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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城门风波

    第13章 城门风波

    从望北楼回到听潮别院,徐凤年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嚣张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思索。他屏退了闻讯而来的下人,独自坐在石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投向湖心听潮亭的方向,久久不语。

    李承乾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走到一旁,继续打磨自己的刀法与身法。他知道,徐凤年此刻需要消化刚才与孙福那番交锋所带来的信息,更需要思考接下来如何应对那位即将到来的正牌钦差,孙寅。这场看似简单的“偶遇”,实则是北凉世子与离阳朝廷的一次提前碰撞,火药味已然弥漫开来。

    接下来的两日,陵州城的气氛愈发紧绷。街面上的北凉骑兵巡逻的次数更加频繁,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各种关于钦差队伍行程、北凉王归期、乃至一些陈年旧事的流言蜚语,在茶楼酒肆间悄然传播,真伪难辨。徐凤年没有再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王府深处,显然是在与徐渭熊商议对策。

    李承乾乐得清静,潜心修炼。他愈发熟练地掌控着体内那缕剑意种子,将其完美地融入日常的一举一动之中,气息愈发内敛深沉。如今的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气息比常人悠长些、步伐比常人轻盈些的普通少年,唯有偶尔眼神开阖间,那抹深藏的锐利才会一闪而逝。他知道,藏锋,是为了更好的出鞘。

    第三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打破了陵州城的宁静。钦差孙寅的仪仗,终于抵达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全城。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挤在道路两旁,既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敬畏和疏离,张望着这支来自遥远京城的队伍。旌旗招展,甲士林立,队伍中央那辆装饰华丽、由八匹骏马拉动的巨大马车,更是彰显着钦差的尊贵身份与离阳朝廷的威严。

    仪仗没有直接前往北凉王府,而是按照惯例,先抵达了陵州城东门外的接官亭。按照规矩,北凉王府需派出身份足够之人,在此迎接钦差入城。

    然而,当孙寅的马车在接官亭前停稳,随行属官高声唱喏,请北凉方面接驾时,城门口却是一片寂静。预想中北凉文武官员列队相迎的场面并未出现,只有一队盔明甲亮的北凉悍卒,如同雕塑般肃立在城门两侧,眼神冷漠,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这近乎无声的冷遇,让钦差仪仗的队伍出现了一丝骚动。随行的官员和护卫们脸上都露出了不满和恼怒之色。北凉此举,无疑是给了朝廷钦差一个下马威!

    马车帘幕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掀开,钦差副使,也就是那日在望北楼被徐凤年怼过的孙福,探出身来,脸色阴沉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接官亭和城门下那队煞气腾腾的北凉兵,强压着怒火,对身旁一名属官低语了几句。

    那属官会意,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调,再次唱喏:“钦差大人驾到!北凉王府,何人接驾?!”

    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地带回荡,带着几分尴尬和挑衅。

    就在这时,一阵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意味的笑声,从城门洞内传了出来。

    “哟,这么热闹?谁啊,大清早的在这大呼小叫,扰人清梦?”

    话音未落,只见徐凤年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慢悠悠地从城门洞里踱了出来。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加张扬的锦绣华服,腰缠玉带,头戴金冠,活脱脱一个纵跨子弟的模样。身后只跟着两人,一个是佝偻着背、双手拢袖、仿佛还没睡醒的老黄,另一个便是穿着普通布衣、低眉顺眼如同随从的李承乾。

    三人的出现,与那浩浩荡荡的钦差仪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孙福看到徐凤年,眼皮猛地一跳,脸上肌肉抽搐,显然想起了那日的不愉快。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下车拱手道:“原来是徐世子殿下。下官孙福,奉旨随孙大人前来犒军。不知王爷……”

    徐凤年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打断他:“我爹啊?他老人家还在边境视察军务呢,没空搭理你们这些破事。怎么,犒军就犒军,还非得我爹亲自来接你们不成?你们这钦差,架子挺大啊?”

