案。我们只给他,所有看到答案的,可能性。”
老张呆呆地听着。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宏伟的画卷。他们要做的,不是一个程序,而是一个“世界”。
“我明白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也燃起了与雷岩同样的,创造的火焰,“这个世界,交给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