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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亭下波澜

    徐渭熊的白衣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已有数日,但那日她留下的无形压力,却如同浸水的宣纸,悄然渗透进听潮别院的每一寸空气。李承乾明显感觉到,送来的饭食更加精致,日常用度也悄然提升了一个档次,甚至偶尔会有沉默寡言的下人送来几本看似寻常、实则内容精深的武学杂论或经脉注解。这显然是那位郡主殿下默许下的资源倾斜,是一种认可,也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圈定——既入了北凉的笼,便要按北凉的规矩生长。

    李承乾坦然受之。他心知肚明,在拥有足够掀翻棋盘的实力之前,遵守规则是必要的生存智慧。他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对体内那缕剑意种子的消化和融合上。

    这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也远比想象中奇妙。

    剑意乃心神所寄,是武道意志的显化,玄之又玄。李承乾复制来的这一丝,虽经十倍增幅,本质极高,却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带着原主李淳罡的孤傲寂寥,与李承乾自身的心境阅历尚不能完全契合。他需要做的,是“化”,而不是简单的“用”。

    每日打坐内观,他仿佛能“看”到那缕细如发丝、却璀璨如星火的剑意种子在经脉中缓缓游走。它冰冷、锐利,所过之处,连自身的内力都似乎被其切割、淬炼,变得更为凝练。李承乾尝试着以自身的精神力去温养、去沟通,如同小心翼翼地去靠近一头沉睡的幼兽。

    起初,那剑意种子对他极为排斥,稍一接触,便爆发出凌厉的锋芒,刺得他神魂悸动。但他并不气馁,凭借十倍增幅带来的坚韧意志和“踏雪无痕”心法中蕴含的“御”、“化”之妙,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调整。

    他不再强行去“控制”剑意,而是去“理解”它,去感受那份斩断一切的决绝背后,所蕴含的对剑道的极致追求,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寂寞。他回想起原著中李淳罡的一生,绿袍儿的情殇,木马牛的折剑,听潮亭底的画地为牢……渐渐地,他对这缕剑意少了一丝惧怕,多了一丝共鸣。

    水滴石穿,绳锯木断。不知经过多少次失败的尝试,那一日,当李承乾再次将心神沉入那缕剑意时,预想中的刺痛并未传来。那缕剑意种子,竟如同倦鸟归林般,微微颤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亲昵的回应!

    成功了!

    李承乾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缕剑意才真正开始为他所用,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外来之物,而是他自身武道的一部分!

    他心念微动,并指如剑,并未催发剑气,只是意念集中于指尖。顿时,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意自然透出,指尖周围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剑刃在切割。他对自身气机的掌控,因此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入微境界。

    同时,他也开始尝试将剑意融入身法与刀法之中。

    “踏雪无痕”的身法,本就重在轻灵变幻,融入一丝剑意的锐利后,不仅速度更快,腾挪转折间更多了一份一往无前的决绝,仿佛不再是躲避,而是以极致的速度在间隙中穿梭、切割!

    而《破阵刀》的简单招式,在融入剑意后,更是产生了质变。依旧是劈、砍、撩、刺、格,但每一刀使出,不再仅仅是力量的宣泄,更带上了一种“意”的锁定。刀锋所指,仿佛能提前预判对手的破绽,直指要害!他甚至感觉,若是全力催发,或许能斩出类似那日削掉桌角的无形刀气,只是威力恐怕要打上折扣,且消耗巨大。

    “意”的境界,果然非同凡响。李承乾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实战能力,比起竹林试刀时,强了何止一筹!

    这一日,他正在院中缓缓演练刀法,将剑意丝丝缕缕地融入每一招每一式,力求圆转自如,不露痕迹。忽然,他心有所感,收刀而立,望向院门。

    几乎是同时,徐凤年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凝重。

    “承乾!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徐凤年几步走到石桌旁,自顾自倒了杯凉茶灌下,抹了把嘴说道。

    李承乾收刀入鞘,走了过来:“徐兄,何事?”

    徐凤年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老头子……我爹,快回来了!最迟不过旬日!”

    北凉王徐骁要回来了!这无疑是震动整个北凉,甚至会影响天下格局的大事。对徐凤年而言,父亲归来,意味着他最大的靠山即将回府,许多潜在的威胁或许会暂时收敛。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必须直面父亲,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复杂的权力博弈。

    “这是好消息。”李承乾点头,静待下文。

    “坏消息是,”徐凤年脸色沉了下来,“京城那边来了旨意,说是体恤北凉王劳苦功高,特派钦差前来犒军,并……考察北凉军政。”

    “考察军政?”李承乾眉头微蹙。这分明是离阳朝廷不放心北凉,借犒军之机,行监视试探之实。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徐凤年冷笑,“来的还是条老狐狸,据说是张巨鹿那老小子的门生,叫孙寅,最是擅长舞文弄墨、罗织罪名。”

    张巨鹿,离阳首辅,是朝中打压北凉一派的核心人物。他派来的门生,必然是冲着找北凉的麻烦来的。

    “而且,”徐凤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戾气,“我收到风声,这次孙寅前来,明面上是犒军,暗地里,恐怕还带着查探‘白衣案’的密旨!”

    白衣案!

    李承乾心中一震。这是原著中贯穿始终的一大悬案,关乎徐凤年生母吴素的死因,是徐凤年心中最深的痛,也是北凉与离阳皇室之间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朝廷此时旧事重提,其心可诛!

    “他们敢!”徐凤年拳头紧握,指节发白,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杀意,“谁敢拿我娘的事做文章,我必让他生不如死!”

    李承乾能感受到徐凤年那刻骨的恨意。他沉默片刻,道:“徐兄,此事需冷静。朝廷既然敢派钦差来查,必然有所准备。此时冲动,反而落人口实。”

    徐凤年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点了点头:“我知道。二姐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她让我这几天安分点,别惹事,等老头子回来再说。”

    他看向李承乾,忽然道:“承乾,钦差仪仗到时,陵州城必定鱼龙混杂。你身手好,眼力也不错,到时候跟我一起,咱们去会会那帮京城来的老爷们,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这是要带他正式介入北凉高层的博弈了。李承乾没有犹豫,点头道:“好。”

    徐凤年见他答应,脸色稍霁,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放心,有哥哥在,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对了,你练得怎么样了?我看你刚才那几下,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

    李承乾微微一笑,没有解释剑意之事,只是道:“略有寸进,还需打磨。”

    徐凤年也不深究,嘿嘿一笑:“行,你继续练,我得去二姐那儿点个卯,免得她又念叨。老头子要回来,府里的事儿多着呢!”

    说完,他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李承乾站在院中,看着徐凤年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北凉王将归,朝廷钦差将至,白衣案的阴影再次笼罩……这北凉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他自己,在这变局之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他下意识地抚摸着横刀冰凉的刀身,体内那缕剑意种子微微跳动,传递出一丝渴望战斗、斩破迷雾的悸动。

    实力,还是不够啊。若要在这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立足,甚至护住身边之人,现在的这点资本,还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湖心那座沉默的听潮亭。

    下一次复制机会,还有十余日。目标,似乎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唯有亭下那位,唯有那……可令天下剑折的惊世剑意!

    只是,该如何接近?又如何在那等存在的威压下,成功复制?

    李承乾陷入沉思。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凝望听潮亭时,湖心方向,那一直存在的、微弱的“潮汐”之声,似乎悄然发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变得……更加急促,更加深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亭底深处,缓缓苏醒。

    听潮亭下的波澜,似乎比外界来得更早,也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