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还。”
说完, 容珩鼻尖溢出一声自嘲的笑,“放心,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把伞而已。”
公寓楼下, 宾利的后备箱旁, 容珩将伞把递给女人。
关门声不轻不重,在雨天显得格外沉闷, 像不远处闪过的一道闷雷。
他严格遵守着她划出的安全界限, 在她防备的眼神映射过来时, 及时退回到了自己的黑匣子中。
木质的伞把上还残存着男人的掌温,指尖摩挲,头顶阴沉,陈仪月看着他驶出小区的车尾,在雨里站了半晌,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走时,全身都是雨水淌过的痕迹, 发尾还在往下滴水, 而她却只是手臂染上了些许阴雨天的潮意, 止不住泛起薄薄的一层鸡皮疙瘩。
像脚下凹凸不平的水泥地, 细小的石粒像硌人的鹅卵石,陈仪月踩过时, 脑中一闪而过容珩潮湿的双眼和发尾, 心脏倏然漏了一拍。
陈仪月回家洗了个热水澡后, 用电脑登上了学校官网,在教师栏输入他的英文名,结果却一无所获。
切换浏览器,依旧空白一片。
她突然泄力, 瘫坐在自己的小沙发上,有关他的记忆像断了线的风筝,漫无目的的往她脑海深处飞去。
南城的一切纷至沓来,恍惚让人觉得是上辈子经历过的事情。
不能再放任自己这样想下去了……陈仪月捞起膝上的电脑,开始修改开题报告。
容珩的声音又在耳边回响。
……
陈仪月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瓶啤酒。
这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
第二天下午,陈仪月拖着疲惫的身躯去上课。
他的选修课一周两节,刚好连着周一周二两天。
去之前,陈仪月犹豫再三,还是带上了玄关的那把黑伞。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最后用手指点了点眼下的遮瑕。
只是不想被他落井下石,仅此而已。
没想到的是,下午的教室里并没有出现容珩的身影,前来授课的是一位外籍中年教授,原因是Sael告了病假。
因为淋雨所以感冒了吗……
病假……应该是发烧了。
她告诫自己,收起你那无用的同情心。
他这种人还轮不到她来怜悯。
而陈仪月自从那个暴雨天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容珩的身影,唯一的往来,便是自那天不久后,容珩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她的邮箱,给她发送了一份修改建议的文档。
他都有精神来工作了,想必也没什么大问题了吧?发烧肯定是好了。
陈仪月心里的负罪感一下子轻了不少,接受邮件后,礼貌的回复了一封感谢信。
容珩没有回复。
潮湿的阴雨淅淅沥沥的走过一整个夏。
整整一个月,凡是Sael的课都是那位中年教师来代为授课,始终不见容珩的身影。
开课的第四周下课后,陈仪月去问了那位中年教授Sael的情况。
中年教授抬了抬眼镜,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脸上颇有几分惋惜的神色,“Sael先生?”
“他要离职了。”
陈仪月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到公寓的。
按理来说,容珩离职,她应该高兴才是。
他就像是一个不可控的、无法被预测的变量,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他的突如其来,就像投入她平静生活的一颗石子,泛起层叠的涟漪,却找不到回响。
陈仪月烦透了,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当晚就约了方莹和纪优几个同学朋友小聚。
聚光灯下是新来的乐队在演奏,爵士乐,轻快悠扬,又不失热情,很适合调动现场的气氛。
Joyce坐在陈仪月身边,“我可是刚下班就来了,月,碰一个?”
“来。”
酒杯轻碰,响声清脆,杯子不大,陈仪月一口饮尽。
众人坐在角落的卡座,方莹看到两人碰杯,揶揄道:“这就喝上啦?”
除却方莹和纪优,这儿坐的都是陈仪月的同门,换而言之,都是Joyce的师弟师妹们。
而大家对Joyce喜欢陈仪月这件事的想法不谋而合。
Joyce曾在陈仪月研一入学后不久追求过她一段时间,之后不知怎的,便偃旗息鼓,不了了之了。
想必是遭到了女方的拒绝,但两人的关系依然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不论是聚会还是饭局,两人总会成对出现。
陈仪月瞪了方莹一眼,Joyce看的哈哈大笑,问:“怎么了?看你的表情好像不太美妙啊。”
陈仪月没法说,不想说,更不知道怎么说,抿了一口高脚杯里的红色酒液,耸了耸肩,“论文咯,最近老被埃维莉娜骂。”
“不像。”纪优冷声开口,她不太能喝酒,只小酌了一口便有些脸红,懒懒的靠在沙发靠背上。
Daisy猜:“是因为你要挂科啦?”