    这话可谓极其无礼,直接将“犒军”说成了“破事”,更是暗指钦差摆架子。

    仪仗队伍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怒哼声,不少护卫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孙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忍着怒气道:“世子殿下说笑了。朝廷体恤北凉将士辛劳,特派钦差犒赏,此乃皇恩浩荡,殿下岂可……”

    “行了行了,”徐凤年再次不耐烦地打断,“皇恩浩荡我知道,但咱们北凉讲究实在。犒军的酒肉银钱带够了没?可别光耍嘴皮子,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他这话更是赤裸裸地将朝廷的“恩赏”等同于了“交易”,充满了市侩和挑衅。

    孙福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忍不住发作。就在这时,那辆华丽马车的帘幕再次被掀开,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传了出来:

    “孙福,不得无礼。”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官员,缓缓走下了马车。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年纪,双目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此次的正使,离阳首辅张巨鹿的门生,礼部侍郎孙寅。

    孙寅的目光直接越过孙福,落在了徐凤年身上,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几分长辈看待晚辈的宽容笑意,拱手道:“下官孙寅,奉旨前来北凉。世子殿下少年心性,快人快语,倒是让下官想起了年轻时在京城与诸位公子论道的时光。王爷军务繁忙,未能亲迎,自是应当。只是这犒军事宜,关乎朝廷体面与边军士气,还需与王府诸位大人详细商议,不知殿下可否引路?”

    他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先是点明徐凤年“少年心性”,将其无礼言行归为年少轻狂,显得自己大度;接着抬出“朝廷体面”和“边军士气”的大义,让人无法反驳;最后又客气地请徐凤年“引路”,既给了对方台阶,又暗示了北凉王府必须配合。

    姜还是老的辣。

    徐凤年眼睛眯了眯,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嘿嘿一笑:“孙大人不愧是张首辅的高足,说话就是中听。行,既然孙大人这么说了,那本世子就给你们带个路。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孙寅身后那些按刀怒视的护卫,冷笑道:“我这人胆子小,见不得刀光剑影的。孙大人这些随从,杀气太重,跟着进城,怕吓着陵州的百姓。不如就让他们在城外驻扎?反正犒军的物资也得清点交接,城外地方大,正好。”

    这是要卸掉钦差的武装护卫!

    孙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但瞬间又恢复了温和:“殿下考虑周详。只是这些护卫亦是奉旨护卫钦差安全,若是留在城外,恐怕……”

    “怕什么?”徐凤年大手一挥,指着城门两侧那些如同虎狼般的北凉悍卒,“在咱们北凉的地界,还能让孙大人少了根汗毛不成?还是说,孙大人信不过我们北凉军?”

    这话已是诛心之论!将护卫问题直接上升到了对北凉忠诚度的质疑!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孙寅沉默了片刻,目光与徐凤年对视。两人眼神交汇,无声的较量在空气中迸溅出火花。

    良久,孙寅忽然笑了笑,笑容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既然世子殿下如此保证,那下官便客随主便。孙福,传令下去,除必要仪仗人员外,其余护卫,城外驻扎。”

    “大人!”孙福急道。

    孙寅摆了摆手,不容置疑。

    徐凤年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虽然这笑容底下藏着更深的警惕。他知道,孙寅如此轻易让步,所图必然更大。

    “孙大人,请吧!”徐凤年侧身让开道路。

    孙寅整了整衣冠,坦然迈步,走向城门。在经过徐凤年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站在徐凤年身后、如同影子般的李承乾和老黄。

    在李承乾身上,他的目光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带着一丝探究,随即移开。

    而在老黄身上,孙寅的目光则变得凝重了许多,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忌惮。

    老黄依旧耷拉着眼皮,仿佛睡着了一般,对那道审视的目光毫无反应。

    李承乾则低眉顺眼,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个最普通的随从。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孙寅那看似随意的一瞥,实则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这位钦差正使,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儒雅简单。

    钦差队伍精简后,跟着孙寅和孙福,在徐凤年“热情”的引领下,缓缓进入陵州城。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支被勒令驻扎城外的护卫隔绝在外。

    一场风波,看似以北凉世子的强硬姿态占得上风而暂时平息。

    但李承乾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孙寅的隐忍,预示着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而他,作为这场风暴的近距离旁观者,甚至可能是参与者,必须更加小心。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北凉王府深处,那座始终沉默的听潮亭。

    下一次复制机会,近在眼前了。或许,这场即将到来的、席卷北凉的风暴,正是他等待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