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虎威如狱
老黄陋室中的一番指点,如同拨云见日,让李承乾对自身剑意的掌控,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他不再一味追求锋芒毕露,而是开始尝试将那份源自李淳罡的孤高寂灭剑意,与老黄所授的“藏锋”、“养气”之法相结合。白日里,他演练刀法身法,将剑意内敛于每一招每一式之中,不显于外,只求圆转如意,劲力含而不发;夜晚则静坐吐纳,以自身气血精神温养那缕本源剑意,使其如溪流汇海,日渐壮大沉稳。
数日下来,他整个人的气质愈发内敛,若不刻意显露,几乎与寻常武者无异。但唯有他自己清楚,那藏于鞘中的锋芒,一旦出鞘,必将石破天惊。
这日午后,李承乾正在院中缓缓打着一套养气拳架,力求将每一分气力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不泄分毫。忽然,一名身着王府执事服饰、气息沉稳的中年人快步走入别院,对李承乾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王府威严:
“李公子,王爷有请,请随小人前往养神殿。”
王爷有请?徐骁要见他?
李承乾心中猛地一跳,拳势不由一滞。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自那日城门口遥遥一瞥,他就知道,自己这个突然出现在徐凤年身边、身怀异状的“兄弟”,绝不可能瞒过那位北凉之主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面色平静地收势,对那执事点了点头:“有劳带路。”
该来的躲不掉,不如坦然面对。正好,他也想亲眼见见这位名震天下的北凉王。
跟着执事穿过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越往王府深处走,守卫越是森严,明哨暗卡层出不穷,气氛也越发肃穆压抑。最终,他们来到一座看似寻常、却透着一股沉重历史气息的殿宇前。殿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养神殿”三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沙场特有的杀伐之气。
殿门外,两名如同铁塔般矗立、气息深不可测的黑衣侍卫,目光如电般扫过李承乾,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进去。
执事在殿门外止步,躬身退到一旁。
李承乾整了整衣衫,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迈步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书卷气息。陈设极为简洁,甚至有些空旷。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积着如小山般的文牒。书案后,北凉王徐骁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正襟危坐,而是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册,正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静静阅读。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袍,须发如银,面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布满了刀刻斧凿般的皱纹,唯有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内蕴,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他没有释放任何气势,就那么随意地坐着,却自然而然地成为整个大殿的中心,一股无形的、厚重如山的威压弥漫在空气之中,让走进来的李承乾瞬间感到呼吸一窒。
这不是武功的威压,而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历经无数腥风血雨所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王者之气!
李承乾稳住心神,上前几步,依照礼数,躬身行礼:“晚辈李承乾,拜见王爷。”
徐骁没有立刻回应,依旧不紧不慢地看着手中的书卷,仿佛那书卷是世间最有趣的东西。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李承乾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将他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审视、剖析。
李承乾屏息凝神,体内那缕剑意本源在老黄所授法门的运转下,如同沉睡的潜龙,深藏于渊,不露丝毫痕迹。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气息的波动,都可能引来这位北凉王更深的探究。
良久,徐骁终于放下书卷,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承乾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李承乾?”徐骁开口,声音平淡,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人心上,“凤年那小子,在外面认的兄弟?”
“是。”李承乾恭敬答道,“承蒙世子不弃,结为兄弟。”
徐骁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听说,你身手不错,前几日还在湖边,帮凤年挡了些麻烦?”
他指的显然是那晚白衣死士袭击听潮亭之事。
“晚辈微末伎俩,恰逢其会,不敢居功。”李承乾应对谨慎。
“微末伎俩?”徐骁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能在那等情形下护住凤年,全身而退,可算不得微末伎俩。老黄说,你悟性极高,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他提到老黄,语气平淡,却让李承乾心中微凛。徐骁对听潮别院发生的事,果然了如指掌。
“黄前辈谬赞,晚辈愧不敢当。”李承乾低头道。
徐骁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承乾,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李承乾能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庞大无比的精神力量,如同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扫过他的身体。这股力量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和评估。
他体内的剑意本源微微震颤,但在系统封印和老黄所授藏锋法门的双重作用下,牢牢蛰伏,不露分毫。十倍增幅带来的强大精神力,也让他能够在这种无形的威压下保持灵台清明,不至于失态。
片刻之后,那股无形的精神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徐骁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卷,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凤年那孩子,性子跳脱,朋友不多,能被他认作兄弟的,更少。你既然得他认可,便是自己人。”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北凉王府,有北凉王府的规矩。对自己人,从不亏待。但若有谁,心怀叵测,吃里扒外……”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骤然变得冰冷刺骨的杀意,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杀气,足以让心志不坚者肝胆俱裂!
李承乾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强行稳住心神,躬身道:“王爷明鉴,晚辈受世子活命之恩,结义之情,此生绝不负北凉,绝不负世子!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至少在现阶段,他与徐凤年、与北凉,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徐骁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冰冷的杀意缓缓收敛,点了点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下去吧。在府里安心住着,缺什么,跟下面人说。”
“是,谢王爷。”李承乾心中松了口气,知道这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他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养神殿。
直到走出殿门,重新感受到外面的阳光和空气,李承乾才发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湿透。与徐骁这番看似平淡的对话,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一场生死搏杀!那位北凉王带给人的压力,实在太恐怖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心中对徐骁的敬畏更深了一层。同时也更加确定,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在这北凉王府,没有足够的实力,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而下一次复制机会的目标……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就在李承乾离开养神殿不久,一道白衣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
徐渭熊走到书案前,轻声道:“父王,您看他……”
徐骁放下书卷,目光幽深,望向殿外李承乾离去的方向,缓缓道:“根骨清奇,悟性绝佳,是块罕见的璞玉。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懂得藏锋。”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尤其是他体内那股力量……很奇特,很隐晦,连我都有些看不透。似乎与听潮亭底下那老家伙同源,却又……更加纯粹,更加霸道。古怪,实在古怪。”
徐渭熊蹙眉道:“此人来历不明,身怀如此异术,留在凤年身边,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徐骁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沧桑:“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凤年那小子,看似胡闹,看人的眼光却是不差。这李承乾,眼神清澈,虽有秘密,却无阴祟之气。或许……真是凤年的一桩机缘也说不定。”
他看向徐渭熊,语气转为严肃:“让人盯着点孙寅那边,京城来的那位,不会安分太久。听潮亭的动静,瞒不过有心人。这北凉,又要起风了。”
“女儿明白。”徐渭熊躬身道。
养神殿内,重归寂静。只有北凉王徐骁,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殿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聚起了厚厚的乌云。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