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流涌动
听潮别院的日子,因为那道惊鸿一现的剑痕和湖岸边的厮杀,似乎被按下了加速键。平静的表象下,是愈发汹涌的暗流。徐凤年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溜过来,即便来,也是行色匆匆,眉宇间总锁着一股化不开的凝重,偶尔会带来一些外界零碎却关键的消息。
朝廷钦差孙寅的仪仗已过剑阁,不日将抵达陵州城。北凉王府上下已然进入一种外松内紧的戒备状态。徐渭熊坐镇中枢,一道道指令悄无声息地发出,如同织就一张无形的大网。陵州城内的各路探子、眼线活动明显频繁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李承乾心无旁骛,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巩固自身修为之中。经过那夜的实战和与徐凤年、老黄的交谈,他对自身处境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剑意初成,是利器,也是催命符。在拥有足够自保的实力之前,藏拙是必须的。他将那缕剑意种子深深敛入体内,平日修炼只以“踏雪无痕”身法和《破阵刀》示人,甚至刻意将刀招使得更加朴实无华,只保留那份经过生死磨砺的狠辣精准,将那份因剑意而生的“锐利”小心隐藏起来。
老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是偶尔在李承乾练刀时,会看似随意地提点一两句关于气息收敛、劲力含而不发的诀窍,皆是微言大义,让李承乾受益匪浅。这位看似邋遢猥琐的老仆,在武道上的造诣和眼光,深不可测。
这一日,天光未亮,李承乾如常在院中演练刀法,力求将每一分力量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不泄分毫。忽然,他耳廓微动,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却与王府日常巡逻节奏迥异的脚步声,正从远处快速接近听潮别院,来人气息略显急促,似乎带着急事。
他收刀而立,望向院门。
几乎同时,院门被推开,徐凤年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不是凝重,反而带着一丝……兴奋和跃跃欲试?
“承乾,别练了,跟我走一趟!”徐凤年招呼道,眼神亮得惊人。
“去哪儿?”李承乾问道,心中猜测可能与钦差有关。
“陵州城,看热闹去!”徐凤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但那笑容里却藏着刀子,“孙寅那老狐狸的前哨已经到了,在城里摆开架势,明着是安排迎驾事宜,暗地里小动作不断。二姐让我去‘偶遇’一下,探探虚实。”
他特意加重了“偶遇”二字,显然这并非简单的碰面。
李承乾立刻明白了。徐渭熊这是要让徐凤年这个世子,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强硬的方式,提前亮个相,震慑一下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同时也是对孙寅的一种试探。
“就我们两个?”李承乾问。
“老黄会在暗处。”徐凤年低声道,“明面上就咱俩,够用了。你眼神好,心思细,帮我看看那些牛鬼蛇神。”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李承乾没有犹豫,点头道:“好。”
两人稍作收拾,便悄然离开了听潮别院。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密道,而是大摇大摆地从王府一处侧门而出,混入了清晨开始忙碌的人流中。徐凤年换上了一身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的青衫,收敛了大部分世家子的纨绔气,更像是个家境殷实的游学书生。李承乾则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布衣,但精气神内蕴,步履沉稳,与一月前那个奄奄一息的小乞儿已是天壤之别。
陵州城比往日更加热闹,也更显紧张。街面上巡逻的北凉兵卒明显增多,甲胄鲜明,眼神锐利。酒楼茶肆里,多了许多生面孔,有看似行商的,有游侠打扮的,目光闪烁,彼此警惕。
徐凤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带着李承乾穿街过巷,最终来到了一座气派不凡的酒楼——“望北楼”前。此楼毗邻城主府,是陵州城内最好的酒楼之一,也是各方势力交汇打探消息的重要场所。
“孙寅的人,就在这里面。”徐凤年抬了抬下巴,当先迈步而入。
酒楼大堂颇为宽敞,此刻已是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穿梭不息,人声嘈杂。靠窗的一张大桌上,围坐着七八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男子,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穿着锦缎长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与身旁几人低声交谈,眼神却不时扫向门口和窗外,带着审视的意味。他们周围隐隐形成一片真空地带,其他食客似乎都有些忌惮,不敢靠近。
徐凤年目光一扫,便径直朝着那张桌子走去。
那桌人立刻注意到了徐凤年和李承乾。为首的白面男子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脸上却堆起热情的笑容,起身拱手道:“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可是来用早点的?若不嫌弃,可愿同坐?”