陈仪月像被踩到尾巴的老鼠,“谁说的!”
方莹嗅到异样,眼睛转向Daisy:“她还能有挂科的时候?怎么说?”
Daisy将整件事和盘托出,方莹笑的弯下了腰,不过她的关注很快从挂科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很帅?有照片吗?我平时看我们实验室里那些导师老容易用眼疲劳。”
Joyce问:“什么时候来的新教授?叫什么名字?”
“Sael.”
“哎……”陈仪月捂了捂脸,终究是晚了一步。
Joyce的目光直直向她射来,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不会是我们认识的那个Sael吧?”
陈仪月太阳穴隐隐跳动起来,不想在今晚听到无数遍“Sael”,她闭着眼扯谎:“只是同名。”
“来玩游戏吧。”她招呼着,想把这个话题赶快揭过去。
第一把玩的骰子,猜大小,陈仪月罕见的一输输到底,半小时过去,面前的酒杯已经垒出了一个小三角垛。
喝了酒,神经懈怠,Joyce揽住她要倒下的肩膀,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借酒消愁来了?不会真的是那个Sael吧?”
“对啊,不过他现在已经离职了。”
Joyce的手被女人拂开,他很快又凑上去,“那你难过什么?”
陈仪月翻了个白眼,“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难过?”
“两只。”
“有空去挂个眼科。”陈仪月看向他的眼神略带嘲讽,酒意上头,言行举止都增加了不少可信度。
Joyce微微松了口气,“他不会来找你麻烦吧?”
“能不能别提他了。”陈仪月无奈,拿起一杯酒堵到他嘴边。
Joyce张口,咬住了酒杯的边缘,仰头,酒液入喉,一部分从嘴角溢出,沿着下巴画过脖颈,打湿了他的白衬衫。
朋友们发出“哇哦”的呼喊声。
“他好骚。”
纪优靠着方莹的肩头,偷偷和她咬耳朵。
方莹捂住怀里小女孩的眼睛,对陈仪月肃然起敬。
这都坐怀不乱,真女人!
酒过三巡,大家多少都有些微醺了,是时候请出上古真神——
真心话大冒险出场了。
抽牌。
前几把都有惊无险,直到第四把,陈仪月从牌堆里随手挑出一张,压在手掌下翻开一角。
是3。
果然是她最小。
陈仪月举起双手:“大冒险吧。”
按次序……轮到纪优。
她喝的不多,没醉,只是没什么力气,闻言撑起身体,将眼尾泛红的脸送到陈仪月跟前。
陈仪月食指曲起,笑着蹭了蹭女人的脸颊,“抽吧。”
纪优从另一个牌堆里摸出一张,念出来——
“给你的前任打电话说你想他了。”
陈仪月的意识短暂的清醒了一瞬。
前任?
江宿?不可能。
江宿之前的?她手机都换过几轮了,更是不可能中的不可能。
而剩下的……就只有那个人了。
想起他名字的刹那,陈仪月的笑容僵在脸上,因为下一秒,她已经拿出手机按出了一串十一位数的数字。
两三秒后,她再次做投降状,“我喝酒吧。”
“你确定?”
因为前几局都顺利进行,酒杯的个数已经累加到了两位数,陈仪月要是喝完了也不用玩了,估摸着当场就得回家了。
Joyce伸手去拿第一杯,“我替她。”
陈仪月拍拍他,无奈道:“我打吧。”
不再犹豫,她按下绿色的拨打键。
时隔一年,没想到这串来自国内的电话依旧能够被人接通。
一时间,两边都没有出声。
陈仪月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按下了免提。
她用的是英语。
“我想你了。”
众人敛声屏气,都是一副看好戏的神色,只有Joyce眉头紧锁,呼吸声不断加重。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陈仪月伸手确认了一遍音量键是否加到了最大,听筒里才传出男人沙哑的声音。
“早点回家。”
他猜到她是在玩游戏了,陈仪月心想。
电话被挂断,Daisy“哇”了一声,隐约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Joyce用中文问她:“他这是什么意思?”