他说话带着明显的京腔。
徐凤年大大咧咧地往空位上一坐,拿起茶壶自顾自倒了一杯,笑道:“这位先生客气了。看几位风尘仆仆,不像是本地人,是来做生意,还是……公干?”
他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
白面男子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笑容不变:“公子好眼力。在下孙福,京城人士,随我家老爷来北凉办些琐事。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我姓徐。”徐凤年呷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道,“陵州城姓徐的不少,我排行老大,家里做点小生意。”
“徐”字一出,那自称孙福的男子瞳孔微缩,他身边的几人也是神色一凛,显然都明白了眼前这位“徐老大”是谁。北凉王姓徐,在这陵州地界,敢如此张扬自称姓徐排行老大的年轻人,除了那位世子殿下,还能有谁?
孙福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甚至带上了几分恭敬:“原来是徐公子!失敬失敬!久闻北凉人杰地灵,今日得见徐公子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暗藏机锋,点明了知道徐凤年的身份。
徐凤年仿佛没听出来,摆了摆手:“虚名而已。孙先生是京城来的贵客,不知对咱们北凉的风土人情,可还习惯?”
孙福笑道:“北凉民风彪悍,物产丰饶,孙某虽初来乍到,亦是深感钦佩。尤其这陵州城,在王爷治下,可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令人叹服。”
他这话更是绵里藏针,将北凉与京城对比,暗指北凉自治,法度森严。
徐凤年哈哈一笑,突然话锋一转:“孙先生过奖了。不过我这人喜欢清静,最讨厌一些不相干的人,在自家地盘上探头探脑,惹是生非。孙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孙福,语气虽然带笑,但那股属于北凉世子的霸道气息,已然隐隐透出。
孙福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常态,干笑两声:“徐公子说的是。我等奉旨办差,自是谨守本分,绝不敢越矩。”
“奉旨办差?”徐凤年眉毛一挑,“犒军就是犒军,考察就是考察,何必说得如此含糊?我北凉将士浴血边关,保境安民,朝廷派员犒劳,我们欢迎。但若有人想借着由头,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哼,我北凉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这话已是近乎撕破脸皮的警告!
酒楼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食客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谁都能感觉到这桌客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孙福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脸色沉了下来:“徐公子此言何意?孙某奉命行事,光明磊落,公子莫要听信小人谗言!”
“是不是谗言,你心里清楚。”徐凤年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孙福,“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北凉,有北凉的规矩。是客,我们好酒好肉招待。是鬼,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孙福等人,对李承乾使了个眼色:“承乾,我们走,这里的茶,喝着硌牙。”
李承乾自始至终安静地站在徐凤年身后,如同一个不起眼的随从。但他的目光,却如同最冷静的鹰隼,将孙福及其随从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次眼神交换、甚至他们放在桌下微微握紧的拳头,都尽收眼底。他注意到,孙福身后一个一直低着头的精悍汉子,在徐凤年说出最后那番话时,右手曾极其隐蔽地按向了腰间,那里似乎藏有短刃。而另一个看似文士打扮的人,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这些细节,都印证了徐凤年的判断,这群人,绝非善类,也绝非仅仅为了“犒军”而来。
两人走出望北楼,将身后的压抑和愤怒甩在门内。
“怎么样?看出点什么没?”走到僻静处,徐凤年低声问道,脸上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眼神依旧锐利。
李承乾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一一说出,尤其是那个按向腰间的动作和摸袖口的习惯。
徐凤年听完,冷笑更甚:“果然是一群藏头露尾的货色!那个摸袖口的,八成是玩暗器或者毒药的行家。孙福这老狗,身边带的都不是善茬。”
他顿了顿,看向李承乾,赞许道:“行啊承乾,眼力够毒!比我想的还细!有你在旁边盯着,我心里踏实多了。”
李承乾微微摇头:“只是些小把戏,上不得台面。真正麻烦的,是那位还没露面的孙大人,和他手里的‘密旨’。”
徐凤年眼神一寒:“是啊,正主还没到,戏台子就先搭起来了。这趟浑水,看来是避不开了。”
他望向北凉王府的方向,语气变得深沉:“老头子快回来了,这陵州城的天,也该变一变了。走吧,回去,好戏还在后头呢!”
两人身影融入清晨的街巷,而望北楼内的波澜,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必将激起更深的涟漪。陵州城的暗流,因为徐凤年这番看似鲁莽、实则精准的敲打,变得更加汹涌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