陈仪月想了会,“应该是叫我早点回家的意思。”
Joyce:……
第二局,陈仪月又输了。
她选了真心话。
众人的八卦之魂还未熄灭,小师妹没抽牌,直接问道:“你还喜欢你的前男友吗?”
陈仪月又开始头痛了,“喜欢?谈不上。”
“那是什么?”
深夜,酒吧内音乐声响彻天际,霓虹的灯光下,是她迷乱的双眸。
气氛火热,她裸露在空气里的双臂却没来由的有些冷。
陈仪月似乎又陷入名为“回忆”的泥沼。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在角落的卡座,有人为她披上过一件黑色的大衣。
半晌,她开口回答道——
“留念。”
他给予她的拥抱、亲吻、与爱。
那是她垂垂老矣时,依旧值得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独自留恋的温度。
他曾如此热烈的走进过她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奶茶][奶茶][奶茶]
第52章 所念 “留着点力气到床.上叫吧!”……
最后一把, 陈仪月摸到的是一张6。
身边人纷纷翻牌,8、9、10……她又是最小的。
马上散场,Daisy起哄要玩就玩大的,直接把大冒险牌堆最底下的那一张抽出来亮了相。
“和在场一位异性喝交杯酒。”
也没有很过分啦, 陈仪月醉醺醺的想, 目光扫过面前同门的师兄师弟们。
众人忙不迭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示意她去找身边的Joyce。
陈仪月趴在桌边, 仰头朝他笑, 语气是酒醉后的娇憨:“不和你喝。”
Joyce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无奈耸了耸肩,作遗憾状:“好吧。”
陈仪月站起来,露出短裤包裹下匀称修长的双腿,高跟鞋的声音消融在音响中,她四处张望, 似乎是在寻找一个称心的对象。
很快,她的目光凝聚在一个调酒师前的卡座上。
“你来啦。”
陈仪月一只手穿过人群, 五指张开, 从背脊抚上男人宽阔的背脊, 再缓缓向上, 翻过大山来到胸口。
另一只手紧挨着他的手臂外侧,整个人挂在他的后背, 脑袋蹭蹭他的鬓角。
浓厚的酒味夹杂着女人身上的香甜气息瞬间将他所有的感官裹挟。
容珩几乎无法思考, 双手握拳, 手臂上的肌肉紧紧绷起,唇抿成一条直线,掐住女人在他脸上乱蹭的下半张脸。
虎口很快传来湿濡的触感。
“陈仪月。”
他沉声叫她的名字,微微偏头时, 热气尽数喷洒在女人潮红的耳尖。
陈仪月嗅嗅他的唇,眼神迷乱,像是闻到了猫薄荷的小猫,“你真好看……好香。”
“和我喝一杯吧……宝贝。”
白色聚光灯外围的角落,陈仪月一条腿半跪着嵌入男人的腿间,上身下俯,交缠在一起的手臂粗细对比强烈,烈酒入喉,通体畅快。
陈仪月舌尖从双唇中探出,舔去男人嘴角溢出的些许的酒液。
电流感贯穿了容珩全身,额头绷出几条青筋,遏制着想将女人狠狠压入怀中的双手,下唇被他咬的几欲出血。
涣散的瞳孔凝聚,聚光灯下,女人的身影却早已消失不见。
又是他的幻觉吗……可为什么触感如此真实。
容珩指尖颤抖的揩去唇间的血迹。
十五分钟后,他走出酒吧,给自己的心理医生打去电话。
电话刚接通——
“宝贝……不是说好了等我吗?”
身后的方莹追上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咽了口口水,男人看上去面色不善,一拳能打晕两个她。
她连忙上去,拉着陈仪月的手腕企图将两人分离,没想到换来的却是陈仪月堪称惊悚的举动。
陈仪月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那个男人,然后将两人的双手叠放在一起,好在男人反应极快的停滞在了半空中,皱起眉头看向始作俑者。
“唔……你们应该见过呀。”
“不对不对……你不是……”
男人将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的陈仪月揽入怀中,方莹也就是这时候才在昏暗的路灯下看清男人的脸。
好熟悉……
“Sael!你要对她做什么!”
身后传来Joyce的大喊,方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我槽!这不是被陈仪月甩了的那个国内的前男友吗?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她的教授了!
等等等等等等,这三个人是…